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WEE黃明志 | 無法簡單定義的正義／爭議人物

傍晚7時，太陽就快下山，趕場的黃明志終於來到報社。拍好照坐定位，很難不注意到他沉重的眼皮，疲態盡顯，“是累，是累，可是還是可以談。”他自導自演的電影《辣死你媽傳人》（Nasi Lemak 1.0）1月20日首映，緊接車輪戰跑宣傳，連續幾天只睡兩三個小時。電影宣傳是這陣子新安插的工作，原有的日程都照舊，只剩睡眠時間可以壓縮。

對比2011年《辣死你媽2.0》，他所飾演的黃大俠瘦了幾碼。2016年胃潰瘍開刀後，就從九十公斤瘦到現在六十多公斤。即便生過一場大病，熬夜工作的形態還是沒變，“所以MCO（行動管制令）是這10年來唯一最放鬆的時候。”

電影裡黃大俠的講話方式、笑料與平時YouTube頻道里的黃明志非常相近。原來當年寫好的角色沒人演，投資方和當時的監製提議讓他親自上陣，才又花了2個月改寫劇本成自己能駕馭的角色。現任監製卓漢文也說，黃大俠與私底下的黃明志確實相似。

不過，少了鏡頭、燈光，面對面受訪的黃明志感覺又更沉穩些。講話沒那麼多動作，咬字不那麼刻意，語調也不太講究抑揚頓挫。一說到創作內容與自由，更是加快語速，說出想法又立即舉例佐證。要不是經紀人在旁劃圈圈提醒時間，或許他還能再多說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把kopitiam聊天話題編成歌曲

打從2006年YouTube創立隔年，黃明志就註冊賬號“Namewee”發表作品。一首〈麻坡的華語〉用最在地、市井的語言唱出“語言沒有標準性，只有地方性”，一炮而紅。隨之〈Negarakuku〉，影射警員貪汙、種族政治等等，被指侮辱國歌，有損國譽。此後樁樁件件，有人已在維基百科整理好“黃明志相關爭議”專屬條目。

“我現在想平反，其實我那時做的也沒有什麼，都是大家心裡想的話，或者在kopitiam聊的話題，我只是把它做成歌曲而已。”黃明志認為，如今很多人不滿政府實施的政策都會在臉書開罵，興許罵得更兇，而他只是做成歌曲。

也差不多是那時候，他開始戴起招牌毛帽。起初只是覺得顴骨太高，戴上毛帽遮掩，希望看起來和善些。是非變多，毛帽變成他躲避警方追擊的道具，久而久之變成“黃明志”的形象辨識。此後，戴上毛帽，他就準備好心情，出現在熒幕、公眾前。

十幾年來，一次又一次被舉報，被傳召問話，爭議那麼多，黃明志並不認為自己踩線。“應該說它本來就在，不是我去製造的問題。”作為創作人，他自認有責任去反映社會、人們的心聲，“你們所謂很敏感的東西，都不是我做出來的，是它本來就在。”他拿情歌類比，情歌唱進聽者心坎，是因為他或她曾經有過類似的分手，有所共鳴。社會上起起落落、不公不義的事，人人感同身受，而他只是寫進歌裡。

再問許多創作含粗話諧音，遊走在粗俗或低俗邊緣，是否在挑戰社會的接受程度？他也否認。他說作品多發佈在YouTube和臉書，沒有觸犯平臺規範就不會被取下。“我沒有挑戰任何東西，這個東西（粗俗、低俗）應該說沒有對錯，是喜好的問題，他們（觀眾）喜歡或不喜歡。”

也許他又想平反了，如今也有毫不掩飾主打粗俗、低俗的YouTube頻道，是觀眾開放了，還是黃明志一早就跑得太前了？

高反差創作內容，反映真實人生

“對我來講，創作是自由的，針對什麼主題，就會放什麼題材。”黃明志一下舉了很多例子說明風格。寫一首歌給心儀的女生，歌詞當然不適合罵粗話；寫一個黑幫角色，不罵粗話就不夠襯托角色。“是它（作品）本來就需要，我只是創作，賦予這個作品、電影、影片生命。”有關男女情慾的歌，會用到諧音哏，或MV女主角演出，他也認為是配合作品路線所需。

他也知道很多人這麼看他，突然很認真唱一首歌，下一首又亂七八糟，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正經？“可是對我來講，每一首歌我都是很認真，花很多很多的心思去完成的。”對於粗俗、低俗的質疑，黃明志一再強調，那些是配合作品風格，賦予作品生命的元素。

至今他發行了9張專輯，其中2016年、2017年和2020年入圍了臺灣金曲獎最佳國語（華語）男歌手，音樂才華算是獲得肯定。他自認什麼類型的作品都做過，而且持續做著，“要聽很深入的，間隔幾首就有。”

黃明志說了好一長串，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早上起來到晚上睡覺，面臨各種喜怒哀樂。出門約會遇到塞車也會發火，翻報紙讀到政治新聞會生氣，下班回到家人身邊會很溫馨，一個人不可能戀愛從早談到晚。“如果藝術、創作來自生活的話，生活就有喜怒哀樂，也是有膚淺、深入。”

“所以你跟我說‘你的創作很膚淺叻！’等一下，下一首，不要緊張。”作品裡的激進、批判、粗俗、甜蜜，看似矛盾且反差，黃明志直言，那些才是正常的人生。

自認因世代鴻溝差距，“長輩緣”不好

如此反差多樣的黃明志，在臺灣被稱作“鬼才”，還和許多大牌藝人合作，例如黃秋生、蕭敬騰、王力宏、動力火車等。在馬，他其實也常和各族音樂人合作。向他提出粗略觀察，這幾年在臺灣大受歡迎，在馬來西亞卻還是不被理解和抨擊，兩地形象很不一，他不怎麼認同。

在他心中，馬臺兩地的差異是發表自由。他的創作取材自生活，不管在馬、在臺或任何地方都能創作，缺的是發揮、發表作品的空間。“每個國家都應該讓藝術創作更自由自在，因為那反映了社會。如果這個不可以那個不可以，就會限制，看不到作品最真實的一面。”

他享受臺灣自由的空間，2020年的電影《你是豬》（BABI）預想在大馬肯定不過關，直接不申請送審。電影最終在臺灣上映，還入圍金馬獎最佳電影主題曲。不知是否如他所料，《你是豬》在馬被投報，2021年7月，監製卓漢文被控未獲得國家電影發展局（FINAS）準證，參加發行以“BABI”為題的電影和展示該電影海報。

至於此次新作《辣死你媽傳人》（Nasi Lemak 1.0）被列為18禁，黃明志坦言，監製上訴了3次，非常積極努力爭取。比起上一部《孟加拉殺手》被禁，多年後被刪減片段解禁，新作只有幾處消音，他正面看待。而且《辣死你媽傳人》也獲得“強制上映”（wajib tayang）保護，能在影院最大影廳連續放映14天。

這又回到創作和發表自由的議題。黃明志希望電檢人員年輕化，制度必須與時並進。“電影如果不開放，創作如果不自由，就很難真正透過電影表達社會真實發生的事情。”

黃明志認為，反對他的多是年長一輩，不明白媒體自由、創作自由、出版自由，卻享用著一點一滴爭取回來的權利。年輕一代有很多不同平臺接收不同資訊，瞭解自由可貴，還有馬來青年相挺，“所以很明顯不是種族的問題，是世代的差距，我相信大部分年輕人明白我在做什麼。”

行文到此，很好奇讀者的反應。看報紙的，透過臉書、Instagram，抑或經黃明志分享而點擊到這篇專訪的，來自不同國家的，會否讀到不同的黃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