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蹤線上講座摘要】鄭豐：江湖來的女子——武俠小說中的女性角色塑造和命運

忠婢型

在鄭豐看來，金庸武俠世界中一樣廣受男性歡迎的女性類型，還有忠婢型角色。她家中四個兄弟都喜歡金庸，聊及最喜歡的女性類型，哥哥們一致選擇忠婢型女性。她分析，忠婢型女性通常“為男主角提供強大助攻或輔佐”，但她們都沒有自我，只是全心為主角奉獻服務。

忠婢型的典型代表是《倚天屠龍記》的小昭，漂亮柔順，跟在張無忌身邊忠心耿耿服侍他；《鹿鼎記》的雙兒也屬此類，武功高超且乖巧可愛，保護韋小寶但對他從無任何要求，沒有嫉妒心，“像個沒有自我、很好的婢女”。此外，《俠客行》的侍劍和《天龍八部》的阿碧也都是此類型代表。

妖女型

妖女是金庸最擅長也寫得最好的女性類型，鄭豐分析，妖女“帶點邪氣，出身邪教，行事邪僻”，而她們“可以邪得可愛，也可以邪得可怕”。此類型的代表非黃蓉莫屬，是“天下第一小妖女”。其他諸如“比較可愛”的妖女趙敏、任盈盈、丁璫，以及“比較恐怖”的阿紫、 洪夫人、殷離等，也都各自精彩。

鄭豐認為“妖女特別有意思”，她們都是小說中重要的大主角，也很吸引人，她分析“妖女是離經叛道、不受束縛的，非常特立獨行”，若以張愛玲《紅玫瑰白玫瑰》喻之，是男人心中的紅玫瑰，“妖豔、出位”，“很有挑戰性、也非常有刺激性”。

中年男性則對妖女充滿恐懼，“因為這些妖女完全不受社會上任何的規範、理法束縛，她們跳出了男人社會所設下的一些規範和教條。”是以大家對妖女的恐懼，來自於“無法控制她們，擔心年輕人跟隨她們走上歧途”，比如郭靖師傅對待黃蓉的態度、眾人反對趙敏和張無忌在一起等；但也因為這些禁忌和忌憚，鄭豐認為，“讓妖女更充滿吸引力”。

單戀型

鄭豐定義單戀型女性，是“苦戀主角無果， 鬱郁以終”，這些金庸筆下的單戀女子，大多一輩子都框守在單戀樣態裡，憂鬱而終老，多半年輕時愛上一個人而無法脫走。此類型女性在小說中，大多容貌、武功、才能不甚出色，遜於女主角，而主角不愛她們只愛女主角。

她舉例，《飛狐外傳》中胡斐不愛程靈素，愛袁紫衣，只認她為二妹；《神鵰俠侶》中程英、陸無雙至死都愛著楊過，但深情不移終究是場空，郭襄也單戀楊過無結果。《天龍八部》的木婉清、鍾靈都愛上段譽，但段譽的魂魄早被王語嫣勾走。《笑傲江湖》儀琳鍾情於令狐沖，但他先是喜歡師妹嶽靈珊、後又愛上任盈盈，自始至終只當她是妹妹。《白馬嘯西風》是少數金庸以女性為主角的短篇，主角李文秀自小喜歡蘇普，最後選擇成全蘇普與阿曼。《俠客行》的梅芳姑則單戀成恨，奪走愛人之子，改名狗雜種。

鄭豐分析，單戀型角色在金庸小說中不在少數，她們在小說中的存在意義，是“增加男人自信的備胎”，她笑說，“有這麼多女孩子喜歡我，楊過一定覺得蠻爽的，段譽也是一樣，萬千寵愛於一身”，讓男性自我感覺良好。

悲苦型

金庸作品中數量龐大的女性類型，除了單戀型，還有悲苦型。鄭豐說，這些女性在小說中“造化弄人、身世乖蹇、所託非人 ”，且“本身並無錯處，沒有弱點，但不敵命運的捉弄”。這些悽苦身影非常多，“隨便就是一個好長的名單”。她慨嘆，這其中天字第一號悲苦女性，就屬阿朱。鄭豐女兒十幾歲讀《天龍八部》，看完悲嘆，“阿朱好慘喔”，“阿朱是蘊懷在大家心裡，沒辦法解開的一個悲劇。”

悲苦母女則有《倚天屠龍記》裡的金花婆婆（紫衫龍王黛綺絲）和女兒小昭，都是美女，卻命途乖舛；而《笑傲江湖》的母女嶽夫人和嶽靈珊則所託非人，分別嫁給了偽君子嶽不群和脾氣乖張的林平之。同樣悲苦的還有《碧血劍》裡溫青青之母溫儀、被金蛇郎君夏雪宜擄走，誕下一女，在孃家被看不起。而其他諸如穆念慈愛錯人、阿九被父親崇禎砍下手臂、袁紫衣無法和愛人廝守、凌霜華悲苦到恐怖的境地——為愛自毀容貌，慘遭父親活埋、瑛姑錯愛周伯通又失去兒子，一生怨恨等，都各有苦處。

鄭豐惋惜，這些悲苦女性都值得憐惜，卻下場悽苦，可謂千紅一哭。

討厭型

金庸描繪討厭型女性也異常出色，這類型集合“驕縱、任性、跋扈、好妒”等特質，鄭豐歸納的名單有《碧血劍》的溫青青，異常好妒、小心眼，常以哭鬧出走方式吃醋，袁承志常要哄她勸她，是鄭豐討厭的女性角色之一；任性又驕縱的郭芙，做為皆以自我為中心，也是斬斷楊過手臂的大小姐，鄭豐謂之“又愚蠢又可恨，可能是金庸筆下最討厭的女生”。另外還有不是那麼討厭的建寧公主，好妒而跋扈，嫁給韋小寶後則乖乖聽話。

在鄭豐看來，此類型大多“漂亮而地位夠高，結局也都蠻好的、婚姻也蠻順利的”， 雖個性不討喜，但“男人大多能包容”。

奸險陰毒型

金庸筆下奇女子不少，鄭豐定義奸險陰毒型為“心地陰險的瘋女人”，名單包括黑化後變得恐怖的周芷若、多次陷害韋小寶的方怡、大魔頭李莫愁、心地險惡的阿紫，以及嫉妒心強烈的王夫人。其他諸如天山童姥和李秋水，一輩子為了無崖子相爭相殺；啞婆婆裝聾作啞、逼令狐沖娶儀琳；梅芳姑因愛而變得瘋狂等等，是鄭豐總結為“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怖情人，一輩子糾纏不清，糾纏手法很恐怖”的類型，精彩而讀之“讓人毛骨悚然”。

鄰家妹妹型+賢妻良母型

金庸筆下也有“善良天真可愛、人畜無害”的鄰家妹妹， 比如韋小寶之妻沐劍屏與曾柔，《俠客行》中可愛又乖巧的阿繡，以及豪爽且和善可親的郭襄。而年輕女性之外，角色類型繁雜的金庸小說自然也包括賢妻良母型，鄭豐覺得“雖不及其他類型出色，但也值得一提”，這些好太太或好媽媽包括武三娘、閩柔、駱冰、李萍（郭靖媽）、包惜弱（楊康媽）等。

以上皆非型

而除卻以上九種類型，金庸小說中也有難以歸類，擁有獨立人格的女性。鄭豐舉例，《神鵰俠侶》的小龍女，“在陷入愛河之前是個非常突出的角色，沒有七情六慾而武功高強”，其他例子還包括會養毒蛇的五毒教教主的藍鳳凰、武功高強的袁紫衣，以及因練功斷手而裝上鐵鉤子的何鐵手。

各類型的結局

金庸作品的情節跌宕起伏，許多人物個性都有或溫和或激烈的轉折，鄭豐彙整出幾個轉變型角色，其中包括嫁人後改變的黃蓉與任盈盈，從妖女變賢妻；因愛而從冰山美人變賢妻的小龍女；從開始的神秘高手變成悲苦型的袁紫衣；從鄰家妹妹黑化成奸險陰毒的周芷若，以及因愛從鄰家妹妹成了一輩子單戀型的郭襄。

而一眾女性的命運結局都各不相同，鄭豐分析，花瓶型與忠婢型的命不由己，下場好壞視乎她們的愛人而定，賢妻良母型也一樣，遇好則好，遇上壞男人則下場悲苦；可愛妖女下場頗好、可怕妖女下場不佳；而單戀型和悲苦型女性下場則大多悲悽；鄰家妹妹與討厭型女性則都有不錯結局；奸險陰毒型一輩子被仇恨糾纏，無法跳脫。

俠與女俠

在金庸磅礴的人物宇宙中，這些各自精彩的女性，何者為俠？

鄭豐參照《國語辭典》定義，俠是“見義勇為、抑強扶弱的人”，行“見義勇為的事”。她以此類比，則女俠一樣是“見義勇為、抑強扶弱的女性”。

她舉例金庸筆下讓人肅然起敬、能和男性平起平坐的才女，包括“機智超群、掌領丐幫、為國為民、廚藝創新”的黃蓉，“雄才大略、機智多謀、堅毅果斷，為情郎背棄蒙古”的趙敏，以及具備“博覽武術群書，通曉天下武功”另類才能的王語嫣。

才女之外，還有一群“武功才藝超群、不惜犧牲自我”的女性，比如“淡薄權位，對愛情無怨無悔的付出，父親過世後重整魔教，泯滅仇恨”的任盈盈、“叱吒江湖，奪得多派掌門，成功復仇 ”的袁紫衣、“易容高超，為維護父親與情郎而自我犧牲”的悲劇人物阿朱，以及“醫術毒術高超，為情犧牲”的程靈素。

這些女俠般閃耀著光芒的人物，各有出類拔萃的才藝，且有犧牲精神，讓鄭豐敬佩不已，或也是她踏上武俠創作的契機。

女性武俠作家如何寫女性？

身為女性作家，涉入武俠世界，鄭豐被很多人提問，“身為一個女性作家，你寫女性跟男性寫女性有什麼不同嗎？”她為此也做了許多反思。

她自承，因為太喜歡金庸，早期的書，無論是人物故事情節設定，都有金庸的烙影。比如《天觀雙俠》中的趙觀，娶了6個老婆，這些女性各自代表不同的類型：丁香（忠婢型）、陳如真（鄰家妹妹型）、周含兒（花瓶型）、司空寒星（妖女型），而李畫眉與李彤禧則是才女型，能獨當一面。2009年的作品《靈劍》中的主角凌雲是個標準的討厭型、被寵壞的孩子；第二主角赤兒則是妖女類型。

她說，雖然“早期的小說很多都帶有金庸女性的影子”，但以李畫眉、李禧為例，“她們跟韋小寶的老婆比起來，她們更有才能”。李畫眉是青幫的好幫手，李彤禧是朝鮮的公主，幫助弟弟發動政變，“這些都是非常厲害的女性”。她們嫁給趙觀之後，成為他的賢內助，“是真的可以幫助他出謀劃策、給他很好的意見的這種女性”。她說，金庸小說中只要黃蓉是這樣的類型，“才能又強又是賢內助。”

後來她筆下的人物開始跟金庸類型做區隔，走出自己的路，特別是作品中的女性，有更多的自主意識，才能也很出眾。

她分享，比如《靈劍》中的燕龍，“燕龍一直是我的第一女主角，也是第一主角。”燕龍是傲視天下的雪族首領、龍幫龍頭，從小身負重任，完成長輩給她的任務，最後成為傲視天下的首領，不僅能跟男性平起平坐，“也是凌駕天下的一個人物”。鄭豐心中的女俠就是燕龍，“她不依靠丈夫，她就是她自己，她本身就是個英雌豪傑”。

鄭豐第一部出版的作品《天觀雙俠》寫了許多出眾又獨特的女性，她分析，女主角鄭寶安剛登場時是個和善可親的小師妹，長大後從燕龍手上接管龍幫，是個非常有才能、氣度過人武功好的一幫之主。雲非凡則是爽朗豪邁的雪族新秀，雖然也是單戀型，“但我寫的單戀型比較爽快一點”，不是單戀到老死、一輩子跨不過去的類型。而銀瓶山莊大小姐蕭柔，雖然心高氣傲、體弱多病，時日不多但心志很高，“有花瓶的外表但是是個非常有個性的女性。”

2011年出版的《神偷天下》，她書寫的女性類型，“變化更多了一點”。紅倌是主角楚瀚的伴侶，是戲臺上的武旦，地位低微但身卑心高，有狂傲之氣，跟地位同樣卑微的主角相濡以沫。而小說中的百里緞也是形象獨特的女性，是個輕功高絕、冷酷無情的錦衣衛。

那之後的作品，都陸續誕生許多出綵女性。《奇峰異石傳》的小石頭宇文還玉，雖是女兒身，但出場時是個小男孩，是個精靈多智的調皮鬼、孩子王，後來成了武功高強的落難公主。《生死谷》的裴若然則意志過人、堅忍卓絕，是個不擇手段但也身不由己的女殺手，這個角色讓鄭豐兒子覺得“非常恐怖”。

鄭豐笑說，後來作品中出現的女性，“好像越來越強勢”。《巫王志》中的子嫚與婦好，都是統率大軍、征伐四方的女將領，手段頗毒辣，是獨霸一方的女子，“金庸小說中可能還沒有這樣的人物”；短篇《杏花渡傳說》中，她寫了一個悔悟退隱的女盜匪趙真，“金庸可能也沒有寫過女盜匪這樣的人物”。最晚近的《綾羅歌》，她寫了沈雒，一個出身非常好，富貴無邊的絲綢大賈之女，卻跟大家不同，一心學武報仇。

鄭豐總結自己筆下的女性，有幾個特點，這些女性“儘量都不是花瓶，有美貌的話同時也有內涵”，很多女性都是“能幹多智，氣度恢宏，與男子平起平坐、甚至壓過男子”的才女。鄭豐書寫的妖女類型較少，“我覺得這是個弱點，因為妖女是最有趣的”，她兒子也說，“媽你為什麼不多寫妖女？妖女才有趣啊。”相較金庸，她也少寫陰險毒辣類型女性，鄭豐筆下的女性命運較不悲苦，單戀不會到老死，也少見恐怖情人和瘋女人，她坦承，“可能是我對這類型瞭解不多” 。她書中的女性，“比較不會毫無理由就瘋狂愛上主角，一輩子無怨無悔。”

別人常問及她對金庸女子的看法，她分析，金庸寫了許多瘋狂愛上主角，愛到至死無怨的女性，這些女性不會對第二個人動心，在她看來，書中主角無需多做什麼，女性就會主動投懷送抱的設定，“這有一點加入男性的遐想——我就是個英雄，這些女的一看到我就愛上我”。這些角色在鄭豐看來，“有點不太合理”，她笑說，從女性本位和主觀看法看來，這些女性愛上男主角毫無理由，“他要對我好才行啊，他如果對我不好又不愛我，那我去愛他幹嘛？”

鄭豐筆下的女性，對愛的付出皆有道理，“主角都有為她做很多事情、投入很多，展現人格上令人喜愛與敬佩的一面。”《天觀雙俠》中趙觀的太太們愛上他有很多周折，在相處過程中、在互相瞭解後才愛上他，“趙觀也為她們做了很多事情，她們才會愛上他。”她說，身為女性作家，這是她的其中一項堅持。

雖則她筆下的女性角色多半個性才華過人，出色且幹練，還凌駕於男性之上，但對於性別平權在古代與現代的意義，常年以“過去”為寫作背景的她，也還在思考這其中的視角。

鄭豐心中的女俠或女中豪傑，是她筆下的燕龍、裴若然、宇文還玉與子嫚，“是我寫的個性最強最突出的幾個”。她自小讀金庸，還是小女孩的她能從形形色色的類型中找到對照，她認為，小說中豐富的女性角色讓女性讀者有代入感，“成功的女性塑造，能為武俠小說帶來更深刻的含義和更寬廣的讀者群”。

俠之於武俠世界，是最重要的存在，她寫作武俠多年，對於女性角色的書寫自省之餘，也常思考俠的種種——什麼是俠？什麼是女俠？“金庸小說裡看到多少女俠？我自己又寫了多少女俠？什麼是女俠的典範？”她坦承，女俠的定義，以及讀者對女俠的期待，是她依然思考著、也尚未建構完成的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