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衍豪／池上學

2013年，一棵原本默默無聞的茄冬樹因長榮航空推出的形象廣告裡，金城武在鄉間小路上騎著腳踏車到了大樹下歇息、用當地人準備的路人的傳統大茶壼喝茶（臺灣的“奉茶”文化）而聲名大噪。這棵“金城武樹”的所在地，是臺東池上萬安村的“伯朗大道”。

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的池上印象同樣在萬安村，那是廣袤無垠的稻海當中，看不見任何一根電線杆的畫面；舉目望去，遠山近田相依偎，漸層的自然色譜，沒有一點人工痕跡，讓人猶如走進畫裡，收穫一種心靈被深層療愈的感動。嚴格來說，稻田當然是人種出來的，但能創造出這種不留設計痕跡、天人合一的景觀，讓人不得不對池上人刮目相看。

不管是在當年秋收時節跟著一群朋友親訪池上農家時的言談中，以及近年來拜讀幾本關於池上書籍的闡述裡，對於農夫自發連署向臺灣電力公司請願，最終促成原本被視為會破壞稻田景觀的電線杆“地下化”這個壯舉，佩服不已；到底需要有多強的地方共識、多遠的視野格局、多深的美學滋養，才能跳脫世俗的思維框架，成就這首令人傳頌的讚歌？

長榮航空的廣告成功吸引了眼球，“伯朗大道”每天都被遠道而來的觀光人潮填滿，但也給這個樸實的稻鄉帶來了困擾，外來車輛防礙了農用車的運行，遊客踩在田埂上拍照破壞了農田（顯然適耕莊的農夫並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最終池上鄉公所只能祭出非農用車不準進入“伯朗大道”的禁令，讓觀光客改用腳踏車作為代步工具。觀光業雖為“無煙工業”，卻還是可能成為破壞地方的元兇，有了人潮就有商機，賣小吃的攤販也開始聚集，還有農民將農地鋪上水泥作為停車場，破壞了自然的景緻，當時新上任的鄉長為了整治亂象，嚴禁攤販，同時針對“農地不農用”，改建成停車場的農民開鉅額罰單，並將水泥地剷除，光復池上的綠色版圖。

池上人清楚知道觀光不是最主要的產業，農業才是（池上是臺灣稻米達人冠軍賽的常勝軍，優質被認證的池上有機米更是全臺最高價的米種）；在觀光收益面前，池上人選擇了讓觀光成為地方發展的助力，而不是凌駕於地方價值之上。為了解決遊客不當行為，池上人甚至選擇招募志工勸導，而不是採用破壞景觀的大型告示牌提醒；幾年下來，在各造的努力下，原來只是175公頃無電線杆的稻田景緻，早已經將電線杆地下化的工程擴展到超過500公頃。

2002年開始，臺灣好基金會舉辦“秋收稻穗藝術節”，在稻田中央架起舞臺，以稻田、山巒和藍天為天然背景，每年邀請不同的表演藝術團體（如雲門舞集、優人神鼓）或歌手（如張惠妹、陳建年、齊豫）上臺表演，透過藝術和產業地景的結合，將池上的美向全世界傳播，收割了一大群鐵粉。

2014年，臺灣好基金會繼而將農舍修整、打造成“池上藝術村”，並邀請美學大師蔣勳擔任總顧問及第一個駐村藝術家，在他優美的文筆和畫風下，池上的日常生活、人情味，以慢活、美學的方式呈現，讓池上的美更深入人心。

“池上”作為一個出色的品牌，不僅在觀光，更是臺灣地方創生的經典案例；經年累月的努力，吸引了各領域的青年來到（或回到）池上創業、定居。人進得來，產品出得去，一個地方就有了生命力。池上的曙光每天依然在稻田和山巒之間溫暖了大地，撫慰了人心；池上學，是一門必須的地方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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