【花踪报告文学首奖作品】摇摇晃晃的地平线·曾志龙的励志故事

2017-07-22 10:57

【花踪报告文学首奖作品】摇摇晃晃的地平线·曾志龙的励志故事

在跑道上,他永远是鲜明的标志,就移动的姿势,不像一般跑者自然流畅,而是先跨出右脚,然后左脚以拖行的方式追着右脚,一前一后摇摆身体,向前推进。当其他选手从他身旁经过时,更突显他近乎蹒跚龟速的步履……

在跑道上,他永远是鲜明的标志,就移动的姿势,不像一般跑者自然流畅,而是先跨出右脚,然后左脚以拖行的方式追着右脚,一前一后摇摆身体,向前推进。当其他选手从他身旁经过时,更突显他近乎蹒跚龟速的步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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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晃晃是曾志龙的特征

12月3日星期六早上9点,2016年东吴国际超级马拉松(注1),在台湾前总统马英九先生鸣枪后,正式起跑。

00:00:01,横跨赛道中央拱门上方的电子计时器从零时零分零1秒开始速读。

这一天,台北气温150c,沿着外双溪溯游而上的风徐徐吹拂,阳光温煦得让人忘了冬天就在不远的转角处。东吴大学田径场旗帜飘扬,飘成地球上的热点,红黄绿相间的跑道往前延伸环绕,向极限之路召唤来自世界各国42位选手,再次踩下挑战体能的大脚印。

前年,日本的原良和以285.366公里斩下东吴超马历年最佳,这个亚洲纪录却比希腊人YiannisKouros于1997年在澳洲阿得莱德冲线的303.36少了将近18公里。18公里以车速衡量,不过须臾,然而对长跑者来说,却是咫尺天涯。

今年,原良和王者归来,除了要打破希腊人冷藏了19年的世界纪录,更要防备德国的佛罗里安.罗伊斯和波兰人安得鲁.拉吉国斯基两位斯巴达松冠军的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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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日跨夜,超马选手仿如夸父后裔,在地平线上追逐永不沉落的太阳。

比赛时间刚过30秒,一伙选手在杂沓的跫音中扬长而去,犹如一条缤纷的彩带飘到田径场的另一边,徒留编号2498的参赛者,连拖带走,像负伤离队的兽,远远被抛在后头。

一开始就发生选手落单的情形确实罕见,仿佛出师未捷。然而,即便这位参赛者被其他人以光速抛离,他所经过的地方,都还有助阵呐喊的群众以潮浪般的加油声护送。

“志龙加油!志龙加油!”(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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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较后出发的台湾前总统马英九,经过他身边时都会竖起姆指鼓励他:“志龙,加油。”

图2:支持者为曾志龙加油鼓励。

这位身着编号2498萤光黄战袍的选手是曾志龙,来自马来西亚。1984年6月1日出生于柔佛州新邦令金,祖籍广东罗定,现年32岁,妻子谢爱丽,女儿巧遴。上有兄姐各一,家中排行老么。2015年马来西亚十大杰出青年奖得主,他是一位脑性麻痹患者(注3)。

脑麻是个错误。57岁的母亲张瑃花女士,回想当时分娩经历,不无唏嘘,那逾时拉据的艰辛,俨然母子生命里的第一场超马:“我25岁生下志龙。怀他的时候,每个月都有去医院检查,护士都说孩子很好。”

“足月后肚子痛,知道快生了,去居銮医院。医院很普通,但我前面两个孩子都在那边生,没问题呀!”

问题来了,实习的马来医生检查后发现曾志龙的胎位不正,头没朝下,还不能生。

“从早上痛到下午4点,痛到快昏倒了。我生过两个孩子,知道生产的感觉是什么,于是就跟护士说真的要生了。”

孩子生下来了,但不会哭……

曾妈妈没说谎,她的感觉是对的,因为曾志龙的脚已经伸出来。想必是临床经验匮乏,马来实习医生见到这一幕,慌乱中做了一个鲁莽的决定。“他和护士把志龙的脚塞回我的肚子里,说一定要让头先出来。”

这一个愚蠢的决定,让曾妈妈虚脱无力的熬过漫长的两个小时:“护士一直拍打我的脸颊提醒我:‘阿嫂,你不可以睡觉!’”

她岂敢入睡?她撑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但另一个难题接踵而至,傍晚6点半,曾志龙不听话的两只脚又伸出来了。马来实习医生惊慌失措,知道无法再塞回去,中央医院又远在百里外,紧急转院也来不及。

这时有一个资深的华人护士,对马来实习医生说:“不能等,婴儿要出生了。”曾妈妈听到他们以英语交涉了很久,讨论的关键不是危机处理,而是万一有事谁该负责?最后由华人护士概括承担。

后来,曾妈妈在她的协助下生下曾志龙。意识迷濛中,曾妈妈感觉整个产房诡异无声,她斜睨眼睛看了婴儿一眼,只见黑黑的小肉团,不哭不闹。但她疲累至极,无力多想,恍惚中睡着了。

晚上11点,曾妈妈被护士催醒起床用餐。“我一醒来,急着要看孩子,饭也不吃,忍着身体的疼痛穿拖鞋走出病房找志龙。”

那时医院设备陈旧,建筑物间距远,狭窄的走廊堆了许多废弃物。“我瞎眼摸路,又冷又饿,一间一间找,最后经过一间黑暗的房间,以为是停尸房,吓到半死。”

穿越黑暗,曾妈妈看到光,在走廊的转角找到曾志龙所处的保温房。护士问她要找哪一个?她一时想不起来,临睡前匆匆那一瞥已成了模糊的画面,思绪一片空白时她忽然记起一个小细节。

“不会哭的。”护士恍然大悟,把曾妈妈带到一个透明的保温箱前说,“这个婴儿有点怪,一直发抖,不哭也不吸奶。”

那是曾妈妈第一次看到曾志龙,“黑黑的,身体不断抽搐,好像发羊癫。”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当我掀开保温箱的透明塑料盖,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突然安静下来,好像知道自己的妈妈终于找到他,不抖了。”

这一场延宕逾时的生产过程,扭曲了一个生命。因为缺氧,造成曾志龙脑部无可挽回的伤害,未来,注定他只能摇摇晃晃的走在地平线上。

图4:东吴大学荣誉校友证书。

他是跑道上的鲜明标志

摇摇晃晃是曾志龙的特征,其他还包括口条不清、走路左倾、颜面神经抽搐、双手颤抖等,细数这些不完美,已让人仿如活在地狱深渊。

然而曾志龙选择做一个从地狱深渊走出来报佳音的天使,出现在超马田径场上,鼓励残障朋友走出阴霾,走向人群。

2013年,东吴大学校长潘维大,亲手颁发“东吴大学荣誉校友”奖状给曾志龙(图4),肯定他生命的正能量。

每当有人提起,曾志龙不忘调侃:“不好意思,别——别人,要毕业后才能得奖,我——我只要跑步一天,24小时就可以——了。”

在跑道上,他永远是鲜明的标志,就移动的姿势,不像一般跑者自然流畅,而是先跨出右脚,然后左脚以拖行的方式追着右脚,一前一后摇摆身体,向前推进。

当其他选手从他身旁经过时,更突显他近乎蹒跚龟速的步履。

他像是一个不动的指标,我在田径场内,有时目光会被其他明星选手的绰约风姿勾走,待回过神来逡巡曾志龙,发现他还凝固在流动的时间里。(图5)不论何时何地,曾志龙好像都在凝固中缓缓流动,这样一个特立异行的参赛者,出现在兵荒马乱的超马现场,让人错愕。根据东吴超马的报名资格,除了被邀请的18名世界级优秀选手,剩余的名额,需符合2012年国际超级马拉松总会(IAU)认证的赛事,即个人最佳24小时标准成绩:男子190公里;女子170公里以上。

近乎苛求,可以说,24小时超马的选手,即使不是地球表面跑得最快的人,也是一天里跑得最久最远的人了。

而曾志龙最好的成绩,是2013年12月8日,于同一个田径场所创下的89.807公里,这个成绩远比男子组录取的最低门槛,短少100。看似天差地别,却是有史以来脑麻患者跑过的最长的距离,也是一项未被公认的世界纪录。单是这项创举,就足于让他自2012年开始,连续5年,列入受邀的超马名单里。

图5:凝固在时间里的曾志龙身影。

生活的磨难让曾志龙不惧痛。

而今年,他设定的目标,不是媲美日本选手原良和或是7届冠军关家良一,而是在24小时跑进100公里。100公里在超马的汪洋里,只能算雨水一滴,坠海无声。但,看似卑微的梦想,却足于让他的生命掀起巨大海啸。因为他曾以此立誓,将以这不可思议的成绩挺进2020年东京奥运的马拉松赛,成为全球脑麻患者第一人。

于是他开始跑,持续跑,虽然不断被其他选手超越,曾志龙还是以3分15秒的时间完成首圈0.4公里。上午9点19分,他刚刚推进2公里,此时气温开始升高,他在补给站稍做停留,在补给员的喂饲下,吞了两片柑桔及半杯白开水(图6)。

24小时超马不像一般马拉松,它属于团队比赛,每个选手都有专属的补给队伍。选手在前方作战,补给员后勤支援、记录、分析,时时刻刻监视选手的动静。可以说,他们是田径场上的无名英雄,配合选手在不同时段的体能状态,在选手跑近补给站时,快速的询问或者给予建议,适时酌量提供各种补给。

补给员身手敏捷,得随时接过选手凌空或者从后方抛过来的饮料瓶。曾在去年担任补给员的苏嘉庆,32岁,台中人,今年再次站在曾志龙的背后,伙同林若婷、吕纯环和陈可香,全天候调度他的补给节奏,陪他往100公里的目标奋斗。

(图6)补给员苏嘉庆喂志龙吃饼干。

超马选手的入夜大考验:“鬼打墙”

“欧洲选手倾向液态食物,反观亚洲人则偏好固体。譬如志龙,他有个习惯,中午时会吃鲁肉饭;到了晚上,则选择肉骨茶。”

我稍微观察了一下,跟同个帐篷的波兰选手比起来,曾志龙补给台上的物资(图7),算是节约了。流质食物计有:白兰氏人参精、深海鱼油、蜂蜜、浓缩柠檬汁、矿泉水、运动饮料、可乐;固体食物包括:香蕉、柑桔、苹果、核桃、坚果、果冻、盐糖、牛轧糖、八宝粥、饼干。

清单看似普通,都是一般解渴充饥类。对于超马选手,还得加上专业的补给品,才能发挥加乘效果。譬如能迅速减除疲劳、预防抽筋的粉状BCAA;含450毫克胺基酸的胶质饮品如PG Power Gel,GUAmino Gel,以及供选手晚间提神饮用的PG Amino Gel,同样是胺基酸饮料,当中的差别在于后者含有额外20毫克的咖啡因。

我问苏嘉庆,这些胺基酸胶质饮料滋味如何?他做了一个超恶心的表情说:“甜死了,简直在喝糖浆。”那时,曾志龙已经喝了3包。

从早上9点20分到中午,曾志龙进出补给站19次,大多补充水分、胺基酸胶质饮品,间中吃些水果饼干(图8)。

苏嘉庆说:“一般上,白天的赛事无甚惊喜,顶级选手都在这阶段快步累积里数,拉开自己的优势。有时也是策略,打乱竞争者节奏,趁早将他们的体力拖垮。”

“真正的考验在午夜,俗称‘鬼打墙’。因为一入夜,选手们状况百出,抽筋、呕吐、血尿,甚至吐血。当生理时钟被搅乱,危机就是转机,是选手们翻盘大洗牌的时刻。许多成绩都是在一夕之间改写的。可以说,真正的胜利者是那些能突破午夜魔咒的人。”

中午12点,气温升高,选手们的皮肤都晒成古铜色。先前像彩带整齐移动的选手群,被猛烈的阳光裁成不同的小色块,散布在各个跑道上,若不是荧幕显示即时成绩,根本份不出谁领先谁垫后。即便是曾志龙混在其中,前方有人超越,后面有人追赶,就看不出他是落单的人了。

下午1点,曾志龙进入第22公里,平均每小时跑5.5公里(图9),照这种速度,要突破100公里,依然乐观。此时,他小腿突然抽筋,拐进补给站补充盐糖,那一圈,耽搁了8分43秒。稍作按摩拉筋后,又恢复先前的节奏,投入跑道。我问曾志龙,脚会痛吗?

他笃定摇头,喘气,然后憋嘴说:“不——不会痛。”感觉那些字,是咬着舌头磨出来的。

生活的磨难,早把他训练成不惧痛的人。我发现,那些带有负面情绪的字如:“苦”、“难”、“累”等,他一定会在它们前面加个“不”字,变成“不苦”、“不难”、“不累”,负负得正。

他像哆拉A梦,拥有魔术口袋,容器里装的都是满满的正能量,不形诸于色,然而曾妈妈却不这么想。

“抱志龙回家后也没不一样,他很静。因为是足月生,体重有3公斤,也不常生病,不哭不闹很好顾。”

“壮——壮得像牛一样。”曾练过跆拳道的曾志龙在旁打岔。

不生病毋宁是好事,但不哭闹就有些异常。

她第一次察觉曾志龙“有些”不一样,是在他对岁之后。因为那时他身体还是软软的,像面团东歪西倒。不能站,更甭说走路,每次扶他站起来,他旋即又坐了下去。

“要等很久,两岁吧,才听到他叫爸爸妈妈,不过也是含糊不清的。”

眼看他的举止渐渐跟不上成长的步伐,仿佛大身体里住着小灵魂,心烦意乱的曾妈妈灵机一动,跑去问神。“我带志龙去亚依淡的法主公庙,师父起乩,抓一把贵人符在他身上扫来拨去,除煞辟邪,然后画了很多符给我们带回家烧了掺水喝。”

法主公的神符水,促进新陈代谢,再没有更多。

图7:部份补给品。

速度不是优势,毅力才是不被击倒的强项

神仙无能为力的事,被时间的魔术之手治愈了。两年后,曾志龙可以走路,可是一直摇摇摆摆,只要轻轻一碰,他就跌倒。这次,曾妈妈带他去新山专科医院。

“医生拿尺量志龙的脚,从脚板量到腿,都没发现长短或大小,不像小儿麻痹症。”医生的结论消除了两人的疑虑,但问题在哪呢?

找不到长短大小差异,套不进疾病的隐喻,让医生好生苦恼。于是孤注一掷,直接怀疑是神经线错乱,脑迷路了。“结果志龙吃了医生给的药,就一直昏睡,瘫在床上从早睡到晚,我们都吓到,把药丢了不敢再给他吃。”

到曾志龙11岁时,曾妈妈又突发奇想,想要改变他现在的样子。于是联络厦门的堂弟,住进泉州医院,彻底检查后才知道是患上神经萎缩的脑性麻痹症。

“问医生,开刀会好吗?医生说几率五成,如果手术失败,志龙会变成一个废人,什么思想都没有。”

斟酌经济条件及手术风险,在厦门待了3个星期后,曾妈妈曾爸爸带着落寞的心情回到老家新邦令金,飞机从云端降落到陆地,兜转了一圈,变卖了一块马币20万元的胶园地皮,还是回到了原点。

但曾妈妈还没死心,口袋里尚有马六甲九天玄女等诸神的清单等着参考,甚至在他的命理五行添水加木,把名字改成陌生的“曾志溶”。

为此,曾志龙烦不胜烦,反过来唠叨母亲:“妈妈——不是不接受我,而是希——希望我好。我说,如果神仙那么——厉害,早就医好我了。”

其实,曾志龙比她更清楚通透,惟有不惧于展现自己的劣势,久了就变成自信和优势,他常以超马做比喻:“如果我——跟普通人一样,我还能以这——这种优势跑——跑超马吗?”

确实,速度不是曾志龙的优势,内心的毅力才是。他个子魁梧,身高172公分,体重70公斤,骨架硬,站着不动就是标准的运动员身材。13岁时他能轻易举起20公斤的哑铃,在学校受到奚落欺侮,最终被打趴在地的,往往是那些同学。傍晚,同学的家长气冲冲来到家门口兴师问罪,曾妈妈刚从制衣厂回来,一味赔不是,倒是他理直气壮走到家长面前说:“是你儿子先动手的。”一句话完胜对方。

先对他动拳脚的,往往先遭殃。但是,对于急速流逝的时间他完全招架不住。在跑道上,时间从不等他,他恒常落后,总是听见田径场另一边群众为领先者欢呼骚动的声音。他相对孤独,像是一个人在对抗所有的选手。

尤其白天,看到选手陆续从他身旁掠过再掠过,而他的圈数记录板久久才被翻过一次。我心里想,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来说服自己忍耐、沉着、冷静、坚持,一步一步把遥远的公里数追回来。(图10)往年,当赛事进入夜晚,超马魔咒开始,漆黑的跑道竖着一片片无形的鬼墙,曾志龙静静突袭,舍弃休息,将白天的颓势在黑暗中扳回来。如今这一面鬼墙却堵在他面前,魔咒效应发生在他身上。

傍晚6点00分,曾志龙胸口痛,在医护站休息了一个小时。

晚上9点21分,曾志龙大腿右侧肌肉拉伤,被搀扶入医护站,护理长刘育铨为他绑上弹性绷带延缓肌肉发炎,他忍痛出发。许是疼痛难抑,他后来又踅进补给站,服止痛药。

接着晚上10点22分,曾志龙右大腿再度拉伤,兼及骨盆摩擦性挫伤。他表情痛苦,脸色苍白揪成一团,频频要求医护人员替他注射止痛剂。

超马已经进入第13小时,围观群众陆续散去,风把旗帜吹得啪啪响,拍打成恒久的掌声;山上温度降至12℃。漫漫长夜还遥远着,田径场内四面灯照把选手的身影切割成瘦长的人影。当他们默默在跑时,这些影子就是他们的陪跑员。

我边小跑边问其中一个选手当下的感觉是什么?他回答:“希望转多一圈就天亮了。”

此时,曾志龙已跑了50.8公里,在倒数的11小时里,他还有逾49公里的失地要去占领,以他逐渐收缓的速度来看,100公里的目标有些动摇了。时间无影无形挥了一拳,把曾志龙击倒在地。他开始慌了,从他颤抖的肢体动作中可以看出心里潜藏的不安,当下的难题,不只是体能持续耗损,还有伤患无情来袭。

于是他求助于止痛针,因为曾志龙相信,无论是吊生理食盐水或者是注射止痛剂,是治疗的捷径。这些诀窍,都是几年的经验累积,他曾目睹一些选手,为求速度,以极端、罔顾安危的方式,把整包生理食盐水强行挤压进导管,灌注到血管里。

曾志龙想背水一战,然而这个不人道的要求被主治医师高伟峰所拒绝。当他躺下时,高医师委婉的对他说:“志龙,当身体疼痛时,它是在发出讯息,要你好好休息。止痛针只能做局部麻醉,它像是一个说谎者,欺骗身体,让它们在极度危险的状态下继续操作,后果是很严重的。”

图14:虽然不是第一名,但终点线却是一样的。

沉睡的灵魂被唤醒
曾志龙看见梦想。

曾志龙的百宝袋可以装入无数的负能量,但他无法拒绝别人的“拒绝”和“不”。

这让他挫败。在成长的过程,有两件被“拒绝”的事让他耿耿于怀。

2001年11月5日星期一,曾志龙在新邦令金中学,参加马来西亚教育文凭考试(Sijil Pelajaran Malaysia,SPM)。

“当我——进入考场坐下,监考老师看到我——我的样子,就叫我在试卷上写编号。”

“然后呢?”我期待一碗心灵鸡汤的故事,说监考老师如何协助他讲解规则,甚至帮他翻页。一个特殊考生享有一些小小的善待不为过吧?

“然后他——他——就叫我——回家。”

从11月5日到11月28日,为期近一个月的考期,曾志龙每次都穿着校服准时出现在考场,和监考老师联袂上演填写编号然后回家的戏码。当同学们还在考场奋战,他一身白衣绿裤,摇摇晃晃的走出校园大门,那一刻,学校已经拒绝了他。

图11之2:志龙埋首,仿佛在桌上刻字。

他的字典里没有“有毒”字眼

“你会讨厌监考老师吗?”话才出口,就觉得自己愚蠢。因为我用了“讨厌”

这个词。很快的,曾志龙把这“有毒”的字眼用“正能量”中和掉了。

“一点都——不会。因为我写的字——没有一个老师会看。”

握笔是他的致命伤,曾妈妈也知道,他不停颤抖的手指,无法牢牢抓住手上的东西。“他吃饭的时候,汤匙明明拿到嘴边了,下一秒饭粒统统撒到脸上去。喝水更惨,都在泼自己。”

一支轻盈的笔像是装了震动器,总是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他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抓稳。曾志龙迟至小学四年级,才开始认识横撇竖捺弯折钩,出乎意料,握他手写字的不是他父母,而是当年的级任郑向真,她是曾志龙求学期间唯一惦记在心的启蒙老师。2011年9月11日,曾志龙和谢爱丽共结连理,郑老师也是座上宾。

“郑——郑老师看到我还不会——写字,放学后把我留在课室里,买东西给——给我吃。教我写字,做功课,直到做完了才——才可以回家。”

“她说:‘志龙,不要找借口,写字慢没有关系,我陪你。’”

相陪一段,让10岁的曾志龙,生平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仿佛那一刻,“曾志龙”才有了生命,被天地指认,被万物召唤归位,像婴儿开始哭出声音,会爬会站会走会跑,从后面急急追赶,然后跑进那个不断长大的身体里。

我递上簿子,要曾志龙写一句话勉励我。只见他抓笔趴伏,脸几乎贴在桌面。我坐在对面,感觉桌子一直被他颤抖的身体推开,动作之大好比地震,连桌脚都移位了。我赶忙稳住它,另一只手压着簿子,听见笔端在单线纸上,刮出尖锐的声音。

我端详他的字迹,努力在脑海里描摹,一时半刻无从辨识,感觉好像写了很多,每一个字张牙舞爪像打架,千辛万苦的被琢刻出来,连纸张都戳破了。

他把簿子转向我,我逐字句读,有些感触哽咽在心里,突然了悟一些东西:郑向真老师的苦心孤诣;监考老师的无情驱逐……“裕全,也许我不是这场马拉松赛的第一名,可是我的终点永远跟第一名一样。志龙,6.11.2016”33个中文字,写了18分钟(图11)。

图11之1:镌刻出来的每一个字,在信里琢出了痕迹。

不过是想找份工作,却遭受侮辱

频频打架、逃学、考试交白卷,中学毕业,曾志龙收获一张离校证书,这张证书只能证明他在学校到此一游,除此之外,别无意义。

毕业后他在家附近问工,走进一间电器店,心想能靠劳力养活自己。电器店老板看了他的样子,当面拒绝又于心不忍,给了他100元叫他出去买东西。

“对我来说这是——人生的污辱。”曾志龙当下掉头离开。整整两年,他应征不下100份工作,结果都一样,深深体会到,社会要抛弃你是无需原因的。

从2002年到2004年的空窗期,他拿到的第一份“薪水”是曾妈妈给的。

“妈妈要我在家里打扫,然后每个月给我200元。”

这个世界,不是乞讨便能得到,在田径场上也一样。高伟峰医生衡量了他的状况后,依然拒绝为他注射止痛剂,由物理治疗师刘育铨帮他重新绑上弹性绷带。

每一年超马,刘育铨医师都驻守在田径场,对曾志龙更不陌生,已连续5年看着他在跑道上摇摇晃晃的身影。谈起曾志龙,像是重温一段老朋友的革命感情。

“志龙都是靠右大腿内侧肌肉的张力来支撑跑步的力量,如果姿势不正确,前侧的肌肉就会拉伤。”

2012年曾志龙首次参加东吴超马,在赛事进行到第11小时,严重扭伤左脚胫骨,那一次,他为了突破63公里,忍痛前进1公里后不支倒地,在医护站休息了2小时。他跟医护站的团队说:“休息后再跑——2圈,不能的话就——停止。”但是甫踏上跑道,仿佛装了风火轮,顿时忘了疼痛,跑到终点。那一年,曾志龙跑出75.329公里,一举超越德国脑麻患者的63公里。

关于那年赛事,刘育铨医师记忆犹新。“12月9日,隆冬,下着雨。当肌肉冷却,就容易拉伤。志龙一心求快,导致疲劳性骨折,胫骨裂开,整只脚突然僵硬到感觉脚踝脱落了。”

此次,是曾志龙二度疲劳性骨折。当刘医师轻触他的骨盆处,他霎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双手捧住受伤的右脚,弹坐而起:“痛啊!痛啊!”,眼角有水汨汨流出,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声音持续好久,然后在尾音中断处又补上“呵呵!”似笑非笑的声音,像是掩匿、修饰当时的痛楚。(图12)曾志龙从不说痛,即便说了,也要修正。

刘医师眼神里充满怜惜,他用弹性绷带把曾志龙的右大腿紧紧包扎,避免肌肉加速肿胀;再从骨盆处环绕压迫,固定位置,让他的脚能够抬起来。他建议曾志龙休息3小时,但被拒绝了。

目送曾志龙离开医护站,望着他的背影,刘医师喃喃说:“志龙今天状况不好,100公里很难了,也许90还有机会博一下。”

图12:志龙拉伤盆骨,物理治疗师刘育铨为他治疗。

跟学校无缘?
南院为他开了一扇门

曾志龙这一生都在博,当年曾妈妈心力交瘁上下奔忙,穿梭神界医界,不也揣着这份心意?虽然最残酷的答案是这孩子可能活不过21岁。但谁又能料到,他的生命竟是藉一圈又一圈的跑步轮回来的,耗损中重觅新生。

2004年曾志龙22岁,知道曾妈妈每月给他的200元是善意的谎言,其实是要他安份在家别乱跑。他郁闷、胡思乱想,脾气暴躁,像一头困兽在局促的空间无所适从,跟家人龃龉不断。有一次,他一意孤行,从新邦令金搭夜车到怡保探望罹癌的学生记者。那是他第一次在无家人陪伴下出远门,曾妈妈不免担心。

“你不怕被坏人拐走吗?”我问他。他笑说不用怕,他会用公共电话。突然,曾妈妈脱口说了一句:“唉,被拐走就好了。”曾志龙没听到,倒是我和曾妈妈两人,突然静了下来。

曾妈妈拿他没辙,虽然曾志龙跟学校无缘,还是带他搭车北上加影新纪元学院和槟城韩江学院碰运气,但两所学校都因他没有合格的文凭而拒绝录取。最后辗转南下新山南方学院(南院),时任代院长的祝家华先生,阅读了曾志龙当学生记者时所写的文章剪报,破例录取他进入中文系当旁听生。(图13)毕竟生活和工作还要继续,也许曾妈妈的初衷,只是单纯的想把他寄放在一个地方,什么地方都好,过一天算一天。却万万没想到,这无意下的一着棋,从此改变了他的生命。

在南院求学的2004年4月到2006年的12月,曾志龙如鱼得水,延续当年参加学记的热忱,活跃于7个社团组织。说起搞活动,他眼里焕发光彩,仿佛一部车子启动引擎,轰轰轰旋转油门加速而去。从中文系、国际扶轮社到街舞社,侃侃而谈,如临当年的现场,甚至还骄傲的说:“我是辩论队的队长。”

“当年我——我叛逆,是——要让人注意到我。”曾志龙怕孤独,喜欢走向人群,那里的热能让他像火一样自燃。

我问他,每天搞活动哪有时间念书?

“因为南院没——没有家长日,所以他们都不知道——我的成绩。”他得意的笑,仿佛道出藏了多年的秘密。我问他成绩如何?他笑得更大声:“前面4学期——刚——刚及格,后面都当掉了。”

曾志龙对分数无感,就好像他最终也没拿到南院的毕业文凭一样。但是,他永远会记住那一天,2004年4月12日,他第一次在南院的校园跑步,摔进水沟两次,这一跑,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2005年7月1日,曾志龙无意中拿到一张“实践家文教基金会”于新山The Zone酒店主办的,3天激励讲座的入场券。

主讲人为基金会负责人林维贤先生。讲座结束,他留下来跟林老师交流,往后更以电邮联系,从那时起,只要林老师在马来西亚办活动,从吉隆坡到新山,都让他免费参与,甚至让他从旁协助。

对曾志龙而言,这是人生重要的转捩点。坐在观众席的他,感觉闭锁的头颅被凿开,沉睡的灵魂被透进来的光唤醒,他感觉有一种莫名的能量从他身体窜出来,生平第一次,他看见了“梦想”。后来,林维贤老师更送了一双8号白色Nike跑步鞋给他。

“那是我生命里的——第一双跑步鞋。”林老师送给他的,岂止是一双跑步鞋,而是一场场马拉松梦想。

2006年10月,距离南院毕业的前两个月,曾志龙更收获林维贤老师馈赠的人生大礼:直接聘请他到位于新山五福城的“实践家文教基金会”上班,底薪2000元,负责安排教育课程。目前,曾志龙已是实践家团队合格讲师,每年有逾50场的演讲,经济独立,明年3月,他和太太谢爱丽将迎来第二个宝宝。

对于这个机遇,曾志龙不无得意:“我比别人厉害,还没毕业——就——找到工作。”

生命逐渐由苦转甘,然而在超马田径场,却不是这么一回事,自骨盆二度受伤后,曾志龙意志消沉,速度减缓,垂头丧气,以受伤的右脚拖曳缺陷的左脚踽行,甚至听到鞋底和跑道摩擦的声音,让人不忍。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圈,深怕他一个踉跄,倒在跑道上。我问他,辛苦吗?他径自摇头,不说一句话。

早上7点,比赛进入第22小时,遮蔽了一夜的布幕又被掀起,天色大亮,现场又见热络,呼喊加油声震天价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补给员苏嘉庆告诉我:“开始回光返照了。”

因为在倒数的2小时,名次大抵已定,但选手们还是会像从睡梦中醒来般,精神焕发,变成另一个人。

电子荧幕上,曾志龙的成绩显示:73.2公里。想必他已了然,这是无可挽回的颓势,不只无法破百,甚至逊于去年。

时间愈走愈快,欢呼喝采像快乐的海啸,席卷所有人。

大家开始放松,沉浸在嘉年华的氛围,连计圈员都纷纷移到跑道边排成一列,伸出手和所有经过的选手击掌。

十、九、八……三、二、一!

电子计时器停在24:00:00的位置,2016东吴超马完美结束。我把马来西亚国旗交给曾志龙,他欢喜的披在肩上绽开笑脸,绕了一圈。(图14)79.311公里,注记曾志龙最后的成绩,在男子组里垫底。

(图15)下午3点,工作人员开始拆卸田径场的装置。我带着曾志龙送给我的编号2498贴纸,在跑道上跨步快走,感受晃如梦一场的超马余韵,那些曾被选手凌乱脚步踏过的地方,无有痕迹;明明几个小时前自己也在国际选手旁小跑为曾志龙打气,突然没有了声音,仿佛这一切不曾发生。

走了一圈,电子表计时04:52:09,肥胖的我已汗如雨下,握着那张浸湿了汗水的参赛号码,仿佛和曾志龙在田径场上有了生命的链结。(图16)站在起点也是终点的拱门向上望,00:00:00。时间归零,心里明白了什么。

跑道是生命的延长线,曾志龙已经跨越21岁的死亡弯道,前方的地平线,还是要摇摇晃晃的跑下去,即使跌倒,大地也会温柔的把他扶起来。

“跑吧!志龙。”这一句,是我衷心为他喊的。

注(1):东吴大学筹办超马赛事的教育定位是邀请顶尖选手展现“24小时坚持完成”的精神,提升台湾超马的运动水平,激励生命,彰显东吴大学五育均衡的教育目标。16年来已有亚洲、美洲、非洲3洲纪录、10个国家纪录、两个世界纪录留在东吴跑道上,是台湾唯一获有国际超级马拉松总会(IAU)认证的金牌赛事,而在全球一年百来场24小时赛中只有两个比赛获此殊荣。

注(3):脑性麻痹(Cerebral Palsy,CP),是幼年出现的永久性运动障碍统称,征兆因人而异,包括肌肉协调性差、颤抖、肌肉僵直无力、说话及吞咽困难。每1000个新生儿约有2.1个患有此病。

脑性麻痹是脑部发育异常或受损所致,最常出现在怀孕或生产的时候。目前没有可完全治愈脑性麻痹的方法。

(编按:文内小标乃编辑所拟。因版面篇幅所限,原文中的图8、9、10、13、15及16未予刊出,敬请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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