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素萊／萬年後的相遇

我看著手心裡那枚帶點瑪瑙色的箭頭，呆掉了，“只有”1.5萬年？！我保有這枚箭頭多年，一直以為是荒漠裡隨隨便便一塊印地安人遺下的石頭而已，未曾嘗試去了解它的歷史背景。老師這句“只有”，是相對於他所提出的200萬年而言，可是在我突然知曉這東西極可能是舊石器時代末期的文物後，小小一枚箭頭，就成了一把神奇鑰匙，那鑰匙，打開人類歷史長河的甬道，回溯一萬年的時間，許我一窺舊石器時代印地安人狩獵場景。那個萬年前的人啊！他以這枚箭頭襲擊了什麼動物？是猛獁象嗎？是巨型犰狳？還是野牛？他打磨使用過的箭頭，也許經過幾次深埋地底，再幾經暴雨衝擊而浮出地面，如此反覆，在無人荒野裡隱密萬年，承載遠古歷史，獨獨等待我的到來，將之撿起，這因緣叫人如何不感動？

知道箭頭屬歷史文物後，我馬上到圖書館翻查資料，向印地安人探問，也向業餘收藏家請教。這枚箭頭，更確切的翻譯應該是“矛尖”，是綁在長矛或鹿角上作為利刃使用的舊石器時代工具，考古學統稱為“克洛維斯矛尖”（Clovis Point），它可能是美洲最早的重大技術發明。名稱的由來，始於1933年在新墨西哥州小鎮克洛維斯的考古發現。克洛維斯目前在考古學上被認定是1.5萬年前，人類因追蹤獵物，自亞洲通過白令海峽的陸橋第一次進入到美洲後落腳群居的地方，這些史前古印第安人被認定是現今美洲印地安人的始祖。

我以為必須將自己撿到的文物提交博物館，一問之下，卻讓人啞然失笑。克洛維斯矛尖幾乎遍佈美洲各地，這100年來，它已成為業餘收藏家的尋寶目標，春耕翻土後的乍然亮相，或在河流淺灘擱淺，並不是個難以尋覓的東西。如此簡易的工具自然不能一舉殲滅獵物，也不可能百發百中，狩獵方式必須是無數獵人箭如雨下的群起圍攻，造成獵物通身插滿矛尖失血過多而死亡。這就不難想像，矛尖在狩獵過程裡一定是大批量掉落在地的東西。所以，只要花點心思尋找古印地安人曾經紮營狩獵的地帶，並守法不私闖私人土地、國家公園、印地安保留地以及考古廢墟，凡找到的文物，都歸個人所有。其收藏的經濟價值相應不高，除非那是一枚體積較大或具罕見材質的矛尖。

我享受尋找的過程，所以至今依然到荒漠裡撿拾石頭，那些形狀別緻或帶著美麗紋路或淡淡色彩的小石頭，是天地初始的印跡。除了矛尖，有次撿回個帶著木頭紋路的石塊，地質學出身的老鄰居告訴我說那是石化木，就是歷經上億年埋在地裡形成的樹木化石。只是在荒漠撿拾石頭、矛尖與木化石以外，我往往要想起女媧煉石補天，那剩下的第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在歷經紅塵浩劫，幾世輪迴後，不知是否又回到了塵世，任有緣人撿拾，再補敘一長篇石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