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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雲

發佈: 7:00pm 09/11/2024

散文

哀悼

馬華作家

達拉

作協

蔡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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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華作家

達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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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家茂

懷念蔡家茂/達拉(新山)

作者:達拉(新山)

前天傍晚,偶爾打開手機,驚見臉書有則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發佈的噩耗:

沉痛先生於2024年8月10日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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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先生留下的著作有:《低吟淺唱集:蔡家茂詩詞總彙》、《打草集》、《輕輕一擊——小說集》等。

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作協)向蔡先生的家屬致以深切的哀悼和誠摯的慰問。

家茂是我的學長,1960年高中畢業,我是1964年畢業。我不認識他,由於同學眾多又相隔4年,他畢業時,我只是初中二的學生。畢業後踏入社會,由於喜歡讀書寫作,有注意到報上或雜誌上的作者,對不時見報的蔡家茂這位作者感到好奇,好像他就住在附近。

偶爾一次和也是1960年畢業的學長乾毅談起。“哦!家茂嗎?他是我們的同學呀!改天得空我帶你見他,他就在新山美樂花園。”就這樣,某天下午,我倆一同到他在那裡買賣二手車的車行見面,從而結下了文學情緣。

以後我下新山辦事,都會抽空在傍晚時分去拜訪他。他的家門牌是114,角頭間,前面旁邊有較闊的空地,斜對面有一間廟宇。

因為用功讀書,勤於學習,家茂的學業成績優秀,總是名列前茅,在前面的5、6名。除了文章,他的舊詩詞也寫得很好,我有意向他學習,他也很樂意指點迷津,可惜我天資愚昧,有心無力,終究一無所成。他的對聯也很有創意,很講究格局平仄對仗。2005年我出版集《激情滿人間》時,他贈我一闋詞〈踏莎行〉,讓拙作增光添彩!

家茂是士乃人,父親在大街開一間打鐵店,放學回家後,他時時有去幫忙拉風箱、錘鐵片,身體還算硬朗。

我知道他是“鋼鐵世家”後,想起了小學二年級的一篇華文課文:

早打鐵,晚打鐵,打一把剪刀送姐姐,

姐姐留我歇一歇,我不歇,我要回家去打鐵。

我的腦海也浮現了一個畫面:一個勤奮的少年放學後,丟下書包,幫忙家務,替代父親拉風箱、打鐵片,讓老人家暫時休息,可以歇一歇!歇一歇!

移居後就再沒有見面

家茂高中畢業後做過很多行業。他的同齡(1940年)老同學,也是我的同鄉蔡先生和他是深交。據他說,家茂最初是南下在新加坡星洲書局任職書記,後因有病回來新山;也曾北上到吉蘭丹的瓜拉吉賴(Kuala Krai)工作並完成人生大事,娶到賢內助,生了一男一女,男的成為醫生,女的是英文造詣精深的博士。

後來他回到新山生活,多是任職車行書記,駕輕就熟,和友人合股開車行,長袖善舞,生意蒸蒸日上,也買下了一些產業。後期因為“上岸”了,也比較清閒,時常和文壇前輩馬侖、馬漢(已故)等一起喝早茶,可惜我住比較遠,不能參與其盛。

他勤於寫作,不時有大作發表,偶有在文中提到我,他會興致勃勃地告訴我,這篇文章中有提到你呢!

2000年這段時期,我遇到一些挫折,比較少出外活動,蝸居在家,也沒有和他見面聯繫。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馬華前輩作家馬侖的新書,由柔佛豐順會館出版的《柔華作家百人文集》發佈會上。那是在2010年10月,他和已故作家彼岸等人一起出席,坐在我的對面,我們只是寒暄幾句,我因事事不順,心情低落而沒有和他們深入交談。之後聽說他和太太移居到臺中和他的醫生兒子一起住,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面了。

造化弄人,本該含飴弄孫,安享晚年,家庭卻突生鉅變,他的太太和兒子先後去世,給他很大的打擊。他離開了傷心地,回到馬來西亞,不久後就在今年8月10日與世長辭了!

作協在通告中漏了家茂還有兩本書:《逝水悠悠》(散文集 2002年3月1日出版)和《從新山到臺中》(散文集 2020年3月出版)。後期家茂寫了不少古體詩詞,散見於《風雅頌詩刊》、《爝火季刊》和各報章上。

家茂回馬時曾多次打電話給蔡先生,後者當時在吉隆坡,因手機出現陌生人的電話號碼,擔心是詐騙團伙不敢接聽,錯失了見面的機會。

蔡先生告訴我,家茂當時去臺灣前向他告別,他曾對家茂說:“將來有緣再相聚!”想不到卻再也續不上前緣了,讓人不勝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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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02am 28/03/2025
梁馨元/山鬼

那些斗胆用身体在高速公路上行走的人,他一定是遇到了哪些麻烦,但我们多数把他们当成麻烦。时速120公里,突然眼前一大障碍物,方向盘左右闪避,干一大清早遇上这麻烦事。

马路就像保龄球球道,有车经过,它便兀自移动,但它从不移动。尽管如此,它总赠予我们许多意想不到的礼物——时而一粒滚动的头盔,时而一具扁烂的动物尸体、一个想死的女人。她怀着孩子,开着白色本田City,就在我每天开车回家的路上割颈自杀。

马路是一条悲伤的马路,所以我才会在那个早上遇见蜥蜴人。

拖拉着骨一般的身体,蜥蜴人出现在16区高速公路上。破洞的深褐色衣服与肤色相衬,脸颊瘦出了窟窿,头发披覆至背——如山鬼,也似野人。天还明晃晃,他是该死在这城市,还是生还自哪座深山?在这汹涌的马路,我往前,他也往前。他就用枝干般的身体穿过车龙,没人来得及鸣笛。

穿过他的瞬间,我清楚看见他的嘴巴。他在说很长很长的话,像必须念三天三夜的咒语。所以在那瞬间,我想他是疯子,才会赤脚走在公路上。

有时街道是虚幻的,而且夜晚比白天来得危险。只是整座城市的夜晚越来越暗了,工人在马路旁维修,但灯照不到他。

在那些阴暗处,我曾经见过夜晚的狸花。

熟悉的办公室楼下,狸花是一个陌生化的词语。办公室坐落于一个充满人烟的小区,对面是住宅,偶尔有猫走过。每天早晨上班遇见狸花,他都背着一个沉甸甸,破了几个小洞的黑色布袋。狸花的头发依旧像一篇语法全错的、语句不通的文章——乌漆麻黑的一整片,遮住了一半的脸,但脸的肤色也晒得几乎和头发一样的色度。于是在那全然浑浊的黑之中,狸花面目模糊,徒留一双眼白特别明亮的眼睛。

第一次遇见狸花,他只是很缓慢地从人家门前走过。那种慢,是生命还有很长但不知道接下来可以干嘛的慢;也像是管他的生命,今天要死也无妨。

几乎每天上班,狸花都会从相同地方,带着一样的躯干与行囊走来——没有遇到的话,永远是我不够准时。所以我才说他是狸花,猫一样的定点来到与离去,为这个地盘留下自己的气味。

而上班快半年,在这办公室小区混熟以后,我逐渐认识了三条街道的浪猫。很常午餐时间遇到其中的谁,都会蹲下来跟它们说话,但它们多数时候慵懒地摊睡在水泥地上。午后炽热,水泥地还留有些光影,浪猫会躺在影子之中。

当然,不是每一只浪浪都会对人的语言有所回应。它看到你,闻到你,听懂你,只是懒得回应。

有时我觉得它们其中一只,是变成人的狸花。满身的虱子、沙尘、汗、肤油、污垢凝成风霜,狸花走路不说话。

还可以与人对话的人,都把自己留给了他人。那些已经无法与人对话的,都把话留给了自己。

第一次只身走上流浪汉收容中心那天,其实心里有点怕。那怕,比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蜥蜴人的那个瞬间来得低沉与绵长;但作为一名记者,尽管刚入行,我觉得怕比受伤更羞耻。

半山芭龙蛇混杂。下过雨的街道,像极了一条湿滑的鲶鱼,光溜溜、长条状的身子;偶有车灯打过,就像鱼在深海发光。

我去半山芭找的是一名姓梁的牧师,他说他在菜市尾端等我,楼上便是他的收容中心。他照顾无家者已经20年,我们通过两次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粗旷、市井、接地气,没有电视里牧师故作温柔的儒雅,反倒像半山芭哪个水果摊的龙头。直到见面那刻才发现,梁牧师比想像中还要矮小,像只马一样往下垂的脸上,有两条粗黑的眉毛。重点是,原来牧师不一定总是穿着黑色大袍。

教会的好心人捐出店面,梁牧师便负责打理。有床位,有饭盒与瓦片,早上醒来能到外头溜达,午餐时间一到又折返领饭,像极了一群放养的街猫。但他带我走上楼的那刻,推开门,也有百无聊赖的老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他看着你看他,此刻注视都变成讨价还价之物——我问梁牧师:“这样(闯)进来真的没关系吗?”他说:“有我在,不要紧。”

三楼白天不开灯。他用钥匙打开门锁,生锈铁门发出一阵咿呀——众人随即引头探看。在店铺的尽头,一束光温和地照进,梁牧师说那是他们放风的露台,刚吵过架的谁就在那头冷静。将领一般,他带着我巡视这20个床位——每人安排一样的橱柜、杯具、洗漱用品……谁彻夜未归,谁病死老死痛死白板上的床位名字便一把擦拭。汰换家常,那些名字都臣服于他,接受这规训,这监管与条例,才得以绑定一个床位。他是统治者,也是父亲,每个拜三的团契活动会陪他们唱歌。

但我总觉得,真正的将领之才不能有太多的爱,因为他们还要上战场。

偶尔会有政府官员沿着那条潮湿,堆满干货的梯道上来,有时梁牧师在,有时并不。他们说这里没有执照,收留无家可归者是非法行为。以安全隐患为由,一个店铺不能是家。

因而,没有家的人,都应该由政府监管。

许多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带着捕猎器,从卡车一跃而下。野猫自午睡中惊醒,卡车的引擎由远而近,穿过水泥与沟渠,轰隆轰隆,像一场惊雷暴雨正从远处缓缓逼近。没有家的人,都应该由政府监管——于是他们的武器,如巨大的扫把,把街道的左边至右边,前面至后面,一时半刻之内统统清扫干净。

“以安全隐患为由,他们必须被隔离”。仿佛一辆开往神秘岛屿的愚人船,把麻风病患者都驱赶至无人之处。因而,疯子有疯子的归宿,当他们聚集在一起,便形成了一个排他的部落。资本主义也汇聚成城市与高塔,在那俯瞰人世的高塔之下,相似的人依然会不由自主地相遇、聚合,并自以为安全。因此第一次在公路上遇到蜥蜴人,以及在办公室楼下遇见狸花,他们异化的服饰、行为,俨然我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刺点。强烈的害怕像一支发射的火箭来得极快,但也忽地消失于无垠之中。

细想之下,我畏惧的其实是那山鬼的形象,那我打从有了认知开始,便不曾光天化日下见过的留至腰际、打结交错的蓬头;以及像刷上黑油一般油亮的垢面。我甚至来不及去想,他们此时此刻的存在,并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他们面临着问题,且不是拿着扫把到街上清扫就能解决。

一只老鼠被车碾过,尸体三天三夜都无人清理。它成了街道的隐喻。它要不是被马路吞去,也许就是被蜥蜴人或狸花吃了。

收过几次罚单,暂停营业复又亮灯开灶。教会阿姨来煮大锅饭,喂养散居在半山芭附近街道的流浪者,那锅大得能把一个孩子煮熟。在大锅米饭煮熟的绵长时光中,梁牧师与执法人员也拉开了冗战——他们拉锯、僵持,最终双方都停留在原地。

“没有执照,不能营业。”

“我们没有营业,只是收留无家可归者。”

“他们应该去政府的收容中心。”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有屋瓦,我想蜥蜴人与狸花也是。

在高速公路遇到蜥蜴人那天,他似乎已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逃亡,仿佛被炽热的太阳追赶,穿过一大片野林与蒺藜,再跟着月亮的方向走,才狼狈地逃来这座钢骨森林。他到底有想去的地方吗?被逮捕到公立收容中心的流浪汉,他们仍会想方设法逃出来,再重新过上天地为家的日子。里面没有自由,里面的空气很闷热,梁牧师说——他们宁愿睡街上。

街道是虚幻的。在街道形成之前,众人席地而坐;只是当人为泥地铺上石砖与水泥,人们便只能在街道上走。他们说,只有山里来的人才会当街坐着;只有疯子才会睡街上。

狸花是疯子吗?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在熙熙攘攘的小食中心旁,街坊邻里立起了个大红色的拿督公龛,香火断断续续,初一十五会供奉发糕苹果。午餐时间,我都会从公司经过这条小路,走到后边的南洋咖啡店去。拿督公龛旁的树荫下搭起了个木棚子,时而停了几辆摩托,华人阿伯并肩坐着消耗时光。一只脚翘起来,一只肮脏的人字拖便掉落沙地;万宝路香烟袅袅,有一天我便见着狸花以相同的姿势坐在他们之间。

狸花正在与人说话。这一次我忍不住多瞅他两眼,瞅他黑色布袋里边装了些什么。瞅他蓬乱头发后的脸,瞅他那双特别明亮的眼睛。忽然,他看着我看他,那眼神间虽没有鄙意,也没有恶意,但不下两秒,我还是像个孬种一样假装把眼神飘往树上的翠鸟,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过。

像看鬼一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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