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俊奇 | 鋼索與流蘇 張柏芝

而對於愛情，張柏芝有一種野蠻的天性。一種天真的，奮不顧身的，但又不失溫柔的野蠻。偏偏男人都荒謬，非要等到快分手了才願意說，張柏芝是他們這一生最愛的女人。結果同樣的一句話，聽的次數多了，張柏芝漸漸也就明白下來，這其實只是一個禮貌的託詞，也只是一個男人們把手洗清潔之後順便抹乾淨的動作。

是23歲那年吧。張柏芝第一次接受魯豫訪問。鏡頭面前的她輕鬆自在，偶爾盤腿，偶爾把腳搭到椅子上，怎麼舒服就怎麼坐，而且她的頭髮驚人的厚，像一塊柔軟的絨毯。我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亦舒第一次在香港見到林青霞，同樣被林青霞的美麗驚嚇得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嘆息著說了一句，“如果只要挑，就只能挑她頭髮不夠厚”，而那是亦舒唯一可以在林青霞身上挑出來的毛病。我記得特別鮮明的反而是，張柏芝在那場訪問裡主動提起了愛情，說她不想佔有一個不愛她的男人，這道理就好像如果她心裡有一個她喜歡而沒辦法在一起的男人，那麼她就不會在那期間去接受另外一個男人的追求——沒有人應當在一段感情裡只被當作替代品，包括她自己。

因此別的都不說。我始終覺得，就算是張柏芝親手把自己的婚姻和家庭，還有香港最後一位巨星的前途給砸碎了，其實也沒什麼好可惜的——蘇珊·桑塔格在耶路撒冷文學獎領獎時說過，“集體責任這一個信條，如果用來當作集體懲罰的邏輯依據，絕對不是正當的理由”，單就她這一句，借過來為張柏芝因一摞豔照而被整個香港一夜之間摔倒在地上猛踩而撐腰，其實已經足夠宏大和強橫，就算我們手上都被分派到一塊石頭，應該也沒有誰夠膽理直氣壯地朝張柏芝丟過去——張柏芝犯的錯，不過是她轟轟烈烈活過一段最真實的她自己。

因此我有時候難免會把舒淇和張柏芝擺在一起。都一樣具有直爽剛烈的性格。都一樣水裡來火裡去經歷過一段又一段風風火火的過去。不同的只是，如果把她倆都當作範本來解讀，舒淇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上來之後展現的韌性，無疑佔盡了上風，甚至她因此可以毫不在意地摘掉明星光環，扔到地上然後完全不在乎地告訴大家，她現在的身分是演員，和“豔”字沒有關係。但張柏芝不行。張柏芝是自己砸毀“香港最後一顆巨星”的可能性，然後掉回頭，一步一步試探著從新開始，一步一步測試著，大家對她過往不究的接受程度。而這背後最詭異的是，命運其實同時朝這兩個女人拋擲的是同一個圈套，不同的只是，狡猾地調轉了時間的先後和次序，張柏芝沙啞著聲音說，“我做錯的，我都認命。”而聽著張柏芝的聲音，雖然我不迷信，卻還是禁不住想起從前的老人都愛說，女生男聲，其實也是一種破相。女人要是嗓子沙啞，又粗又破，註定命途多舛，難免要遭受一重又一重的磨難。

只是真要在娛樂圈子裡如魚得水，張柏芝是後來才知道：撥得開，才是手段；立得定，方見腳根。乘風破浪歸來的張柏芝，身上的弦終究還是繃得太緊。有人發現，在鏡頭面前依舊色如春曉的張柏芝，其實臨出場前，緊張得兩邊肩膀一直抖個不停，因為她知道，她曾經是個差點被社會輿論“銷燬”的明星——尤其那是香港群星燦爛的光輝歲月啊，特別看重本土明星們的形象，因為香港人相信，明星基本上就是先有個人素質才搭配商業策略架構出來的人設，人設一旦崩壞，觀眾的力量絕對可以把一個明星捧上青雲，也可以把同一個明星踩在腳底。

她的決絕勇敢剽悍

剛出道的張柏芝，因為美麗，確實震撼了香港娛樂圈，可張柏芝的美，美得太理所當然，也美得太理直氣壯，像一座金碧輝煌的殿宇，一抬頭就把人給鎮壓住了，少了四合院裡連進三院的迂迴感，也少了讓人可以斜眼瞥見一把還滴著水珠兒的油紙傘立在雨廊邊上的欲說還休——

如果說張柏芝用美來觸動我，恐怕我是不肯承認的，我嫌她的美少了餘韻，不夠耐人尋味，而張柏芝真正觸動我的，是她的決絕她的勇敢她的剽悍，是她和命運拉鋸時背水一戰的秉性剛烈，是火燒翠雲樓時，烈焰騰騰，她一臉的倔強，把腰板兒挺得直直的把自己推到眾人面前，闖了禍之後恭恭敬敬領罰，她說，“錯要認，打要立正”。其他人肯不肯原諒張柏芝我無權干涉，但在我心底，張柏芝已經是號人物，她做的錯事的確冒犯了潛在的、複雜的、一哄而起的社會心理，可認真追究，不就是年少無知被絆倒在了愛情的圈套上麼？鳳凰踏碎玉玲瓏。誰的青春沒有一兩道裂痕呢，我就不相信她往後不會遇上一個願意把她千瘡百孔的過去一把攬過來安頓妥當的男人。

而我不算特別偏愛張柏芝，也不打算特別偏袒張柏芝，但我欽佩她手起刀落的爽快利落。不知道為什麼，張柏芝常常叫我聯想起阿修羅，她有著修羅女驚人的美麗，而且她的美麗時清時嬈，可善可惡，神色間偶爾會閃過為了復仇才降世的心機，同時也和阿修羅一樣，張柏芝的性格驍勇善戰，但容易心生嗔恨和妒忌，尤其是在愛情面前，她表面不當一回事，其實心底下正飛沙走石。我一直記得陳凱歌在《無極》給張柏芝飾演的傾城標下一句詛咒，“你永遠得不到真愛，就算得到，也會馬上失去。”後來電影拍完了，我們僅僅記得的是，張柏芝風沙滾滾長野漫漫的美麗。又正如她在《蜀山傳》飾演的百歲掌門孤月和少女李英奇，扮相之美，連林青霞看了也為之驚豔，她的美和她的性格，可以是鋼索也可以是流蘇，她初初出道時的清純，不也耍了“玉女”這兩個字一記峰迴路轉的回馬槍嗎？我們都太小看張柏芝。周星馳第一次見張柏芝，就把一支筆遞過去，要求張柏芝假裝點上煙，演一個吸菸的女人，張柏芝聽了很是不解，直接對星爺說，“為什麼要裝？你給我一支真的煙，我馬上抽一次給你看。”周星馳聽了，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開心得炸開一串鞭炮，他知道，大方承認自己15歲就學會抽菸的張柏芝，就是他眾裡尋她千百度的“柳飄飄”。

張柏芝很喜歡小孩，如果她來到這個世界只有一個目的，她的目的就是生小孩，她曾經說過，3個太少了，有機會還會再生。張柏芝還很年輕的時候上綜藝節目，就一臉認真地說，將來如果她結婚，對方必須答應不論發生什麼事，孩子都必須歸她撫養，那麼她才會答應在結婚證書上簽字——她所有的年少輕狂，總會在孩子面前馴服下來。

我印象中有一次張柏芝帶著兩個兒子到商場的食品部買辦，她戴頂鴨舌帽便裝素顏，可能太投入把母親的角色做得盡善盡美，連球鞋的鞋帶散開了也沒有發現，大兒子盧卡斯見了，馬上蹲下來，仔細地為她把鞋帶繫好——這畫面給我的衝擊是，如果職業是一個男人的第二性別，那麼“母親”則是在社會屬性上，更能定義一個女人的基本標準。在那一刻，張柏芝的美麗張柏芝的名氣張柏芝的明星光環其實全都暗淡下去，她把自己還原為一個教育出貼心兒子的母親，而這個角色太普通，普通得不會為她帶來任何獎項，卻比任何一個獎項都更讓她感到驕傲和欣慰。

歲月咩咩地叫，像一群羊，低著頭，默默在墳頭上吃草，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漸漸的，那些被羊群啃乾淨的墳頭，終於露出了它的莊嚴，而墳裡頭埋葬的，其實是張柏芝的青春，也是張柏芝對愛情的堅持，而鋼索與流蘇，一柔一剛，我喜歡用來形容張柏芝，因為那都是你看到與你看不到的張柏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