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是偏见。《Pig》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对失去的故事。这个隐秘的野人,原来是多年前突然消失的殿堂级厨师。重出江湖,人人都认不出他了。但只要报上名字,大家都目瞪口呆,要不高山仰止要不卑躬屈膝。我不喜欢。故事讲得没有不好。我耿耿于怀的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细节。大厨师对自己的敌人说:我记得我为我的每一个顾客烹调过的每一道菜。啊,这就是观众乐意看的和听的。我说,如果这是真话,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不常下厨。
很多人都乐意认为,艺术家就是才气和灵感。就是天启的天才。而天才,说白了,就是不劳而获。像买彩票中头奖。像当富二代。像李宗伟得世界冠军马来西亚全国放假。我也乐意有这种好运气。刚开始投稿时,不断被拒绝,我怀疑,自己努力一辈子也不会成为作家。我害怕,坚持不懈,最终只证明我是个傻子。有一次,我在中国综艺节目里看到华晨宇谈论自己被誉为天才。他说,天才其实是比一般人都早很多很多就开始很努力很努力。我当下立刻释怀。上天没有抛弃我。
ADVERTISEMENT
但是,上天还是有点偏心的。有的人,出错的次数比较多。而且,很慢才更正过来。
我写作的初心,就是一个错误。
我第一次跟作家坐在一起,是2012年海鸥文学颁奖典礼上。那一次,我得了一个“阅读马华文学”奖。我很失落,因为我也参加了小说组。那时,我抓紧机会,问身边的曾翎龙一个自己非常在意的数目:你第一次得奖是你写了多少年以后?
2014年,花踪文学奖办了很多讲座。讲座后,还让听众围着大作家和大学者,形成花圈。那一次,我选了花踪文学大奖得主的花圈。只因我觉得他是花踪里最大的赢家。我心心念念成为他一样的大作家、写大作品、得大文学奖。发问环节,我迫不及待,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是怎么样写出这么好的作品?阎连科很尴尬。他一脸失措,眼神飘移,然后指着陈思和说:这种问题让评论家回答。陈思和先是讶异,随着露出不屑,没有说话。为了冲淡内心的羞耻,我回家后认真读了花踪之前不认识的阎连科的小说。
我以为,问问题是一种睿智的表现。也是勇气。后来,我明白了:只有无知,才问出空泛的问题。也是幼稚。当时,我心中崇拜着抽象的形象。我羡慕作家站在台上的掌声。我渴望亲朋好友的肯定。我幻想其他作家和陌生人的赞许。我追求自己的名字被所有人记住。
我一直向外索求。
我投稿失败,很喜欢问编辑:为什么?当时的【文艺春秋】主編黄俊麟是不回答的。我觉得这是一种为难。为什么他只给了三个字,“不适用”,就可以抹杀我的心血?为什么他不能清楚交代,拒绝我的作品的原因?为什么一个初写作的人像我,必须遭受这样高高在上的编辑的忽视与冷眼?另一次,我投稿《蕉风》,被许通元退稿。我还是厚脸皮讨教。他很友善回复说我的作品比较通俗,也以对白为例子。可是,我不满意,继续追问,自我辩护。我说:我的对白非常啰嗦因为它们反映真实。我的小说表现真实世界。难道这不是写实主义吗?终于,他只礼貌了一回。
写作的10年间,我把自己的作品拿给我爸妈看、我朋友看、我老师看、我老公看。我爸妈总是重复着:有进步。我朋友和我老师不断拖延,不了了之。我老公每次都说,他不懂,但还是被迫说上几句。有人评论时,我不断追问,自我辩护。逐渐的,他人都不再说话,而我想说却没人听了。我发现了。大家都不喜欢看我的作品。更准确一点,大家都不喜欢评论我的作品。现在我明白了。喜欢阅读的人,未必喜欢评论。它们是两件事。很多人,享受阅读,却不懂得分析。更多人,觉得阅读愉悦就够了,不必再追究愉悦的原因。同样的,喜欢当编辑,未必喜欢当老师。接受是鼓励,拒绝未必是惩罚。编辑或许不愿意承担教诲和训导的责任罢了。我明白到,给评语,是一种善意。我不断要求,才是为难。
再说,写坏了的作品,无从评论。
2017年,落选花踪的〈猫,狮和豆豆盒子〉被黄锦树赞赏的同时,我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由大河文化出版社出版。黄锦树跟社长廖宏强要了我的短篇集。另外,也通过他跟我要我的中学日记选编。我的第一反应是兴奋。我以为自己终于出头了。可是,我随意翻阅那本在中国留学时出版的中学日记选编,完全没法读下去。然后其实,我也觉得,短篇集跟〈猫,狮和豆豆盒子〉不在同一层次。听廖宏强说,黄锦树想写一篇关于我的文章。我心虚,但怀着侥幸心理。我仍然非常期待。我以为自己终于像个作家一样,被写成评论文章。结果,在花踪得奖作品一一刊登以后,【文艺春秋】里黄锦树的推荐文只有两段文字,一字不提我的短篇集和日记选编。我终于承认了。我懊悔极了。真但愿从未出版过任何书。2021年,我写了两部长篇。完成后,我交给有人出版社。他们都拒绝了。我的好友建议我寄给黄锦树看,让他推荐给台湾的出版社。我说不可以。好友说,不要不好意思啊。我无法向她解释清楚,黄锦树会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后一个请求赐教的人。
从开始写作,我就觉得,客观评价自己的作品是最难的。常常我以为写了好东西,只遭到失败。每一次投稿、参加比赛,我都说:或许这次行了。很慢很慢的,我才发觉,这个“或许”,不是成事在天。是谋事不在人。原来,客观评价自己最难的是,承认自己写坏了,在交出去之前。这些年来,因为太难,所以我都交给编辑、评审和出版社去决定了。结果,当好成绩只是作弊时,只是自取其辱。
这个领悟,很慢很慢。在我发现自己以后。发现写作是自己的事以后。
可是自己的事,会自我感觉良好,更是自我沉溺。又自己的事,就不是他人的事。不是他人的事,如何用他人的眼光看自己的作品呢?
一直以来,我都想引人注意。标新立异最直接,也最容易。很长一段时期,我追求形式技巧的突破。主题要富争议,情节要富张力,结构要不断翻新。文字上,自创。2020年《香港文学》,辛金顺评论我“运用破碎与不连贯的叙述语言和修辞隐喻”。我赞成他说我“有如手持镜头所拍摄的电影,画面在不断摇晃下造成了模糊或晦涩的空间”。我领悟到自己的缺陷。还是一意孤行。直到2021年10月,我投了一篇散文给星洲。被拒绝了。我非常郁闷,跟老公发牢骚。我猜测问题所在。我对老公说,艰涩的文字什么时候才能被接受?老公问我,为何要艰涩?我说,我不懂简单啊,simple but witty,我办不到。他说,为何不能simple but sincere?
自此,主编接受了我多篇散文。每次寄出稿子的简短电邮里,我对她说,谢谢阅读。因为不适用,我知道她读了。待用,是她回信了。下一封给她的信,我更懂该怎样的语气,该怎样的叙述和该拉近多少的距离了。一封一封信里,我一点一点拼凑她。哪一句会触动她,哪一句让她牵了牵嘴角,又哪一句会让她为我蹙一下眉呢。来来往往中,我也慢慢在文字里成型。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写信给读者呢?读者,可以是我需要的他人的眼光。
或许,有一个想像的读者,我就有一个具体的对象。我会认真、诚心诉说自己的想法、情感和故事。我会专注写好当下的这一封信。然后,我不会想到作品得奖以后应该致什么辞。不会想到出书以后是否回母校打书。不会想到接踵而来的开讲座、当导师、当裁判了。
当我心中的读者,慢慢成型时,我读出来了。过去我的文字严重断裂。我一味追求文字风格,故意偏离正常的语言形式。原来,这造成了阅读障碍。我努力用独特的语言说故事,以致沉溺在断裂的思维里,不自知。其实,语言就是思维。当我的文字在不断跳跃、隔绝、自圆其说时,我的思维也是不连贯、不合逻辑、不可理喻的。
只是,文学是追求新意的啊。而文学不是科学。文学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人能说,新意是什么,是如何做到的。有人说,小说不应该议论,可是帕慕克可以把绘画历史和绘画理论写进《我的名字叫红》。有人说,小说最忌全能视角,可是黎紫书的《流俗地》写出了超过10个人物的内心世界。有人说,小说不是哲学,可是兰德的《源泉》,即使人物符号化依然让人读得血脉偾张。有人说,小说要好读,可是张贵兴的《野猪渡河》写出了艰涩隐晦的暴力美学。而好的作品,又百花齐放,千奇百怪。范俊奇的《镂空与浮雕》让人看到绮丽的印象派,又观赏到动感十足的系列镜头。李娟的《羊道三部曲》是轻灵的木吉他民谣,让人沐浴清风中。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是一支舞蹈,蓝天白云下,水土绿茵上,鸟鸡猪驴羊和谐相伴。更有杜拉斯的《情人》,逻辑不通、思维混乱,却极具感染力,让人不禁迷恋。这些作家,都走出了自己的风格,与众不同,还超群出众。说到底,文学是个人化、个性化的。要独树一帜,只能循着自己写。从自己出发,往自己里去。
我知道,从自己出发,往自己里去,容易自恋和自溺。我曾经出错。错了,更正,还是错。我想,我还是想继续。我还是愿意在文字风格上,继续探索。只是这次,我记住了:独创不是没人懂。
我想起Catoblepas。我是从尤萨的《给青年小说家的信》里读到的。它来源于古希腊神话。福楼拜的《圣安东的诱惑》和博尔赫斯的《幻想生物之书》也提过它。卡托布勒帕斯是一个从脚开始吞噬自己的神话动物。我曾经认为,这个动物是怪兽,像失忆的人自己吃掉自己的存在一样。我想,用这个动物来隐喻创作,也可以。就是知道自己会出错,还是愿意继续错下去。而且,就是从这一个错,凑近下一个错。
相关文章: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当第一个脚步踏入了南后门,映入眼帘的一街红灯笼,高高地挂在一整排街侧商店楼阁上,把一整条南后街照出了灯影婆娑、古典朦亮的氛围,加上川流不息的行人游客,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一时让我想起了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的词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的欢闹盛景。虽然此刻是秋夜,秋凉如水,没有春风拂面,也没有宝马雕车穿街过巷,但行人如织,在灯笼下的光照里,处处影影绰绰,加上一些女孩穿着古雅的汉服,头插状扁如剑的三条簪妆扮,穿街笑语而行,让人一时错觉误入了一阙宋词的世界。
眼前这条坊巷交错,商街楼连的青板石路,在晃晃明亮的红纱笼灯光照落下,延伸向了我无法想像的一千八百多年前的光景,那古老时间里的永嘉之乱,八姓入闽,衣冠南渡后士大夫聚居于此的传说;彼时离乱,身如飘蓬,命如纸薄,连根拔起的艰难迁移,一群又一群人背不走家乡的井,却也带来了北方一脉人文气息,让这一方蛮荒的土地,煌煌有了衣官斑斓的彪章。那些被峨冠博带引领出来的仪礼文章,香火风华地散播、承传为几世的笙钟群籁,文楼层迭。躲在灯火背后,暗夜里那巷内一栋栋的古老建筑,是否都会有历时历代各种不同的故事?历史隐约,人世苍茫,原本就是一册时光的秘语大书,谁能窥得透彻?我一路走着却也如斯地想着,而想像与灯街一样的长,漫无边际地一直迤逦到了前方。
我循着人潮前进,灯笼嫣红的光影洒落在我的身前身后,与古典式的繁华大梦,在这充满活力的行街上逐步并行。而里坊如棋盘,纵横交错,我只是沿着商铺前廊而游,春伦名茶、八闽特产、软木画馆、百饼园、福州传统糕点、香遇沙龙香水、福味珍鱼丸、天天筷子……一列古色古香的二层木楼,在人影晃动和灯光灿灿之中,让我有点目不暇给。时间从我的身上流淌而过,我却以走马看花的方式目接着所有迎面而来的景观,然后折入了郎官巷,去参观严复故居。此处乃严复晚年居所,是当时福建省省长李厚基购置的,严复只在此居住养病不足一年就过世了。这位翻译《天演论》和《原富》等的北大第一任校长,历经天翻地覆的时代,从船政洋务到思想革命与维新运动,也从办报、参政到教育监督,一生汲汲于富国强民的理念途上,最后却老死于暮秋的这所宅第中,我可以想像他蜷坐在楼房太师椅上耽于烟霞的病瘘残身,壮志消沉,并在五四浪潮一波波掀起后,静静淹没于狂狂时流里的最后一声叹息。
夜色的漩涡和灯火把我卷入了民国的秋天之中,我跨入了门内,绕过屏门,就可见到大厅挂着“吾宗之光”的匾额。宗光即严复之名,也有光耀宗族门楣之意,这是其孙女严倬云和孙女婿辜振甫所谒献的。左右侧厢房和后厅则辟为展览严复一生经历和事迹,以及展示著作之用。绕完屋宇一圈,几乎就绕完了从晚清到民国初年的历史动态,自考科举、入船政学堂、西欧深造、掌教北洋、维新运动、办报到翻译西学等,波澜起伏的生命长流,正也为那风起云涌的时代划下了一曲历史的献歌。而物竞天择,百年图强的大梦,来到了今天,是否已经实现了?我面对着严复的雕像,想起了他在长孙严侨出生时仿效陆游的〈示儿〉诗,写下了:“震旦方沉陆,何年得解悬?太平如有象,莫忘告重泉”,却殊未料及,他的长孙有一天竟在台湾以共产党员身分,被判决为“搜集军事秘密未遂”的罪名而成为阶下之囚,出狱后终生郁郁不得志而病亡。而他的孙女婿辜振甫却曾于1993年在新加坡与时任海协会会长的汪道涵举行了第一次会谈,并签下了九二共识的两岸和谐基础,为台海历史做了一个小小的注音。因此,今日震旦已然非昔日之震旦,在世界宏阔的舞台上,“中国”这两个字,西方任何一个国家,谁敢轻忽?
走出了严复故居,把历史抛弃在后,沿着巷道而行,经过了福建民俗博物馆、畬族馆、林祥增文化站,因为时间关系,只能匆匆过门不入,而转折地又走入了火树银花的商行街,来到了一间木楼改装的星巴克咖啡馆,馆前有棵高大的老榕树,树下围出了个四方板面,让路人休憩。我从旁侧的小巷穿进去,只见有个园林造景式的小庭园,摆了些桌椅,供顾客饮食。在此,灯光幽幽刷过窗棂木栏,照落身上,感觉古典气氛垄罩了整个空间。而这类庭园式中国风的星巴克咖啡馆,我之前也曾在上海豫园看过,但此处则多了一点宁静,以及人文风格的营造。所以从某方面而言,这样一种中西合璧或混搭的意象,催生了陌异的文化符号,加上老榕的衬托,灯光蒙蒙之下,给人一份别有情调的韵致。所以如果走累了,到这里静一静心情,啜一杯温热醇香的咖啡,看街上人来人往流动的风景,或想像过去许多历史人物在此曾经走过的生活足迹,星杓云斗,光阴轮转,并轻轻扫落一日留在胸襟上的尘嚣和忧烦,不也是一件赏心之乐事?
我没有叫来一杯咖啡,因为时间紧迫,半小时后就必须回到巴士上集合,因此只能继续让脚尖探向前方的路。时光也似乎与我竞逐,在南后街上,一辆人力三轮车载着小女孩,也跟着我一起竞逐,街旁华盖如伞的老榕只静默地看着我们匆匆的脚步在时间里流动。向前,浮光散落,光影凌乱,悠悠历史比记忆更长。当我折入了黄巷之中,遇到了唐末时期黄璞隐居之处,后来由清代楹联大师梁章巨重新建造的小黄楼,近代一些名人如赵新与柯鸿年都曾在此住过,只是夜来大门紧闭,无法入内窥得究竟。而物换星移,人事更递,几代人在这座楼台亭榭,小桥流水和池花草木的庭院中生活,然而忽忽就在一眨眼间,在门墙后闪现又恍惚隐去,并全都一一烟消云散了。惟楼宇尚在,仅就只供人缅思怀想而已。因此历史一页页翻过去,你会从中读到了甚么?
人世几回伤往事,杜鹃休向耳边啼啊,我看着黄家大院门前高挂的灯笼光晕,朦朦胧胧地照开了巷间宁静的夜暗,幽幽灯光也把人带回到了清末或民国初年,时光逆转,我走在其间,一路走过去,宛若有梦中梦,身外身之感。因此,古典中国的氛围,在现代高楼大厦包围之内,无疑让人因生出怀古幽思而显得无比珍贵起来。
我走出了黄巷,彳亍之间,想到了全球化所带来的巨大高楼建筑之同一性,冰冷的水泥钢骨和玻璃窗口,耸向天际,与独具人文气氛和历史记忆的亭台楼院,矮簷下的白墙灰瓦、精致木雕、马鞍墙砖怎可比拟?时间的承传和积淀,就是一个宝贵的遗产,严复故居如此,陈宝琛故居如此、林琴南故居如此,小黄楼也如此,那是与一百多个名士、土地、时代、记忆、悠远深邃史事连接而成的坊巷故事,一个地方如果没有自己的传奇和故事,以及传统建筑物,那是不是显得非常贫乏和单调?
走着走着,到了古蒸燕的店面旁,却无意间看到了一条短巷,上面悬挂着各种型态的金鱼灯笼,墙边也挂着一匾“金鱼巷”的标示。我踅进去,只见灯笼摇曳,流光溢彩,照落身上,让身前身后的影子也明亮了起来。这也是游客打卡的地方,只见一个母亲,正让她的孩子在灯光流溢的金鱼灯笼下照相,那手机摄影镜头按下的刹那,童年就成了永恒,而这是多么美丽的情景啊,像童话里的世界,幸福快乐而没有忧愁。在这华年盛世,太平安和的时代,我看着孩子稚真的笑脸,感觉一切也都美好了起来。(4月8日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