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蹤16】馬華散文獎決審會議記錄/盼散文語言精確，題材更廣（下）

美：這篇也是我喜歡的。這篇寫失智的父親，有兩個特別吸引我的地方，第一是女兒在幫父親穿褲子的時候，她在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幫忙，她考慮到失智者會不會有所謂的尊嚴問題。第二就是，父親從小就沒照顧她們母女，但現在他失智了，她們必須反回來照顧他，然後她說得很好的是，“她甚至連怨都沒得好怨”，我覺得這個就非常好，是很重要、很複雜的情感。

毛：它很貼切，很準確。

美：是，是，但是很可惜，這兩篇文章中的亮點都沒深入地挖掘。它有提到，但沒有深入地開展，所以有點可惜。雖然在文字上，我是喜歡這一篇的。

林：這篇文章也是我勾出來的。以文字來講，我們一定會去比較〈男傭手記〉。這篇的文字非常靈動，進退之間，尤其同樣都在說失智的父母，我們這些男人就講：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這一篇單純以文筆來講，她面對父母其實是一個絕望的回眸。因為在我們這一代，我說的“我們這一代”，如果在中國大陸，可能我們這一代就是拿著《毛語錄》、喊毛主席萬歲的紅衛兵那一代，經過很多的放逐自己，或被放逐，所以其實每個地方都有它的憂傷。我們這一代就像三明治人，面對下一代很陌生，然後又想起上一代，我們是被壓制、被制約的。這篇文章是我心目中可以得名的一篇。

●〈驗光〉

林：這一篇和〈爸爸不是爸爸〉有異曲同工的味道。

毛：對。〈驗光〉和〈爸爸不是爸爸〉有比例上的同等性，也挺厲害的。〈驗光〉好是好在本身的隱喻能力很強悍，它有一個往外輻射的能力，但是它在寫“驗光”的感覺上略用力過頭，包括眼睛不好時的狀態，好像過於誇張了。

這兩篇確實都挺好的，我是選了這兩篇進入（最後階段）的。

美：〈驗光〉是我的第一名。雖然它寫的也是代際之間的關係，但它有超過書寫兩代人關係的東西。它寫去配眼鏡和調節視覺的情形，有實和虛的兩種不同情況。實的，是驗光師為作者做的測試和配置；虛的，則是作者自小被母親灌輸的，對父親和父親的族人，以及父親後妻的看法。作者把母親因為妄想而扭曲的對父親和新妻子的偏見，與他自己去做視力檢測的經驗交錯敘述，最後就得出了一個形象：一生悽苦的單親母親，和拋棄妻子並且再婚的父親的重新認知。要矯正長期習慣的、扭曲變形的認知，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但這個作者處理得非常節制，而且裡頭表現出一種很可貴的自省能力，如何重新看待他的父親以及母親。

林：在華人世界裡，“父親”是隱晦的，他有一些心事可能講不出來，所以這篇文章用“驗光”來表達，這種象徵性是很強的。我也很同意毛尖說的，他就是一直要用“驗光”來隱藏什麼東西——看清楚、看不清楚。這篇和〈爸爸不是爸爸〉是非常有趣的對比，在我心目中是可以入選的。

●〈搖晃的時光〉

毛：我覺得它裡面有一兩篇還有點意思，其他的就是浮光掠影。它沒有什麼特別打動我的，唯一讓我記住的，就是它有一點異域風采、異域的知識，但卻沒有給我帶來情感衝擊。

林：我80、90年代在報社服務，是負責跑國際新聞的，所以常常有機會出國，那時候沒有電腦、手機，我身上習慣帶一本冊子，在飛機或旅館裡（做筆記），我覺得這是一篇旅行的雜記。它是淡筆，文筆不錯，但缺乏深度和自己的感覺，所以我也沒有選。

美：我考慮它，主要也是因為它文筆不錯。相較起其他我不選的那些，它是語言比較少問題的。但如果要跟其他幾篇，尤其是〈爸爸不是爸爸〉和〈驗光〉來比較，我可以放棄這一篇。

【第一輪投票討論結果】

林：前些日子，我曾跟《聯合報》副刊主編宇文正 、廖鴻基先生審過一個文學獎，碰到過一件事：我們審出一篇得獎作品，卻被其他參賽者檢舉抄襲林榮三文學獎第一屆的作品，結果主辦單位請我們三位評審再審一次。最可怕的不是這個人抄襲，而是近幾年的家族書寫有很大的雷同性。就好像我們看到的〈爸爸不是爸爸〉和〈驗光〉，爸爸年輕的時候在外面賭博、不負責任，甚至有外遇的情節……

毛：（那樣的情節）真的蠻多的。

林：對，情節一樣，只是情境不同，爸爸通常不會講，就成了夾心餅乾的悲哀。所以我們現在是不是這樣——臺灣的文學獎，我們常常在裁定的時候，首獎和評審獎兩個的題材不能太接近，所以〈爸爸不是爸爸〉和〈驗光〉，我們可能要割捨一篇。評審獎是不是可以有一個不同題材的？毛尖剛剛有談到，第二篇的〈青蛙〉或是〈逆水行舟〉的題材比較不同，那麼是不是能請毛尖講講，你心目中的兩篇得獎作品是什麼？

毛：那我會選〈驗光〉。〈爸爸不是爸爸〉通篇文字都是挺好的，但〈驗光〉多了一點東西，包括在“驗光”上的那種過於強烈的表達。〈爸爸不是爸爸〉是節制的，往裡收了一點，沒有特別溢出家族書寫那種傳統的感覺，〈驗光〉可能更酷烈一點。〈驗光〉有更多一些，我們在評獎的時候經常會說的，有一些“剩餘物”。這個剩餘物多出來了，（即是）一篇散文有沒一些沒被其他文本所涵括過的東西。相對來說，〈驗光〉和〈青蛙〉都有一點剩餘物溢出來，所以我會選〈驗光〉和〈青蛙〉。

〈男傭手記〉我也蠻糾結的。我蠻喜歡他和母親之間關係的表達。現在如果是4篇選3篇，我先把〈男傭〉也留著吧。我的考慮主要是來自於題材的不同，因為在〈驗光〉和〈爸爸不是爸爸〉之間，肯定得PK掉一篇嘛，都是說父子的關係，那我就犧牲掉〈爸爸〉了，但這篇文字我是真的蠻喜歡的。

林：對，我的看法跟毛尖一樣。那現在我們做最後的抉擇？我們一起來打分數，挑出3篇，以分數最高的兩篇來抉擇。

美：還有一篇是哪篇呢？現在只有這兩篇選擇嗎？

毛：還有〈男傭手記〉。

林：對，〈男傭手記〉，請給我們這些悲傷的男人一個機會吧！

毛：〈男傭〉我也沒有放棄掉，我把它放進3個裡面。

【第二輪投票】

進入第二輪投票的分別是〈在一米深的渠道里，還有哪隻青蛙在叫呢？〉、〈男傭手記〉、〈爸爸不是爸爸〉以及〈驗光〉。

毛：我想問林老師，〈男傭手記〉和〈驗光〉兩篇題材上有相似性嗎？還是這兩篇沒關係？

林：我覺得沒關係。因為第二篇是女兒的感覺，反而比較危險的是〈爸爸不是爸爸〉。如果這兩篇我要選擇的話，我會投〈驗光〉。

毛：那我們先把〈爸爸不是爸爸〉投掉吧。

美：但我們是不是一定要避開相似的題材呢？因為如果它相似，但兩篇都寫得很好，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淘汰其中一篇呢？

林：這樣好了，我們還是要很獨特的，還是要做抉擇的，心裡不要有掙扎。不管是溫情主義，還是冷酷，要捨棄的便沒辦法保留。我們是不是就來投票？最高4分，現在開始。

【第二輪投票結果】

三位評審一致決定，本屆花蹤文學獎散文首獎為〈驗光〉，評審獎為〈男傭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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