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社群走在同一条路上,有时竟能同时踩踏出五六种华文地名。
一地多名,是追溯大马华文地名起源时,无法忽视的普遍现象。这是为什么呢?谈论华文地名的演变历程,雷子健提醒,我们不能抽离于其他族群和语言的脉络之外,“谈华文地名,不能只谈华文地名。”纷乱的地名最终如何走向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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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的去留,常是约定俗成的结果,为何有人又执着于捡拾那些早已甩出时间滚轮的名字?

离开新闻业,投入本地地名研究,至今已编撰《爱新村——雪州华人新村的美丽与哀愁》、《爱渔村——地图上失落的海岸线》、《地名采风录:一方水土一段古》等书;雷子健是在雪兰莪沙登新村长大的,那不如从沙登说起。
走上这条路,全是兴趣使然。“先看有没有兴趣。比如Serdang,你要先了解这个字,你会看很多参考书,英国人写的,马新学者写的,你会知道这是一种树的名字,你也会知道吉打有一个Serdang(西岭),雪兰莪海边有一个Sungai Serdang,柔佛新山有一个Sri Serdang,这样你才有兴趣了解为什么如此多Serdang,你就知道以前这种树到处都看得到。”
1824年,英国人发现Serdang有矿,“那应该是老沙登,当时洋人是写Sirdang,客家人音译成沙登。”雷子健简略概括沙登地名演化史,“但‘沙登’是到1923年才出现,华人最早写的是‘沙戥’,后来推崇简体化,1938年又有‘沙丁’这个写法。1949年组建新村Serdang Bharu,华文报才统一成‘沙登新村’。”
雷子健也在不同书籍瞥见“纱灯”、“施尔丹”、“西丹”等译名,早期火车站牌却是写着“色丹”。


统一华文地名,为何耗时漫长?
从沙登一例,我们可以窥见马来西亚华文地名的普遍现象:本地华文地名,绝大多数音译自原有的马来或英文地名,由此衍生出一地多名的众声喧哗。直至国家独立,华文地名才开始趋向统一,演变成今天我们熟悉的模样。
为何历经数十年才有定调?
缺乏官方单位管辖,雷子健指出,最早的华文地名,并没有一套规律可言。
“出现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像是知知港,早期他们喜欢在‘知’字前面加个口字旁,自己发明的,没有这个字的;森美兰的文丁,以前也写作呅叮。”似乎这是祖辈区隔外来词的做法。
有时,民间地名在文人看来不具格调,可他们取的名字不一定得到街坊喜爱。
以彭亨劳勿为例,坊间也曾冒出老活、老尉等译名,学者如许云樵、张礼千等人则主张“笠埠”二字,承载当地特色景象,“因为矿工会戴笠帽采矿,有意思。”但历史最终并没有选择它,“很多老一辈的人都没听过笠埠这个名字。”
翻译关乎字义,更常涉及发音,而各籍贯华人又有自己的方言,这下就更纷乱了。“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字,福建话和广东话的发音完全不同。”

就像Segamat这座柔北重镇,华社对于第三音节“mat”纠结甚多——广东人叫昔加乜、昔加勿或昔加密;客家人写昔加乜或昔加末;闽南人则主张昔加挽或昔加目。后来,粤、客群体逐渐靠拢“昔加乜”,闽南人始终偏爱“昔加挽”。随着华语通行,新生代华人普遍接受的却是“昔加末”。
媒体也扮演关键角色。“连一个州的首府Shah Alam,两大华文报都不统一,一个写沙亚南,一个写莎阿南。民众怎么写,端看他读什么报。”
桑田沧海,哪个地名被保留,哪个地名被遗弃,全是约定俗成的结果。
“一定是这样的。一个地名要永久留下来,要看当地人接不接受。如果不接受,你官方用这个名字,人们也不管你。比如吉隆坡的Brickfields,华人就是喜欢叫它十五碑,而不是音译成‘比利时菲尔德’,或意译成‘砖场’,背后原因很难解释。”


那些被消散遗忘的名字……
凡事都有例外,那可会有反过来的例子,以华社取的地名音译而成的官方马来地名?
雷子健只找到一个城镇:柔佛永平。“在港主时代,那个地方叫永平港,后来把‘港’字拿掉,马来文称作Yong Peng。”至于霹雳太平,并没有被他纳入相同范畴,“Taiping是源于华语没错,寓意永久和平,但命名的是时任霹雳副参政司,而非华人。”
吉隆坡鬼仔巷则是近几年蹿起的稀有现象。翻阅马来与英文报,皆以“Kwai Chai Hong”指称这个打卡景点,完整保留粤语发音。
另有华马双语交织的官方地名,如雪兰莪的Balakong(无拉港)。“Balak指树桐,那里本来有条河叫Sungai Balak;Kong则是源自客家话‘港’或‘江’的意思。无拉港以前是华人木头商将树桐运到加影的小码头。”但类似的例子不多。
当然,并非所有华社呼唤的地名,皆是音译自马来或英文字眼,但它们多已从集体记忆里消散。
比如,颁布紧急状态前,雷子健的父亲原是住在弓蕉园(客语香蕉之意),即今日绿野(The Mines)一带。如今记得“弓蕉园”3个字的街坊已不多见。当年,另有一批迁入沙登新村的居民来自竹山凹,“因为那里很多竹树,现在叫做Kampung Malaysia。”
又如,“福隆港山下有个地方,华人叫分手凹,”事缘一群英国官员到福隆港度假结束后,在分手凹分道扬镳,有者回去彭亨,有者回去吉隆坡。“这个名字现在没人记得,只能在文献里找到。”


一个地名,开启一个故事的钥匙
说到文献,为了追究地名正确来历,雷子健经常翻阅马来西亚、新加坡、英国和澳洲档案局史料,在老地图和旧报章寻找蛛丝马迹,来回核对。国土另一端,文史工作者蔡羽也说,除了阅读相关书籍、捕捉老街坊的口述记忆,沉默伫立的老建筑亦是考察地名重要的“史料”。
来自古晋的蔡羽,同是一名前新闻业者,10年前开始在古晋老街推动文化导览。
一地多名的常态,在东马也非例外,就连砂州州名也换过几次写法,从沙捞越、砂月劳越、砂劳越,到如今的砂拉越,个中缘由难以厘清,终归还是4个字——约定俗成。
有趣的是,蔡羽曾在百年古庙看见其他写法。“古晋有座大伯公庙,或有200年历史,门前的对联牌匾明确写着‘沙荖越’。”
诗巫也有一座大伯公庙,庙里的征信录记载善男信女的捐款和来处,“你会看到,那些地名几乎都是小镇、乡村的名字,却有一批商家来自‘砂拉越’。”原来在1870年代以前,砂拉越曾是古晋旧称,“后来布洛克家族攻城略地,砂拉越版图逐步扩张。重新进行行政划分时,原本叫做砂拉越的地区改称古晋。”
常年推动老街导览、撰写地方研究文章,蔡羽深有感悟,这些日常随手一抓的地名,都是开启一个故事的钥匙,“如果一个地方曾有5个名称,就有5个故事。”
遗憾的是,地名的消失与更替,不只存于历史,也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虽说地名去留常是约定俗成的结果,但其中不乏握有权力的手介入搅动。


随意更改,文史记忆还能延续吗?
“古晋老街后方有块山坡地,曾在19世纪末被拉者政府圈起来,用作蓄水区。后来因为水压不够,供水范围不理想,就没再用了。”约在1970年代,蓄水区改建成公园,叫蓄水池公园。未料几年前,州政府动念整修,将它改名为团结公园。“我觉得很可惜,蓄水池公园的名字很特别,也是集体记忆,而团结公园这个名字很普通。”他说得直白。
近几年,很多地方都有人投身社区改造。蔡羽认为,与其注入原本不属于当地的DNA,不如挖掘每个地方原有独特的DNA,以此为基础去创造新的活力,诉说动人故事。“长远来看,这才是比较聪明的做法。不一定每次都要把老地名改掉,这很草率。”
采访期间,蔡羽隔着荧幕匆匆导览古晋老街——甘蜜街封印着一个甘蜜兴盛的时代,万福路承载着一个华商发迹的故事……“你可以想像,这些街名如果有天被随意改掉,里头的故事就断了。地名是一个对文史记忆的重要提醒,是‘文献’,也是有志研究地名者重要的指引。”

过去跑新闻的日子,也让雷子健深有体会,每一方水土都有值得记载的故事。舟车劳顿换来的难得发现,很多时候不会给他带来实际回报。不是没听过“浪费时间、毫无意义”的嘲笑,但雷子健自有他坚持的理由。
“马来西亚的每个城镇都少不了华裔先民的血汗足迹,但这些痕迹早已被无情岁月冲洗,或在政治操弄下被扭曲或删除。有多少人会在意这个潜在的文化危机?这绝非浪费时间毫无意义的考证。地名是大地山河无痕岁月留下的符号,可以印证华人与这块土地的亲密关系,有时更是一块与友族交流互动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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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假期跟舒颖姐回她的家乡峇株巴辖,回程时顺道绕到麻坡拜访久未见面的画家翁文豪大哥。在普罗大众的眼中,豪哥是那个擅长透过彩绘和艺术角度,独特地将一石一花呈现在其画作里,坚持了将近40年,永不厌倦的艺术家;而这位艺术家其实还有另外一面,他很会做阿杂(Acar)。
那个炎热的下午,我们打包了一些糕点,在画家的画廊聊天,三个人围坐一起,谈笑风生。喝过下午茶,我自动自发收拾,把用过的杯子放回他的厨房。厨房里,目睹那切得长短大小均匀的红萝卜和小黄瓜,犹如一揽子的艺术品摆放在煮食的地方,心里不禁发出声声的惊叹。
我没有艺术天赋,美学对我而言始终是很疑惑的学问。接触画家,让我领悟艺术就是对生命的一种执念和坚持。画家的阿杂,看似一门简单的厨艺,但精湛之处就在选食材和刀工。从什么品种的小黄瓜用来做阿杂最合适,到那些红萝卜和小黄瓜等究竟要切多长多厚才能传达最佳的口感,他都一一细微研究,失败了不放弃,检讨改善,继续研发改进,因此他现在做出来的阿杂才与众不同,也受到身边许多朋友的喜爱。
望着那些切好的红萝卜和小黄瓜,我可以想像画家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黄昏时刻,阳光从天边洒落,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岁月是无情的,画家使劲用着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熟练地挥着刚磨锋利的刀,按部就班把那小黄瓜、胡萝卜和洋葱等等切成自己的理想尺寸,忘了时间的存在,就像他平时拿起画笔,废寝忘食地画着,也不懂时间悄悄流逝,拼命打造一个有情的世界。
画家的每一刀都是那么的精准,仿佛在切割的不只是蔬菜,还有岁月的点滴。那些新鲜的蔬菜在他的刀下逐渐变得整齐无比,整齐得就像他的一生,简朴而有序。他用他的画作,用他的阿杂,告诉了我们:“简单,也是一种精彩!”
不用煮不用炒的酸辣开胃菜
我好奇地问画家:“怎会选择做阿杂,而不是其他的美食呢?麻坡美食那么多。”画家告诉我,他是一次出席马来婚宴,吃到美味的阿杂,爱上了,便四处打听做法和配方,然后自己研究如何把这特别的腌菜做好。在马来西亚,阿杂通常与马来餐和娘惹餐一起食用。它常作为开胃菜或配菜。它的存在增加了餐桌上的风味和口感。工作环境,我也经常会吃到马来风味的阿杂,那是最精简的做法,把小黄瓜、洋葱、黄梨和辣椒腌制,不用煮不用炒,接近西方国家的沙拉,但它酸辣开胃,吃了油腻的食物,再吃这道开胃菜,感觉非常搭配。
缘分未到,我至今还没品尝过画家的阿杂,但从他在脸书挂上的图片,大概可推断他做的阿杂其实是依据马来传统与娘惹饮食文化的混合,用姜黄、辣椒、花生、虾酱、糖、醋等调料腌制的阿杂。阿杂和画家的画作一样,成为了他生命的艺术品,用以表达他的思想、情感、观念和世界观的一种形式。
阿杂的起源可追溯至久远的贸易时代。那个古时候,前来做生意的商人从印度、阿拉伯、中国和欧洲等地带来了各种香料和食材,这也给我国的饮食文化带来许多影响。腌制食品是当时保存食物的一种常见方式,阿杂的制作方法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这道美食所反映的正是这里多元文化的融合。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地区、不同的饮食习惯也就有不同的阿杂做法。
简单地说,阿杂不仅仅是美食,它还蕴含了文化和历史。腌制,是从前冰厨还没有那么普及时,保存食物的方式,传承了数代人的智慧和辛劳。有一次到马六甲旅行,我吃到了传统娘惹风味的阿杂,总会想起阿杂背后的传承故事。
画家强调说,他的阿杂源自于马来风味,但经过时间的磨炼和他努力的成果,阿杂已成为画家独特的阿杂。阿杂,酝酿了画家的日常故事,累积着属于他岁月的记忆。
我试着想像,有一天画家耐心地把他制作阿杂的心得和配方无私地传给后人,就像他的画功一样,传承给年轻的画家,我可以预期厨房里的欢笑声:“不是这样子切的,要切成这样……”无论画作或阿杂,在画家的手中,自然变成了一种神奇的魔法,赋予了属于各自的独特灵魂,吸引身旁的知音者。
以画家现在的情况,其实都无所谓了,无论是画画或做阿杂,自己开心最重要,当然如果你也懂得欣赏,最好不过,乃是一种额外的奖励。
出席马来朋友的婚宴,炙热的阳光下,餐桌上一大盘的阿杂,香味弥漫四周。每当闻到那股熟悉的酸辣香气,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带我回到了父亲带我来参加马来婚宴的记忆中。当那混合了酸、甜、辣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我总是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满心欢喜期待一口舌尖上的幸福味道。当我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阿杂,那酸辣的难忘味道,仿佛拉近了我和父亲的距离,感受亲情的温暖。
阿杂,承载的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岁月的记忆,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感纽带。在那酸辣的滋味中,我品味到的又何尝只是食物的美味呢?阿杂,混杂了我思念父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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