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專欄.觀看的方式】龔萬輝/一個人的棋子

公寓樓下這幾天總有個老人在下象棋。他特別注意到，因為老人總是自己一個，沒有對手。那老人就坐在在石凳子上，壓著一條腿，擺了棋局。那棋盤也僅是一張皺爛的白紙，縱橫的紅線格子，折處還用了透明膠紙交錯黏著，卻更顯出一道一道泛黃的傷痕。

老人穿著寬鬆的襯衫、短褲，低頭盯著紙上那些零星棋子，思考許久，才下手走一著。木製的棋子敲在石凳上，咯達一響，又陷入漫長寧靜。誰也不知道這樣一盤棋要下多久，似乎永遠都下不完。其實也不是沒有人想要和老人對奕。公寓裡當然也有無聊大叔，故意站在老人面前，指著棋局說三道四。但老人不抬頭，人家也就不好意思開口撩戰。無聊大叔摸摸鼻子走了。無聊大叔也不是真的想要下棋。

他總是遠遠地望著老人，一個人在那裡。

一個人怎麼下棋，他其實是知道的。

高中的時候，坐在他鄰座的是一個叫做吳四通的男生，也總是一個人下棋。上課時間，吳四通一整堂課都沒在聽，就低著頭，專注藏在抽屜的棋局裡。他仍記得，那棋盤特別小巧，像個小盒子，對半攤開也沒一本作業簿大。棋子也就指甲那般大小，底下有磁鐵，可以牢牢吸附在棋盤之上。吳四通總是伏著桌子，看起來像是在睡覺，其實偷偷在玩棋。他坐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但老師似乎也不理會班上那些不吵鬧的人。說真的，高中數學開始上微積分之後他就一點都聽不懂了。老師在黑板上寫的算式一如無解的咒語，而吳四通似乎比他更早一步放棄了理解這個世界如何以數字運轉的方式。

他和吳四通像是兩個被遺棄在數學公式之外的人。他們的數學成績在班上墊底，似乎讓他們之間有一種同類相依的感覺。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低聲問吳四通，喂，一個人下棋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啦？吳四通看著他一會，才說：“我才不是一個人下棋咧。”

吳四通指著他膝蓋上的那些零星的棋子，告訴他，可別小看這個，這是幾百年以前的人流傳下來的殘局。那時他才知道，所謂象棋的殘局，就是一局沒下完的棋，留下了一個尾巴，留下了一個問號，讓後來的人思考如何去破解，如何以來往攻守、取子交換，抵達那最後的時間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