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國平/送別（下）

送別（上篇）
前文提要：前文提要：行經低窪處，一片積水，輪胎碾壓，激得濁水高飛四濺，好像安與我涉水過路時蕩起的水珠。到家門時，雨勢越大，後山空濛，我淋雨進屋，心是熱的。

行管令期間，口罩短缺，形勢逼人，安得知，二話不說，即刻讓出10個，護我安全。夜裡冒著違反行管令的風險前來，我出外迎接，他像項伯深夜訪張良，心急著趕來，只希望前方的人平安。隔著口罩我仍看到他展露和善的笑意，接過淡藍色的口罩，突然覺得手中也有重量，心生感激。不便請他入屋，我們站在籬笆前，安望著水梅樹，我在旁邊，保持距離閒聊著，恰逢盛開，滿樹白花，煞是好看，花香襲人，安不覺深吸一口讚歎好香哦！望著小白花出神，纖毫畢現地描述：花小色素，花瓣朝下，紋理細緻，香氣遠飄。安贊花神奇，像一些人（好低調）；我應著說，是的（就像你），我們都沒把話說完，留一半在對方心裡，但都有默契，心領神會。想著行管令，我黯然催他回家，心裡沉甸甸，這次道別的話有多違心！為了安全，我還是狠下心催促。安點點頭，緩慢走向車子，我緊隨。安啟動引擎，握著方向盤，沒有踩油門，看看前方黑暗的路，車鏡前的光讓他分神，低頭遲疑了片刻，那一刻我多想請他再呆一會兒，像往常一樣聊得起勁，何況今夜四周寧靜，蟲鳴清晰。安向我揮揮手，緩緩行駛，我凝望著車身，鮮紅的後車燈在黑暗中特顯眼，心中回味著他以花喻人的話。

安是虔誠基督教徒，每週依時到教堂參加崇拜，也在教會事奉；我和他相反，只在12月想到耶穌，聽聖歌，普天同慶，感受神的恩典，購物量比平日多，需要更換傢俱時必選這個月份。安溫厚寬仁，博愛俠義。他研究《聖經》的時間比他讀中文系的書還長，捧起經書，久不釋卷，問起中外哲學，他說跟《聖經》相比，那些都是垃圾。我眨眨眼傻愣，想著他為什麼沒去讀神學？他應該是牧師卻當教師，從《聖經》換成儒家經典，到底是什麼神秘的召喚，讓他轉換未來之路！當他朗讀羅伯特《未選擇的路》時，心中可有一絲懊悔？

雖投身教育界，依然感受他悲天憫人的情懷。

廊上遇安，神情沮喪，愁雲慘霧，詫異不已，一問落淚。恰進洗手間，原來是一個學生考試時遲到，耽誤了作答，幾個月的教導心血虛化，一時惋惜遺憾湧上鼻子眼睛。他本來會及格的！說完長聲痛哭，熱淚沾襟。我吃驚地連聲安慰，安轉身進間隔廁，淚水與尿水齊響，哭聲伴隨尿聲落下；我在洗手檯洗手，水聲嘩嘩響，與身後二重奏共譜悲悽。室外樹上傳來八哥聒噪的鳴叫，似乎要掙脫這濃郁的傷心。

安不說謊，心地純良，保有那真，善如天使。曾在下午4點多拉了學生在禮堂前席地而坐，循循教導學生功課，極有耐心，語氣溫和，沒有一點不耐煩。我家曾換新沙發，他得知舊沙發並無損壞，毅然找新主人，傢俬店老闆原本表示免費載送，得知地址，嫌路途遠，臨時改變主意索30元運輸費，安得知，來我家慨然代付車資，請司機尾隨他的車運送給新主人。過後我好奇問他新主人是誰，他答說不知，也是託人打聽哪裡有赤貧人家，就送過去了。我家更換天花板，沒有幫手移動重大傢俬，安一接電話就飛來了，事情辦完他面露疲憊，問了才知道他身體不適，早上沒去教堂參加崇拜，在家靜養，知道我需要幫忙卻即刻趕來相助，一腔熱血紅塵灑，讓我感動卻也不安。我曾去找安，他那時寄住在伯父家，在油棕園裡，綠意盎然，環境清幽，他笑盈盈地在園中小路等我，接下我交代的事。

行管令繼續延長，情勢不妙。師生隔著距離，網課是鵲橋，聯繫彼此。天降巨任，可我一臉茫然，想到安，撥電求助，應諾前來，安從不拒絕我的請求。我在夜裡擔心著他路上是否順利通行，交警不知會開罰單嗎？正胡思，安到了，夜色下的安精神抖擻，想是路況順利。下載了Zoom軟件，安緊鎖眉頭，心中狐疑就會有這表情，左測右試，再三確認，步驟無誤，可就是沒法進入會議室，改用手機，倒是順利啟動，安細心教導我使用方法，確保我熟練了才放心。對著筆電思考問題，難度超過他的知識，無奈放棄，我安慰他沒事，就用手機上課好了，喝完飲料，送他出門取車。臨行前不忘安撫我不安的情緒，說多操作幾次就沒事，遇上問題就電話聯絡他，隨時支援我網課問題。語畢準備趕回去處理他的事務，上車啟動引擎後，四目交投，安給我一個手勢激勵，我放心地與他揮手道別，目送他的車子在轉角處隱去。我轉身看背後的南峇山，山頂上的電訊塔紅色的訊號燈耀眼，呆望出神，想著安在油棕園小徑等候我時露出的笑臉，心裡默默讚歎：陌上人似玉，公子潔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