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必須深入去探討特殊兒的定義。對於你,我常問我自己:你是特殊兒嗎?什麼叫特殊兒?那些無法自理、無法與人溝通的才是特殊兒嗎?讓媽媽手足無措,進而重新審視自己、增長知識的孩子,算不算特殊兒?
當了媽媽以後,我常以“棒下出孝子”為座右銘。對你,我一直很嚴格,我扮演著虎媽的角色,我說一,你從來不敢說二。因此,與你的關係,也就不怎麼親暱。但是我一直認為,我也是這樣長大的,以後你長大了,就會明白做母親的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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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學前,你是那個對媽媽的話言聽計從的孩子。然而,剛上小學沒多久的你,眼裡卻沒有了光,手上腳上的傷口也愈來越多了。我每一次問你,你都會說是蚊蟲咬傷後的抓痕,我也沒有懷疑。2015年,你11歲,你開始亂髮脾氣,固執不聽勸告,我心目中的那個乖巧的孩子消失了。我對你大吼,甚至打你,你也開始對我進行無聲的抗議,但我不加理會。然而,你的頑劣,讓我被冠上“不會教孩子”的罪名,於是我開始想辦法與你溝通。
同一年,我報名參加臺灣弘光科技大學辦的輔導課程,認識了“阿斯伯格”兒童及其症狀。由於我覺得這心理病和你的情況很相似,就覺得你其實就是這種特殊兒。回國後,我到學校和老師們溝通,希望老師多瞭解像你這樣的孩子的需求。然而,許多老師對這病症並不瞭解,反而認為是我過於保護孩子。我無奈,只好換個方式,勸你多忍耐,相信一切都會過去的,把眼光放遠一些,也許中學生涯會更好。你彷彿接受了我的提議。
上了中學,你找到與同儕學習的快樂,眼裡又開始有了光,開始努力去維繫友情。對朋友,你傾盡全力、有時甚至情願委屈自己,只為了得到朋友的認可。當你的付出與收穫不成正比、當功課因陪伴朋友而堆積如山、當你無法梳理情緒,又遇上嚴格校規,你開始焦躁,開始無法睡覺,精神萎靡。這讓我很擔心你,但是,你似乎認為我不會明白你,拒絕透露任何心事。我也只好作罷。
被霸凌也不敢告訴媽媽
2020年,你上了高中,進入全新的一班,但同時也遇上了行動管制令。因為無法去學校,無法與新朋友培養感情,讓你的情緒瞬間掉入谷底。過後,你被確診為焦慮失衡症(Anxiety Disorder),而開始服用藥物。後來,因為一次老師的不理解,因為同儕的忽視,你選擇了極端的方式——自殺來控訴。雖然未遂,但是學校卻因此喻令不讓你回校。為了你,我苦苦哀求,放下所有尊嚴,幾乎要下跪了,只希望學校給你機會。但是,一切似乎很難,大家都害怕你造次。作為家長,我放下我所有的尊嚴,卑微地苦求學校,我甚至願意簽下保證書,萬一你在學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追究,但他們還是不相信,也不接受。
因為感覺不到世界的善意,你在家再次採用極端的方法,企圖一了百了。我滿眼淚水把你送進中央醫院以後,醫生再次給你的情況冠上了各種名堂的心理病——重度抑鬱症(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躁狂抑鬱症(Bipolar Disorder)、人格障礙(Personality Disorder)等等。我一時無法接受,除了流淚,我採納了各方的善意指引,開始與你一起接受密集的輔導。
在各種方式的輔導中,我明白了自己的不足,也瞭解在教養你的過程中,犯下了許多過錯,以致你在小學面對霸凌也不敢告訴我。我一直以為是你的不合群,才會發生被朋友遠離的情況。我的不理解,讓你的心一次又一次的受傷。因為你,我重新認知角色,明白世間最重要的就是健康與平安。
在醫院看見了人間疾苦,你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再執著,醫院真的是一個讓人學會珍惜的地方。在緊急病房就醫時,你答應過媽媽,你會要好好活著,要愛自己更勝卻其他事物。我把你的承諾記錄了下來,希望你沒有忘記。
孩子,你要明白:人生不需要100分,得有一些缺憾,才是完整的。
孩子,我愛你。感謝你的出現,讓我明白一切皆有可能,每一件的事情的發生都是有寓意的。傷了痛了,媽媽懂得了“放手”才是父母予孩子最深沉的愛。
這些心路歷程,在我腦海遊走了好多年,一直到今天,我才能將之付諸於文字。
孩子,是你讓我重新成長,打破自己之前對青少年的認知藩籬,也懂得了如何關愛別人的孩子,明白很多事情都有另一面的。因為有你,我年過半百,仍可繼續學習及成長。對我而言,你就是一個很特殊的孩子了。
而今,剛滿20歲的你,隻身到他國唸書已經一年了,間中我沒有去看你,只是“請”了你的姑姑和姐姐趁旅遊之便去看了你兩次。他們都告訴我你很好。我也真的希望你會越來越好。
孩子,媽媽寫到這裡,我心中默唸了不下百次,希望你相信自己,愛自己。不管過去你歷經了多少煎熬,一定要記得媽媽永遠都愛你,希望你無畏無懼,健康成長, 他日學成歸來,活出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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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格視頻
眼淚,是天真無邪的侄孫們,用來攻克我的最佳武器。
每次只要看到凝聚在侄孫眼眶中,那欲落未落的淚珠;再加上小臉蛋顯露出來的委屈,我的心就會不由自主地被軟化,然後下意識地就會滿足他們所有的要求,包括允許他們用平板電腦或手機看形形色色的短視頻。
如此縱容小孩的舉動, 當然引發了所有家人的異議。有一次在外國留學的表弟回來探親,侄孫因為家裡的大人們不允許他看平板電腦,而大聲哭鬧。特別喜歡小孩的表弟見狀也無限感慨地說:“即便知道毫無節制地看平板電腦是不好的行為,可是看他們哭得那麼‘悽慘’,又會於心不忍地想讓他們看。”
所以說現代的小孩,是最會察言觀色的人,一點也不為過。眼淚,更是他們用來剋制大人,為求達到目的的撒手鐧。
和侄孫們眼淚的純粹相比,看到媽媽的眼淚,於我而言,卻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種心情以及感受。
也許是記性不好,小時候很少看到媽媽掉眼淚。或許不是沒掉眼淚,而是媽媽躲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暗自流淚。又或許是生活逼人,導致媽媽沒有閒暇傷春悲秋。可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現今已然老邁的媽媽,突然之間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流淚不代表不堅強
一旦打開記憶的匣子,媽媽一定會提到外婆;只要提起外婆,就一定會看到淚水在媽媽的眼眶中打轉。侄孫們哭了,我們還有辦法安撫。可是流淚的媽媽,往往令我們手足無措。那些我們不曾經歷也不能感同身受的久遠悲痛往事,說再多安慰的話,只會顯得蒼白無力。
外婆是媽媽記憶匣子的前半部。媽媽現今流的眼淚,想必是心懷愧疚,為再也無法彌補子欲養而親不在的遺憾而流。
至於我,卻是一個很輕易就掉眼淚的人。它可以是簡單的一句話、一個畫面、一個舉動……不管在什麼場合,只要能觸動我心的人事物,我都會為之掉眼淚。很多時候也會責怪自己那不爭氣的淚水,總是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控制不住地流下來,覺得自己很丟人現眼。
年少時曾經誤以為眼淚是軟弱的象徵,因此常常提醒自己不能輕易掉眼淚。好像不流眼淚就代表自己很堅強、很勇敢似的。後來才漸漸明白,眼淚可以不必和堅強、勇敢聯繫起來。我的眼淚也可以像侄孫的眼淚那樣純粹,它可以只是宣洩當下情緒的管道,無需覺得丟臉或將它複雜化,硬要跟堅強和勇敢畫上等號。待我明白這個道理時,卻已成了一個不再輕易掉眼淚的中老年人。
猶記得剛開始學習內觀靜坐時,流眼淚是我靜坐時的常態。那淚水,彷彿是心中最深的不淨煩惱,無法控制地湧出眼眶,止也止不住。如此的常態一直持續了好幾年。後來眼淚就慢慢地被其他感受接替,從那以後也就不再輕易掉眼淚。我也因此不再排斥流眼淚,而學會在適當時,以眼淚宣洩當下的情緒;慢慢學習不嫌棄流眼淚的自己,接受那個愛掉眼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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