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24年8月31日
時間:上午10時
地點:Zoom線上會議
決審委員:葛亮(簡稱“葛”)、徐則臣(簡稱“徐”)、龔萬輝(簡稱“龔”)
記錄:本刊記者 張露華
本屆花蹤文學獎馬華小說獎共收到97篇作品,經初審評委葉蕙、許欽斐、林韋地選出30篇,再由複審評委黃俊麟、黃琦旺、鄧觀傑選出10篇進入決選。龔萬輝被推舉為主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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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徐老師好,葛老師好。上一屆我當過複審,花蹤對我來說比較熟悉,所以我就承大家不棄,擔任主評。大家手上有10篇作品,選出的名次只有首獎和評審獎,所以建議先把各位最滿意的3篇選出來。
徐:有些可能不需要花太多力氣討論。
龔:對,先選出最滿意作品,再看結果怎樣。我大概列出一些自己喜歡的,可能就由我先來。
【第一輪投票】
〈土〉3票(龔、葛、徐)
〈雲之國〉2票(龔、葛)
〈一個飢餓的男人〉1票(龔)
〈初生戒疤〉1票(葛)
〈香火〉1票(徐)
〈邊界之外〉1票(徐)
龔:現在入圍的有6篇,4篇不在討論範圍,大家有意見嗎?這4篇對我來說還好,看大家對這4篇有沒有遺珠之憾,若沒有那我們先討論這6篇。
【得票作品討論】
●〈土〉
龔:雖然它故事性不強,但細節很豐富、紮實。他寫出耕耘一片土地的不確定感,因為那不是真正屬於他的土地,所以沒有歸宿感。他常常在自己的橡膠園裡迷路,種種描寫似乎在隱喻華人在馬來西亞這片土地的處境。他有不斷延伸出來的一些夢魘,寫被困在土地上,想要耕耘出新的東西,後來卻徒勞無功。這個題材寫得蠻好的,他特意用許多華文之外的語言,包括方言、馬來文等等,這種混雜對我來說是熟悉及可以接受的。
第二,他在描寫農務,包括種香蕉的過程寫得還蠻真實的。先不論他是不是農地出生的,至少耕地考察還做得蠻好、蠻寫實的,這是我選它的一個理由。
葛:我對這篇也蠻有好感,文字特別,細節非常紮實,萬輝也提到它有非常濃厚的在地感,作為馬華讀者,可能覺得更親切。在馬華之外,陌生感呈現出來的文學張力還蠻強的。特別是他有大量關於農作非常細節的在地知識性展示,這跟我個人審美疊合,尤其是接近於格物的部分,他一定是做了大量田野考察,才會集中展現。
它的節奏感蠻好的,不會特別密集,不會被知識所捆縛,又有一種很微妙的鬆弛感。他選取了非常鮮明的馬華本土題材,呈現出非常紛呈的文化混雜性,它也提到外來文化對本土的影響,甚至於不同階別、國際的人交互,這也蠻有意思。它也呈現出一種無助感,體會到對於生活的無力感。在這種無力感之下,它又有點微微自嘲,所以賦予整個作品的氣韻相當高的完成度,我給這篇的分數相當高。
徐:按照我的標準打分,〈土〉是最高的。它也可能是完成度、成熟度最高的一篇,包括語言和敘述。我喜歡它的原因是,雖然那是一個馬華農夫一生的某個片段,感覺這一段大概前後不過幾個月,但這段時間像一生那麼漫長,呈現出非常強烈的命運和輪迴感,感覺他像他父親一樣,走在父輩隊伍裡,慢慢慢慢也變成了父輩的一員。但這種生活依然會前仆後繼,接下來假如他有孩子,也可能依然是這樣的命運,所以又給了我一種強烈的命運感。
它的細節,像葛亮剛才說的格物,非常詳盡,但這個詳盡很耐煩又不拖沓、不累贅,讓我不覺得節奏特別慢,因為它整個語言和敘述都特別的清爽。
我做編輯久了會有個毛病,看東西都會拿著筆,有時忍不住要給它改。但是這篇小說我基本上沒怎麼動,整個語言的敘述雖然有些可能跟大陸、跟我的語言表達系統稍微不一樣,但是放在他自身的邏輯裡完全是自洽的,整個語言特別流暢。它也讓我想到很多小說,比如胡安·魯爾福寫墨西哥的《烈火平原》,還有像閻連科《年月日》那樣的小說,它就是對著一件小事一直盯著走,很簡單的一個事,就是一個人的事,但最後慢慢寫成了一個寓言。他的細節落實得特別好,呈現出來的整體感就是那小說的意義。它也沒有什麼宏大或是微言大義的東西,但是小說呈現出的命運感,最後慢慢變得像寓言。它脫離了非常現實的那一塊,雖然它非常現實,但寫著寫著最後變成一種,就像福克納在小說裡說的:我們都在苦熬,就一下變成這麼一個東西。所以我對這個小說比較滿意,我還在想這樣的小說是不是我們也可以發一下,作為編輯,這是職業病啊!
●〈雲之國〉
龔:〈雲之國〉是我和葛亮老師選的。它大概就寫一個男生對自己性別的疑惑,在整個青春成長時候對性別的探索。然後可能對身為男孩的抗拒,他想變成一個女孩,他希望有個女孩的名字,一個女孩子的身分。他在小說裡遇見的人,像隔壁的男孩學長、自己的父親,還有一個變性的馬來人,性別轉換在馬來西亞當然是個蠻敏感的課題,尤其是馬來人,他們的教義非常嚴格。對於這點,我在小說裡也看到,這種想要改變自身性別,卻需面對很大的現實考慮,裡面的細節很吸引我。比如他常常在凌晨時分聽見祈禱的聲音,反正睡不著,他有時會跟著哼,這些小細節讓我感受到他的孤獨感,那種不被理解的感覺。
他描寫跟父親的關係時,有點曖昧。我可能解讀錯誤,但我覺得他跟父親之間有一些蠻耐人尋味的情愫,可能他也以父親為學習對象,但父親後來出走,離開了那個家。
他的文字也掌控得好,很多情慾流動的部分,有些還蠻露骨,但他不煽情。以這樣的題材,他用這樣的手法,還蠻難得的。當然它的故事性不強,但可以看到自己的糾葛,我們也可從中看到整個大環境、現實對性少數者的壓抑,所以我蠻喜歡這一篇。
葛:他寫的是相對來說比較銳利的題材,但其實在當下吧,特別是這個華語文學界,年輕一代的作者處理這一類題材也不為少數了,它涉及性別覺醒,甚至是性別認同的問題。我在上創意寫作課時,每年都有學生涉及此課題。但這篇給我蠻深刻的印象,他想處理的問題還蠻複雜的,而且這種複雜性下面能看出這個作者的勇氣。
是它體現出實際上馬華所處的語境,一個所謂的宗教體系之間的衝撞。其二就是社會倫理的衝撞。萬輝也說到小說中間的曖昧,這在作品中形成了一個線索,他跟父親的關係有很多層次,其中一個就是父親對他達到了一種性的啟蒙。然後是代際之間的處理,因為他一直到了後期,包括選擇伴侶、在情愛方面的訴求,都有非常鮮明的向父輩傾斜的傾向。父親成了他人生的依賴,這在作品中還是非常明確的。它非常動人的一點是,一個非常年輕的人在外界沒有清晰的指引下,表達出自我和解及博弈的過程。
他有一個馬來朋友,這人的出現好像是他的一個文化,乃至於性別認同的引渡者。實際上這也是他自我啟蒙的過程。這和他的文字表達是切乎相關的,伴隨著一種非常深重的痛感。
但這一篇我沒有把它放到最前面。因為我一直覺得似曾相識,特別是文字表達,較像朱天文早期的名著《荒人手記》。《荒人手記》也在處理這種題材,也在表達一個人的這種內部覺醒,表達他和外界的種種交互,甚至也會有種非常深重的疼痛感。雖然當下這作品的完成度相當高,但就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我有更多考量,所以我暫時把它放在後面。
龔:徐老師沒有選這一篇,我還是希望聽聽你沒有選它的原因。
徐:我不是沒有選,只是排第四,剛才說選三篇嘛。兩位談的我非常贊成。這塊在大陸寫作裡相對來說較少,他寫得非常好,對性別醒覺的認同等意識,呈現得非常徹底。那種糾結粘稠的曖昧,包括作者的勇氣,這些我都非常認同,但他更多的是細部的呈現,缺少了某種整體感或是目標感。它跟〈土〉的感覺不太一樣。〈土〉也是呈現細節,在細節上一點一點的推進,好像心無旁騖寫一個農夫面臨一片土地,改種香蕉的整個過程。〈土〉有一個我可以抽象出來的東西,但〈雲之國〉更像一個平面的、拼貼的不同經驗,缺少一種縱深感。
裡面雖提到宗教關係,但是作為短篇小說題材,它的攻擊性還是少了點,也就是說目標稍微少了一點。它的篇幅受限於1萬字,按照這樣的寫法與思路,這小說可以寫很長,把同樣的經驗反覆不停地拼貼,它可以越來越廣。它在對自我的認同和發現過程有一定的推進,但有些經驗是比較單一的。所以我稍微有點不滿足,整體感可能弱了一點。
〈香火〉和〈土〉是同一題材。同一題材的確有些遺憾,至少參賽作品該有不同的樣貌,寫作生態才能有比較全面的體現。雖然我把〈香火〉的分打得比〈雲之國〉要高,但最後綜合一下,用〈雲之國〉替代〈香火〉我也能接受,它能更全面地呈現出馬華生活的現實和經驗。
●〈香火〉
龔:花蹤比較殘酷的就是它只有兩個名次,首獎和一個評審獎,以前有3個獎。但在題材選擇上是不是要有考量,我覺得還可以再斟酌,後面還有好幾篇,所以不急在一時。我們就接著徐老師提的,直接進入〈香火〉。
徐:〈香火〉是我看的第一篇作品,因為我打印以後就往那一放,再隨便抽一篇來讀,抽的第一篇是〈香火〉。看的時候特別興奮,第一篇就寫得這麼好,那10篇的質量應該都是非常棒的。
之前做過一點黎紫書的評論,所以讀到這個作品時我就覺得整個敘述是比較地道、比較本色的,整個語言和敘述都比較馬來西亞。語言挺好的,雖然故事性不是很強,但生活的繁瑣交待得比較完整,而且小說裡的任務有一種躲不掉的宿命感,這種宿命感隨著故事的展開而逐漸飽滿和充分。〈香火〉對東南亞,尤其大陸南方意義重大,但這個重大的意義又由於小說中那種虛無感結合起來,寫得特別有意思。
從一個讀者角度來看,透過〈香火〉可以對馬來西亞關於香火的認識有了比較豐富、到位的認知,從語言敘述上知道它的確有這樣一個問題。後來我看了〈土〉,就覺得它的語言有點拉雜,或者說語言沒有〈土〉那麼清爽,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雖然它比〈土〉更豐富、更博雜,但在閱讀感受上它不如〈土〉,所以我選〈土〉。
葛:對,我的感覺其實蠻相似,因為我也是先讀〈香火〉,當時確實有審美上的撞擊感。老實說這些年也看了一系列的馬華文學作品,這一篇十分地道,像真實人物躍然紙上,比較集中在一個家庭空間展開所有故事,圍繞著所謂的社會倫理,對整個事件邏輯鋪陳的路徑也非常在地與獨特,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與〈土〉的分別。
初讀〈香火〉,你會覺得它的文字老到,而且整個鋪陳自然和舒展,但〈土〉的完整度甚至格局會更鮮明。〈香火〉確實有些值得稱道的地方,比方文字敘述特點鮮明,對於家族成員矛盾,他都用四兩撥千斤的筆法,讓我覺得這個作者在文字表達上游刃有餘。但整體結構或格局和〈土〉相比,可能稍稍遜色。
徐:葛亮說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如果敘述和文字兩相比較就是,〈土〉是打磨過的,〈香火〉還需要再打磨,就是那種邊邊角角、絲絲拉拉的東西有點多。
龔:這一篇我沒有放在太前面,主要也像剛才葛亮老師說的,就是他用了近萬字,但還是給人一種小品的感覺。當然他在人物塑造方面蠻成功,個性蠻鮮活,人物互動也蠻有趣,但若用〈土〉來比較,〈土〉的深刻感覺是它沒有的。它以香火為題材,從現今的角度來看就已經有點落伍了,我希望在小說裡讀到一種可能對香火傳統的反諷,雖有一點但不多,相對於整個故事就是個家庭劇場,父親死後財產怎麼分配及各種衝突等等。
對於家庭劇場,我反而更喜歡〈一個飢餓的男人〉,在文字表達和創意方面,我更喜歡這篇。
●〈邊界之外〉
徐:〈邊界之外〉可能跟這次的小說都不太一樣。我覺得寫小說有兩種,一種是以寫小說、講故事的方式去寫;還有一種是用寫論文的方式去寫。當然我不瞭解這個作者,也不知是誰,但我感覺他應該是個學院生或做學問的人,他以寫論文的方式來寫小說。他在論證,是一種學者式的小說,用故事、細節論證自己的觀點:邊界在哪裡、邊界之外是什麼。它以不同的生活、學問、對貓如何等幾個方面、幾條線交叉,相互論證他的主題,就是邊界的問題。這與其他小說迥然不同,整個敘述比較冷靜與理性。雖然有點乾澀,但這種問題的意識我是比較贊成的。這是它給我的最大感受。
有些小說細部特別好,把一段生活或現實場景呈現得特別好,但缺少某些意識,尤其是問題意識。這小說基本上是彌補了其他小說的態度,從這意義上來說我挑了它。
葛:我跟則臣一樣都給每篇打分,這篇的排名是比較高的。它在題材考量方面比較完整。我也選了另一篇〈初生戒疤〉,兩篇對讀,因為它們都涉及了女性的自我認同問題。它的起點是,把問題置於所謂的學術政治範圍內考量,或說一個學院政治的範圍,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是它最後對自己生命的再次選擇跟放棄。實際上它是看到了以男性為中心的學院政治的刻板印象,因為我們能感覺到它有一系列隱喻,伴隨著女性的自我認同;比方說少數族裔,甚至是性別少數的部分。它有兩個角色:阿里和依布拉欣,這兩個角色的隱喻感非常強,就是一對男性伴侶。另一個是貓和狗,在小說裡也是很重要的隱喻;比方說“你們華人一般不都是養狗的嗎?為什麼你會傾向於和我們一樣”?通過對貓的關注,它或也代表著主人公身為女性的自我認同,就是女性在以男性為中心的學術政治上的一個縮影,也是一種偽世界政治的表達。
相對來說,它有一個比較清晰的霸權體系。這個女孩子為什麼七、八年時間都拿不到學位,就是因為她的論述體系跟所謂的學術要求,產生了非常鮮明的砥礪跟衝撞。在這種情況下,她必須要有一個屈從而犧牲的姿態,面對這種以男性為中心的遊戲規則,接受整個世界的對她的評估,才能嵌合在裡面。但她最後選擇了放棄,實現了自我生命的肯定和選擇,所以從她的個體角度上來說,她其實是勝利了。
這個小說主題很鮮明,它的題目已概括了我們剛才想探討的。從“邊界”這個角度上而言,這個女生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要衝破這個邊界,所以這個作品相當有力量。
但後來因為我又讀了〈初生戒疤〉,它用醫生與病患的雙重視角,去切入“女性經驗”這種非常切膚的生命體驗,讓我那種感受更加深切。首先〈初生戒疤〉的敘事相對成熟,文字特別冷靜和自持。我們在表達一種很鋒利的生命體驗時,往往會有很強大,特別希望跟讀者共情的角色,這種共情會表現出強大的情感指向。但在〈初生戒疤〉裡,你看到它的文字流淌是非常冷靜的,而且那個鋪陳過程遊刃有餘,因為它涉及大量場景的切換,相對來說〈邊界之外〉較是自我心路邏輯的鋪設跟延展。就女性經驗而言,〈初生戒疤〉技巧更復雜,兩篇相較,我會更傾向於〈初生戒疤〉。
龔:我沒選〈邊界之外〉,主要是因為他的敘述方式冷靜平實,比較接近散文。它有很多東西寫得太明白,失去了小說值得玩味的部分。包括面對刻板印象的各種抵抗,如剛才講的華人養狗,馬來人養貓,或者男生就要喜歡藍色,女生就要喜歡粉色。而最重要的是,它對男性女性這個學術圈子的權力不等,我還是覺得它寫得太一目瞭然。最後他把收容所的動物都放走,自己也分享了所謂的一個邊界之外的自由,對我來說理所當然了一點,所以我沒有選它。我比較喜歡〈初生戒疤〉。(11月26日續)
(備註:馬華小說獎入圍名單——鄭家瀚〈海馬體〉/ 趙佳浩〈終於失戀的麥先生〉/ 顏家升〈土〉/ 謝陽聲〈香火〉/ 賴威竣〈雲之國〉/ 楊焌恆〈邊界之外〉/ 蔡曉玲〈出走〉/ 李宣春〈我們很快樂〉/ 王晉恆〈初生戒疤〉/ 方肯〈一個飢餓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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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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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見狸花,他只是很緩慢地從人家門前走過。那種慢,是生命還有很長但不知道接下來可以幹嘛的慢;也像是管他的生命,今天要死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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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覺得它們其中一隻,是變成人的狸花。滿身的蝨子、沙塵、汗、膚油、汙垢凝成風霜,狸花走路不說話。
還可以與人對話的人,都把自己留給了他人。那些已經無法與人對話的,都把話留給了自己。
●
第一次隻身走上流浪漢收容中心那天,其實心裡有點怕。那怕,比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蜥蜴人的那個瞬間來得低沉與綿長;但作為一名記者,儘管剛入行,我覺得怕比受傷更羞恥。
半山芭龍蛇混雜。下過雨的街道,像極了一條溼滑的鯰魚,光溜溜、長條狀的身子;偶有車燈打過,就像魚在深海發光。
我去半山芭找的是一名姓梁的牧師,他說他在菜市尾端等我,樓上便是他的收容中心。他照顧無家者已經20年,我們通過兩次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粗曠、市井、接地氣,沒有電視裡牧師故作溫柔的儒雅,反倒像半山芭哪個水果攤的龍頭。直到見面那刻才發現,梁牧師比想像中還要矮小,像只馬一樣往下垂的臉上,有兩條粗黑的眉毛。重點是,原來牧師不一定總是穿著黑色大袍。
教會的好心人捐出店面,梁牧師便負責打理。有床位,有飯盒與瓦片,早上醒來能到外頭溜達,午餐時間一到又折返領飯,像極了一群放養的街貓。但他帶我走上樓的那刻,推開門,也有百無聊賴的老人一動不動躺在床上。他看著你看他,此刻注視都變成討價還價之物——我問梁牧師:“這樣(闖)進來真的沒關係嗎?”他說:“有我在,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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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總覺得,真正的將領之才不能有太多的愛,因為他們還要上戰場。
偶爾會有政府官員沿著那條潮溼,堆滿乾貨的梯道上來,有時梁牧師在,有時並不。他們說這裡沒有執照,收留無家可歸者是非法行為。以安全隱患為由,一個店鋪不能是家。
因而,沒有家的人,都應該由政府監管。
●
許多穿著制服的執法人員帶著捕獵器,從卡車一躍而下。野貓自午睡中驚醒,卡車的引擎由遠而近,穿過水泥與溝渠,轟隆轟隆,像一場驚雷暴雨正從遠處緩緩逼近。沒有家的人,都應該由政府監管——於是他們的武器,如巨大的掃把,把街道的左邊至右邊,前面至後面,一時半刻之內統統清掃乾淨。
“以安全隱患為由,他們必須被隔離”。彷彿一輛開往神秘島嶼的愚人船,把麻風病患者都驅趕至無人之處。因而,瘋子有瘋子的歸宿,當他們聚集在一起,便形成了一個排他的部落。資本主義也匯聚成城市與高塔,在那俯瞰人世的高塔之下,相似的人依然會不由自主地相遇、聚合,並自以為安全。因此第一次在公路上遇到蜥蜴人,以及在辦公室樓下遇見狸花,他們異化的服飾、行為,儼然我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刺點。強烈的害怕像一支發射的火箭來得極快,但也忽地消失於無垠之中。
細想之下,我畏懼的其實是那山鬼的形象,那我打從有了認知開始,便不曾光天化日下見過的留至腰際、打結交錯的蓬頭;以及像刷上黑油一般油亮的垢面。我甚至來不及去想,他們此時此刻的存在,並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問題;他們面臨著問題,且不是拿著掃把到街上清掃就能解決。
一隻老鼠被車碾過,屍體三天三夜都無人清理。它成了街道的隱喻。它要不是被馬路吞去,也許就是被蜥蜴人或狸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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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過幾次罰單,暫停營業復又亮燈開灶。教會阿姨來煮大鍋飯,餵養散居在半山芭附近街道的流浪者,那鍋大得能把一個孩子煮熟。在大鍋米飯煮熟的綿長時光中,梁牧師與執法人員也拉開了冗戰——他們拉鋸、僵持,最終雙方都停留在原地。
“沒有執照,不能營業。”
“我們沒有營業,只是收留無家可歸者。”
“他們應該去政府的收容中心。”
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有屋瓦,我想蜥蜴人與狸花也是。
在高速公路遇到蜥蜴人那天,他似乎已經歷了一場漫長的逃亡,彷彿被熾熱的太陽追趕,穿過一大片野林與蒺藜,再跟著月亮的方向走,才狼狽地逃來這座鋼骨森林。他到底有想去的地方嗎?被逮捕到公立收容中心的流浪漢,他們仍會想方設法逃出來,再重新過上天地為家的日子。裡面沒有自由,裡面的空氣很悶熱,梁牧師說——他們寧願睡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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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是虛幻的。在街道形成之前,眾人席地而坐;只是當人為泥地鋪上石磚與水泥,人們便只能在街道上走。他們說,只有山裡來的人才會當街坐著;只有瘋子才會睡街上。
狸花是瘋子嗎?後來我才發現他不是。在熙熙攘攘的小食中心旁,街坊鄰里立起了個大紅色的拿督公龕,香火斷斷續續,初一十五會供奉發糕蘋果。午餐時間,我都會從公司經過這條小路,走到後邊的南洋咖啡店去。拿督公龕旁的樹蔭下搭起了個木棚子,時而停了幾輛摩托,華人阿伯並肩坐著消耗時光。一隻腳翹起來,一隻骯髒的人字拖便掉落沙地;萬寶路香菸嫋嫋,有一天我便見著狸花以相同的姿勢坐在他們之間。
狸花正在與人說話。這一次我忍不住多瞅他兩眼,瞅他黑色布袋裡邊裝了些什麼。瞅他蓬亂頭髮後的臉,瞅他那雙特別明亮的眼睛。忽然,他看著我看他,那眼神間雖沒有鄙意,也沒有惡意,但不下兩秒,我還是像個孬種一樣假裝把眼神飄往樹上的翠鳥,假裝什麼也沒有看過。
像看鬼一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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