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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逸梵,何许人也?这几年,她频频出现在不少“南洋”写作人的笔下,实为无可厚非,这跟她有个大作家女儿张爱玲有很大关系。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于1948年,机缘巧合下曾在吉隆坡坤成女中教书约半年,并结识了我国杏坛极为受人尊敬的邢广生老师。
知道邢广生老师,缘于2013年沈慕羽教师奖颁奖典礼在新纪元举行,邢老师当时是得奖人之一。邢老师桃李满天下,一生以学生为荣,她曾任当年雪兰莪坤成女子中学和州立学校高中师范班(高师班)的讲师,已故陆庭谕老师亦是州立学校第三届高师班学生,皆称邢老师为“先生”,他说过,“邢先生桃李满门,对州立高师毕业生一直是亦师亦友,凡是州立高师的活动,她几乎每请必到,从不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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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广生这位老师的老师,于1947年在中国西川大学教育系毕业后,即嫁给当时也在中国念书的马来亚侨生,新婚回国后随即在坤成女子中学执教文史课。初到马来亚的她这时仅22岁,第二年政府开办高师班,她担任教育学讲师。
也许因为邢广生和黄逸梵他乡遇故知,两人分外投契。其时,秀气优雅的黄逸梵经由湖南同乡,也是新加坡南洋女中校长刘韵仙推荐给坤成中学,据说黄逸梵没有学历,学校就让她教手工课。50出头的黄逸梵和22岁的邢广生尽管年龄上有所差距,但两人刚抵步人生地不熟的南洋,相为照应自然就成了忘年交。
2019年,《亚洲周刊》的江迅和袁玮婧抵达槟城访问当时年届94高龄的邢广生。邢老师的住处面朝大海,仍是一贯的从容淡雅,娓娓道来与黄逸梵相识相知的珍贵情谊。邢老师记忆中的黄逸梵,“那时候她很憔悴,身体也不好。她家在旧巴生路上一座独立小洋房”“她邻居是外国人,跟她关系不大好,喊她老太婆。她很爱美的,所以气得要死”“她很秀气,讲话很小声,非常斯文”“她就是小脚女人,走路不大好看”“我很喜欢她,觉得她跟其他同事不一样,她气质优雅,我对她有好感”“她好像和我很合得来,有时我们就会结伴去看电影。”
黄逸梵不是一般的女性。她的光环不仅仅是因为女儿张爱玲,自身原就是一则“传奇的传奇”。她原名黄素琼,大概觉得土气,于是自取“逸梵”,音译自英文名Yvonne。她也算名门之后,祖父黄翼升曾经和李鸿章一起在曾国藩麾下领兵。大小姐的婚姻必须门当户对,到了适婚年纪,家人就将她许配予李鸿章的外孙张志沂。黄逸梵最后受不了抽食鸦片、嫖妓和纳妾的堕落丈夫,决意“抛夫弃子”跟随出国留学的小姑离家出走。
1924年第一次离家的黄逸梵正值28年华,那年,女儿张爱玲仅4岁。4年后,黄逸梵带着试图挽救婚姻的心回到大陆,却也终究破裂,她毅然提出离婚,再次远走异乡。黄逸梵成了中国的娜拉。
今天,我们回视曾有这样一个“现代”女性走入独立前的马来亚现代学堂,她在这里教学,结交了日后影响一代人的教育家邢广生先生。尽管她们相处时间不长,但一辈子紧密相连的私交却显得珍贵无比。新加坡记者林方伟通过〈黄逸梵私语:五封信里的生命晚景〉一文整理出二人鱼雁往返的书信,具体地透视出这位独立新女性当时对闺蜜邢广生的影响。她曾劝诫邢广生:“只要志同道合的人,我劝你决不要怕人言,还是结婚的好”,别抱独身主义。这封信写于1957年,邢广生的婚姻当时已快要走入第10个年头了。那年,邢广生在坤成女中的高师班兼课,放学后则走到雪兰莪大会堂后面的民众图书馆来义务帮忙。黄逸梵还在信函里提及,她知道图书馆内还藏有女儿张爱玲的书呢。
1957年8月29日,黄逸梵给邢广生最后一封信函,说到了当时在英国即将毕业回国的王赓武也去给她“送了一件棉被、一件皮大衣,还有一瓶麻油”,信末即是她对邢广生的万千嘱咐:“希望你自己当心自己。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及时行乐吧。”10月,黄逸梵在伦敦医院离世。
是年,独立广场上的南洋烟火分外璀璨,邢广生收到了黄逸梵留给她女儿的遗物,“包括一个戒指,几粒米一样大的翡翠”,大概取自那些跟了她一辈子从马来亚到英国的随身古董。那一年,再璀璨的烟火,对邢广生而言,都是黯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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