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文提要:我说:不然我来开一段吧。他沉着脸不吭声,也不肯停车换人。看看安曼峡不远了,就不再唠叨他。这段路变得好长,才5公里,像走了半世纪。
去年6月我们在墓前种了杂色矮牵牛及浅蓝半边莲,7月份淫雨连连,把花都淋蔫,矮牵牛叶娇嫩,一下就腐烂,到了秋天我们再去,凋零得不堪目睹。今年去晚了,已经到盛夏,花店的花都卖得七七八八,花店的小姐提示我们,今年不一样,今年干旱,得种耐旱的花儿,就勉强买下较贵的天竺葵及银叶。终于到了安曼峡坟场,清除掉去年万圣节供摆的石楠,改种上橘红天竺葵和银叶,坟墓看起来精神多了。我浇完水回头却不见设仁,总是这样,他父母的坟墓事情都由我张罗,他就看看,与他无关似的。曾问他等我们老得不能开车时这坟墓怎么办,他一直没回答。怂恿他付钱请墓园管理处打理,他仍不回应。看见他在一个坟前沉思,过去瞧,是顾士道的新坟。坟前的草还没长密,参差不齐东一块西一块浅绿。“安曼峡顾士道‧诺丁,1942年4月20日-2023年2月15日,安息主怀”。设仁的童年好友,选择一世留在安曼峡,养牛过活,去年底跌一跤跌断了髋骨,到今年初细菌感染没治好就走了。我们看望过他一次,精神烁烁跟平时一样健谈乐观,他说等复原了打算引进比利时的特种牛,肉质堪比日本的和牛。造化就是这样,你以为情况稳定对生活充满期待,轰的一声生命戛然而止,连把事情弄明白的机会都没有。设仁离开村子在外面的世界发展,一直都跟顾士道保持联络,每回我们去扫墓都顺便探望他,也只有在他家设仁会大开话匣子,两人有说不完的话题,倒是我变得无法插口,只有听的份儿。他走了,好像有个开关,当着设仁的面扣下,黑暗配着静默顿时铺天盖地罩住,设仁愈发沉静,总紧抿着嘴,整个人也关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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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仁把车开进村,缓缓地逡巡全村,到顾士道的屋前稍稍停顿。房子已经卖给人,我们看到他们扩建了回廊,有小脚车和一些玩具四散草坪上。物与人皆非。安曼峡一向与世隔离,群山环绕中自生自灭,却总给人一个归属感。我在瑞典,无锭无根,靠着设仁,顺势攀附上安曼峡,每次跟设仁同声一气说回乡,就真的有回家的感觉。不曾想过到底是安曼峡的人还是地给我这份安全感。现在顾士道不在了,我才了解到,一个地方之所以特别,在于住在这里的人。一个人的体温能令它散发家园的气息、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能令它因四季变化而蓄满生机。顾士道只是一个教育水准低、平庸随俗、默默无闻的农夫,而他能令一个沉默寡言、自闭顽固的设仁变身,这不是奇迹,是道。
我们很晚才入住烁石岭。舟车劳顿了一天累极,倒头便睡。凌晨时分设仁推我,说他小腿痛,疑是血栓。我一惊,赶忙起来,见他小腿红肿,一时慌了手脚。幸好设仁笃定,叫我马上载他去医院急诊。
我失去主意躯壳般听从设仁指挥行事,到回神时医护人员已经把设仁送去做各种检验,让我在候诊室等。候诊室很小,没窗,亮着晕黄的灯。看表,清晨6点20分,外头应该已经大亮,守在这里面感到还是在夜晚,漫长的等待,设仁病情未知有多严重,夜无终极地拖延着,思潮大风大浪的澎湃,我则坐在椅子上被胶粘住那样不会动弹,瞪着四面墙。送设仁到医院途中,他对我说,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回去马来西亚过活。我说我还有马丁。他说马丁已经是自己的个体了,不能老依赖他。他不是中华人。我反驳他,是我儿子就有一半是中华人。可是我懂他的意思,他指的是马丁的文化认同。他不止一次叫我回马来西亚。我们的婚姻虽也算建立在坚石上,却无可避免的裸露于风雨中。閙情绪时他总是摊牌叫我离开,我则坚定不移,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未免太不负责任。我有自由意识,撵我走我偏赖着,他终究不了了之。马丁一到高中就对家庭疏离,父母亲似乎可有可无,他是一个天才型的男孩,专注的事物我无法了解,他对设仁敬佩中带着惧怕,父子间对话有如天外生物的另类沟通,对我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不然就投来莫名其妙的眼神,仿佛外星人是我而不是他们。设仁这次叫我回马来西亚语气不一样,我会意。彷徨感袭来,思潮来回反复无章,我惊觉,要是设仁离去,在广天阔地的瑞典,我是一个人。无亲无故,连一个自己的朋友都没有。马丁,马丁到底是谁我竟一无所知,自己的骨肉,前所未有的陌生。
设仁住院一天,医生开了抗凝剂,就让回家。我开车,一路赶,过休息站还是得停,让设仁走动一下,怕血栓又来。车里仍开着广播,却不知唱的是哪些歌,嘈杂得人心烦,我按掉电台,一片静寂飘落,设仁在打瞌睡,身体斜倾向前,弯腰驼背一筹莫展的姿态。我专注开车,却无缘无故蓄泪,模糊了视线。
回到鹰盾湾隔天陪设仁到家庭医生处检查,等候时设仁突然说:不知能不能付钱请墓园管理员安排管理安曼峡的坟墓?你去处理一下吧?我说好的。他又说:我们卖掉房子搬到公寓去住省事些。接着又说:找方便搭公车的地方住。还要说下去时医生叫名了。他进去后我翻看一本画报。他一口气说这么多,不平常。也许有所悟,也许终于接受事实,也许在准备死之将至,无从揣测他的思想,只能顺应他。
设仁听从医生指示,每天出去步行,有时我陪他。我们在山径行走,他大部分时候静默看路走,很少停下来倾听风声鸟声或留意山林里的草木生物。这天我建议带咖啡点心,近秋天了,天凉气爽,在山中待一个下午挺惬意的。他可有可无地随我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我们安静喝咖啡。远处传来雁声,在林子里看不到它们,是时候南飞了。设仁开口没看我平平的说:这阵子辛苦你了。
我点点头,偏过头去看石头上蚂蚁细线的行迹,没让他看见一颗滴落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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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沉闷压抑,一场雨似乎正在悄然酝酿。我赶忙起身离开小食铺,想趁下雨前去河边逛逛。刚走到出口,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矫健的身影飞快闪过。我猛地顿住脚步,只见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双手死死攥着一个蛋糕,目光凶狠地盯着我,仿佛在无声警告:“别惹我。”
猴子吃完蛋糕后依然盯着我,还时不时瞟向我的布包,那眼神透着坏意。我站在原地不敢动,紧紧抓着装有手机和重要证件的布包。心里发慌:“要是包被抢了,身分证和驾照丢了可就麻烦了,去警局报案时,如果说劫匪是一只猴子,警察恐怕会笑掉大牙。”
包里的手机设有密码,即便被抢了也用不了,但猴子大概不会在乎,或许心里还会暗自嘀咕:“管它呢,抢过来玩玩不行吗?”
幸好它最终对我的布包失去了兴趣,不再理会我。它径直穿过马路,三两下蹿上了屋顶,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瞪我几眼,仿佛在示威,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眼神写满了“你能奈我何”。
我抬头望向屋顶,吃了一惊,发现另一只猴子正捧着一包椰浆饭,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猴子不是以果子、嫩叶和昆虫果腹的吗?记忆中,猴子本该生活在野外的山林间,在树上跳跃攀爬,采摘野果为生。可现在,为何它们离开了树林,跑到人类的世界觅食呢?它们什么时候开始吃人类的食物了?
两只猴子走远后,我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思绪飘回不久前,在直落峇迪海滩见到的那群猴子。它们旁若无人地在四周嬉戏打闹、有的抓虱子,有的不断地打扰游客。它们对游客的食物虎视眈眈,先是伸手索取,若是被拒绝便强行抢夺。连垃圾桶它们也不放过,推倒桶身,掀开盖子,肆意翻找垃圾,掏出游客吃剩抛弃的食物,飞快地往嘴里塞。看到这种情况,我不由得摇了摇头,心中纳闷:它们是顽劣,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以前每个周末,我都会来到这片海滩,吹海风、听海浪的声音、玩水。那时,海水清澈湛蓝。泡在海水里,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尾自由自在的鱼,感觉特别开心。那时候,猴子还隐匿在不远的山林中,从不下山干扰人。
可如今,这片曾经美丽的海滩不复往日的宁静。令人头疼的猴子、日益缩小的沙滩、过多的现代化设备,以及不远处与自然景观格格不入的工厂设施,让我对这片海滩倍觉失望,逐渐减少了踏足这个地方的次数。
曾经目睹有人心生怜悯,笑眯眯地将食物递给猴子,猴子夺过食物,迅速地给了她一巴掌,直把她扇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猴子打人不分场合,也不讲道理,动作又快又狠,令人猝不及防。面对凶悍的猴子,我又怎能不感到恐惧?
是的,我最怕遇见凶猛的猴子,每次爬山时心里都有一丝不安。为了防备,我随身带着一个哨子,还特意在手机里下载了燃放爆竹的录音。倘若遇到猴子挑衅,我就吹响哨子,同时用最高音量播放爆竹“噼噼啪啪”的声音驱赶猴子。尽管这些方法未必管用,但我绝不会像一些登山客那样,用弹弓弹射猴子。虽然弹弓能把猴子吓退,可谁知道它会不会记仇,向下一个倒霉的登山者发难呢?
有一次,我经过一片枯萎的红树林,在狭窄的木道上遇见一只双眼炯炯的猴子。它突然猛地伸手抓过来,锋利的爪子让我联想起《九阴真经》里女魔头的招式。要是被它抓伤,身上留下几道血痕,恐怕不是上新闻,就是上医院。看到它露出尖锐的牙齿,心里一阵发毛,若是被咬了几下,我估计得做一整年的噩梦,甚至连睡觉都不再安稳。
情急之下,我慌忙向前跃了一步,双手双脚张开,企图让自己显得更大、更吓人。猴子愣了一下,搞不明白我到底在干什么,随即退后一步。然而,很快它又试探性地向前跨了一步,似乎不打算放过我。我暗自告诉自己:“撑住,不能胆怯,不能退缩!”不加思索,我再次重重地迈出一步,猴子又愣住了。
一番较量下来,猴子没能得逞,而我的心跳却噗噗噗地快到破百,真是好险,好险啊!假如猴子能听懂人话,我真想对它说:“猴子大哥,求求你,以后请别再折腾我了,我真的好害怕啊。”
从小食店跑出来又迅速消失的猴子,瞬间在我心中激起圈圈涟漪,思绪也随之飘远。心情平静下来后,我驱车前往河边,享受片刻的静谧。我喜欢这里的自然生态,尤其是观察河边的树木和生物。茂盛的红树林在两岸蔓延,成群的白鹭低空掠过河面,老鹰在天空盘旋。有时,还能看见翠鸟、斑鸠、八哥、洋燕以及其他鸟类。退潮时,各种颜色的招潮蟹挥舞着大钳子在岸边穿梭。仔细观察,还能发现蛤蜊在泥地上冒泡,或是弹涂鱼悠闲地栖息在石头上。如果足够幸运,还可能偶遇几只四脚蛇。红树林里生活着许多猴子,它们在树间嬉闹,尽管我时常驻足河边观察动物,它们从未跑过来干扰我。
然而,今天来到河边,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堆被齐根砍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红树。看着那些已然枯黄的残枝,我的内心充满了困惑:短短几天未至,为什么这里会变得如此荒凉?这一刻,脑海中不由闪现出在住宅区和海滩上猴子觅食的画面。望着这片被破坏的树林,我终于明白,猴子为何离开树林,开始在人类的地盘上觅食。
我的心猛地一紧,好像被什么揪住一般,隐隐作痛。树木不断地被砍伐,我仿佛看见了猴子无处安身的身影。它们还有家吗?它们的花果山究竟在哪里?它们还能找到一片赖以生存的完好栖息地吗?
树倒了,猢狲散了。它们曾在树上攀爬,曾在林间跳跃,而如今却跑到人类的世界里争夺食物。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或许答案正藏在被破坏的土地和树木中,等着我们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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