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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採杏

那天很熱。可能有37度,教練說。沒關係,放輕鬆。一隻烏鴉在飛,那麼高,場上人們都成了螻蟻,擠作一團。或許它想在人群中找食物,或許想作弄哪個可憐蟲,或許只是單純地飛著。我不知道。它看起來很冷靜。它是否不敢靠近,因為人們習慣驅趕烏鴉?還是它根本不怕,因為其實沒人能拿它怎麼樣。它盤旋幾圈,停在一棵高高的樹上。 我就在那樹附近,離終點很近。近得離譜,大概只有20米,可以清楚看到橫在賽道中間的布條。 兩側工作人員舉著那象徵勝利的彩色布條。左側靠近我的那位,他的汗順著頭髮滴進領口,看起來很不舒服。但人一動不動,模樣虔誠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真有毅力。想必他和我一樣敬仰著選手們。要說毅力,誰比得上選手。100公里,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更別說必須始終維持一定的速度。世界紀錄是6小時05分35秒,立陶宛的跑者。我對他的國家一無所知,今天卻反覆想起這個難唸的國家名稱。或許我該去多瞭解這個小國。 我很早就來了,佔了個好位置。周圍人群貼著我。我被旁邊的揹包磕了幾次。那人一動,包裡的東西就碰撞我腰,有點痛。包裡是什麼呀,像根棍子。如果她不是個瘦小又愉快的女人,我該懷疑她攜帶武器。啊,原來是把傘。雖然還在上午,但陽光很烈。女人拿出傘,想打開。小姐,請考慮一下背後的人,有人說。她有風度地收起傘,朝說話的人笑笑,一場可能的風波就此平息。沒熱鬧看,大家只好繼續盯著遠處道路消失的地方。 人呢?凌晨4點開跑,已過了超過6小時。現在是衝線的關鍵時刻。人再不出現,別說破世界紀錄,連獎牌也要丟了。我多希望看見祖國的國旗在賽場上飄揚。我們選手舉著國旗,用最後的力氣,在場上奔跑慶祝。雖然精疲力盡到幾乎軟倒,但有快樂支撐著他,讓他得以完成這次勝利者的繞場。那時候若他哭,我也會哭。 好幾年前,甚至更久以前,我就一直盼望這一天。讓這寂寂無名的小國揚威國際,讓這一刻成為全國人的榮耀。 對面的男子或許也這麼想。他的上衣顏色鮮豔,是紅色,橙色,還是黃色?我記不清,這不重要。我一眼能看出他是我同鄉。雖然互不相識,但我們對上了眼神,在無聊的等待中,朝對方笑笑,點點頭。 我們的選手很有希望奪冠。後半程他始終保持在第一梯隊。快來吧。人影。人影。人影!人們開始喊叫。我們的選手領先,身後是埃塞爾比亞和日本。躁動席捲了所有人。我看見男子瘋狂揮舞手裡的國旗。我國國旗。他很興奮,和周圍人一樣。 觀眾在沸騰,人們都好開心,而防護欄成功阻隔了歡快的氛圍,讓它到不了賽道里。100公里,足以讓任何人雙腿顫抖、膝蓋軟弱。即使領先,選手也不能鬆懈,決不能提前慶祝。緊貼在我們選手身後的兩人在不斷試探,惡狠狠地想要超越。穩住,即使全身每個細胞都在渴望,慶祝也要押後。先過線。過了線,想做什麼都行。堅持。你可以,保持呼吸,加把勁,就是這個速度。 說真的我沒想這麼多。主辦方設置的防護欄是連續的,每片之間有機關相連。防護欄高度到我的腰,雖說翻越它不是太難,但我沒想過這麼做。選手滿臉是汗,疲態盡顯,還強撐著一口氣,保持在第一。是否選手跑得太靠右?還是我們短暫無聲的交流給了他某種肯定?總之有什麼突然給了男子靈感。有時,人做事只憑一瞬的衝動。就像那穿紅衣還是橙衣的男子,他舉著國旗,急切得面目猙獰。我沒空多想。我忙著翻越防護欄。旁邊的女人好像被我推倒了,但我沒空管。想想2018年那女孩,想想拿著國旗卻痛失冠軍的心情。這倒霉事不會重演,我不允許! 剛才和我相視而笑的男子已化身惡魔。不,我的言辭一點也不激烈。任何只憑直覺行事的人都是惡魔。工作人員還在呆愣,等他們反應過來就來不及了。我必須馬上行動。他離選手好近,離我好遠。我想朝他扔水瓶,砸在他腦門上,把他砸倒。但如果他倒在賽道上,會阻礙選手勉強抬起的腳步。不行,太冒險,我必須立刻把他弄到旁邊去,即使需要橫穿大半個賽道,即使這一撲,我倆都會受傷,我也要去。我要把他按在地上,重重警告他,他愚蠢的行為會打亂選手的節奏,讓他丟了冠軍。選手忍受傷痛,放棄與妻兒相聚,孤單訓練,含著期許,含著委屈,只為了今天。他們不曉得他靈魂深處有個急劇擴大的空洞,那麼迫切需要被填補。一個即興的、自以為是的、自詡為錦上添花的舉動,可能讓他的一切希望化為烏有。沒人比選手更渴望品嚐勝利的果實,國旗是他想要的,但他現在不能受干擾。 我還是太慢,賽道為何那麼寬。閃開!我大喊。別擋他!他不聽。他太頑固,執意要把國旗塞給選手。你會害了他!我無能為力。沒人能阻止他。沒人有這個時間。“消失啊!!!”我用積攢了一生的力氣喊出最深的渴望。當憤怒達到頂峰,吶喊裡包含太過灼燙的禱告,會有奇蹟發生。不可思議得像動畫一樣。那紅衣男子消失了。就那樣憑空消失在賽場上。沒人有異議,沒人多說一個字。 比賽順利結束,選手獲得了屬於他的金牌。不知誰、在什麼時候給了他一面國旗。總之他順利拿到國旗。如同千萬次想像中那樣,疲憊但感恩地把國旗高舉過頂,讓它隨奔跑飄揚。都在歡呼。啊!他做到了,圓滿了,這份滿足可以填飽他許久。一覺醒來,掛在床頭的是金牌——我是說,如果有人阻止那可恨的男子的話。 為什麼沒人阻止他?只要有一人,就那麼一人,替我把他拉到一旁,拍醒他混沌的腦袋就好了。如果不行,就讓他消失,不管消失到哪裡,總之別讓他出現在賽道上。銅牌被我鎖進抽屜,我不想看見它。埃塞爾比亞得了金牌,日本得了銀牌,而我只有一枚可憐的、無人在意的銅牌。一想到它,如同有人把弱小無力拍在我臉上,恥笑著我的努力。我離勝利那麼近,卻沒能做到。沒錯我還有機會。像教練說的,這僅僅是一場比賽,我的跑步生涯裡還會有更多比賽。 但不一樣,任何其他比賽都不是這場比賽。人也不會有兩日擁有完全相同的狀態。事實是,我輸掉了本該勝利的戰役。除了獨自怨嘆,又能做什麼?命運如此,誰能抵抗。我該振作起來。而遺憾如同信念,將永遠陪伴我。 ​相關文章: 【新秀個人特輯 01】傅採杏/快問快答 傅採杏/相約的那一天 傅採杏/至善之圓(上)
4月前
有很多人從我面前經過。一對牽手的男女,男子在看手機,女子單手翻找包包,不小心掉出一張小紙片,落在走道中間。一個小男孩趁他媽媽和姐姐不注意,用手結結實實地摸了商場地面一把,沒能撿起那紙片,急忙又跑走了。一群學生邊走邊變換隊形,每個人似乎和誰都能聊上幾句。走得很快的獨身男子,沒有注意到身邊剛經過了一個值得多看幾眼的白皙女子。這些人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我也並非想找人搭訕。實際上我對他們毫不關心,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把他們忘個乾淨。 發德約我在市中心的商場看電影。商場是新開的,我不熟悉,轉了兩圈才找到停車位。電影叫什麼名字不重要,反正是發德喜歡的類型,就是一堆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其中肯定有幾個美女)一起對抗一名世俗認定的“壞人”。這種多打一不講武德的電影,既可以讓人享受身在團體中作為cool kid的一員的舒爽,又能肆無忌憚地觀賞美女。我對劇情毫無興趣,主要喜歡看裡面的美女。 電影上午11點開始,發德還沒到。對發德這種熱愛生命的人而言,讓他等人一分鐘,他都認為是浪費生命,因此每次約他,他總在最後一分鐘趕到。我不同,我享受等人的這段空白的時間,提早到達讓我有種優越感。我可以隨便看看周圍的人,再慢悠悠地走到約定的地點,這樣似乎我不止贏了,還贏得輕鬆。 發德是我的高三同學,原先我們的小團體還有其他幾人,現在都已結婚生子,基本約不出來了。發德不是本名,他本名叫什麼我忘了,只記得有個“德”字。他被叫做發德,是因為他動不動就喜歡說“fxxk”。對他而言,這個詞適用於幾乎所有情境,高興、生氣、驚訝、無聊都可以用fxxk來表達感嘆。發德本人倒也不特別粗俗,只是慣用的語助詞不太優雅罷了。由於他太喜歡fxxk,我們乾脆管他叫fxxk德,後來變成發德。這個外號的箇中淵源,只有我們幾個兄弟知道。 10點59分,發德還沒出現,這表示他極有可能遲到。發德除了不喜歡等人之外,還喜歡遲到。我決定先行入場。 電影的劇情平淡無奇,最後英雄戰勝了反派,而我只記得美女錯落有致的腰和臀。發德錯過了整場電影,我查看靜音的手機才看見他發給我的一條消息:Bro,老婆臨時叫我。等下吃午餐。 這家商場有發德想吃的炸雞店。一般這個時間看完電影,我們會一起去吃個飯。發德的意思是,雖然錯過電影,但他還是想去吃那家的炸雞。發德沒有老婆,他說的“老婆”是近兩年很火的韓國少女團體成員。我搜了一下那位女團成員的社交媒體賬號。果然,10點16分她發了一條動態:待會直播,我愛的大家一定要來哦~~(愛心)(愛心)(閃亮)(閃亮) 發德沒有回我消息,應該是看完了老婆的直播,正在駕車趕來。 他沒說幾點到,我剛好不餓,於是先在商場裡隨便逛逛。我進了幾家店,想買些東西,但沒有任何商品能引起我的興趣。當然,要我掏錢買下幾個我不太喜歡的物品也不是不行,只是買了又能如何?它們只能為我帶來極其短暫的快樂,快樂從做出決定的一刻開始,到結賬的一刻結束。我想再逛下去也毫無意義,決定找張凳子坐下等。這座商場嶄新漂亮、人潮洶湧,但椅子著實少,我找了兩個樓層才找到一張長凳有個空位正好能容納我的屁股,我毫不猶豫一擠一坐,坐在一對情侶旁邊。 你明知道我一天什麼也沒吃,為什麼不幫我也買一杯?你根本沒想過我。我要幫你提購物袋,哪裡還有手拿第二杯奶茶?什麼叫“幫我提”,說得好像裡面沒有你的東西一樣。我讓你喝我的這杯,可以了吧?不要生氣了。這奶茶加了椰子,我不吃加了椰子的東西,我說過多少次了,你第一天認識我?所以我說你一點都不關心我。那你關心過我嗎?我們原本約好12點吃飯,餐廳我都訂好了,你看到大減價要進店搶貨,一瓶粉底液選了一小時,還要逛第二家、第三家,我因為你沒得吃午餐,現在你還敢在這裡發大小姐脾氣?算了,我服侍不了你,我們分手吧。我跟你說過,你再敢提一次分手,我真的不會再和你複合。你這種公主,誰和你在一起誰倒霉。和你這種男人在一起才叫倒霉,東西拿來。 一男一女迅速分好手上購物袋裡的東西,各自離去。他們說話的這半小時裡我一動不動,不敢走開。我不是八卦,儘量假裝不存在是怕我一起身會打斷兩人飽滿的情緒。如果他們發現有人在聽他們對話,肯定很尷尬。我不忍心攪亂了這場酣暢淋漓的分手。我由衷佩服這兩人的果決,他們是我今天遇到最令人舒暢的人。那兩個遠去的年輕背影令我感動,他們提醒了我,人生可以這樣快意瀟灑。 他們離開後,我終於有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難怪發德沒有找我,原來我的手機沒電關機了。我趕緊找了一家有插座的咖啡店坐下充電。發德發消息說他在炸雞店裡等了我15分鐘,現在已經吃飽,要去剪頭髮了。 我說沒問題。發德沒有回覆。 其實那家韓國炸雞店消費挺高。正好我可以隨便找了一家漢堡店填飽肚子,然後打道回府。 你問我如果下次發德再約我,我會不會赴約?大概還是會的,畢竟會約我的只有寥寥幾人,約是赴一場少一場。至於發德還會不會約我,我不確定。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不問是基本的默契,越疏離的才是越長久的關係。 我以前有寫日記的習慣,堅持了7年。總結自己的每一天能讓我感覺活得充實,後來生活忙碌,就停下了。要把發生的事化為文字,需要反覆思考、整理,導致我還記得很多從初識到熟悉的場景。隨著場景逐漸增多,某人的身分從同學,變成朋友,再變成兄弟,他的身影在我的世界逐漸清晰。現在,那些人又從兄弟、朋友,退化成老同學,身影模糊得只有一圈外形還能認得了。 若要我再像以前那樣寫日記總結這一天,我只能感嘆一句:不過就是個普通人,度過了普通的一天而已。多的也寫不出來了。 相關文章: 【新秀個人特輯 01】傅採杏/快問快答 傅採杏/鬆動(上) 傅採杏/鬆動(下)
7月前
父親說,我小時候看邁可‧傑遜的演唱會錄影,是張著嘴看完的。“我兒子。”他驕傲地說。 父親年輕時就在金店當保安。他挎著霰彈槍守在店門口,阻止過5次搶劫,抓捕了19名小偷。 8年前我擊敗數千名求職者,拿下漂白廠操作員的崗位。我們廠一共3個人——廠長、清潔工和我。我做事認真,深得廠長信任。最近市政局計劃修建新的漂白廠,廠長忙於新廠建設,便很少來巡視我工作的流水線。清潔工是一名暴躁的婦女,負責打掃廁所和收拾掉落的羽毛。 其實我的工作相當輕鬆。所有漂白工序都由機器完成,我的日常任務主要是每天早晨,對排成長隊的鳥類們說幾句鼓勵的話,安撫它們的情緒。傳送帶上的鳥兒——麻雀、烏鴉、鸚鵡、巖鴿、翠鳥、貓頭鷹、斑姬地鳩等等,都很容易焦慮。如果不安撫,它們可能因為壓力過大而狂拍翅膀,掉落的羽毛會增加清潔工的工作,她便會責怪我。 “如大家所見,這些機器很安全。大家放輕鬆,漂白很快完成,比我們人類染頭髮快多了。” “氣味難聞?別擔心,不危害健康。什麼你怕癢?這我就幫不了你了,只能忍著。千萬別亂動,否則漂得不均勻。” “漂得不均勻”是我的殺手鐧,聽到這句,所有鳥都會嚇得乖乖不動。鳥們閉嘴了,我順勢結束演講,廠裡只剩沙沙的機器聲。我們城裡的大部分鳥兒都自願接受漂白,因為漂白後可以獲得和白鴿一樣的待遇,得到市政局每天提供的口糧,每逢週末還有活蚯蚓加餐。 鳥類漂白廠設立的原由,還要說回城市改名這件事。新聞發佈會在中央廣場舉行,市長高舉話筒:“本市從今天起,正式改名為‘白鴿市’!白鴿象徵和平、純潔、希望,與我們致力打造的城市品牌方向一致。我相信不久,白鴿市會成為全國最令人嚮往的城市之一!” 市長身後的大片布幕滑落,一尊巨大的白鴿雕像出現在中央廣場。周圍掌聲如雷,鎂光燈閃個不停。陽光猛烈,白鴿的身體亮得刺眼,我強忍淚水睜眼,失望地發現,白鴿望向前方的模樣清澈且呆滯,像只被嚇得不敢動的笨頭鳥。 前方高臺上,市長忙著擺姿勢拍照。父親就站在我身旁,我想詢問他的看法,卻發現他在放空。 全新的品牌定位,以及一系列宣傳和新的配套設施,讓我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城市有了名氣。“中央廣場”被改叫“白鴿廣場”,成為本市的熱門景點,吸引大批遊客。 白鴿雕塑出現後,人們突然察覺廣場周圍竟住著這麼多鳥類。小鳥們站在雕像上,雪白的雕塑遠看就像一大塊長了各色黴菌的白麵包。市政局雷厲風行,火速成立漂白科,運營特設的鳥類漂白廠。 最初漂白工作不太順利。市長表示,絕不姑息那些頑固的“原色派”鳥類。他無視動物保護組織的抗議,組建了射殺小隊,號召擁有槍支許可證的市民加入,消滅不潔白的小鳥。金店老闆是市長的死忠支持者,父親在他的要求下加入射殺小隊。 回到家擦拭霰彈槍時,父親說:“城市繁榮,匹夫有責。”過一會他又說:“要是你們漂白廠再多漂一些小鳥就好了。” “不漂白是鳥兒的選擇。”話到嘴邊,我覺得沒必要繼續這個話題,又把話嚥了回去。 這天我看見一隻烏鴉站在漂白廠的鋼樑上。所有本地鳥都在傳送帶上,這不懂規矩的必定是隻外來烏鴉。它俯瞰了我們幾天,沒有打擾工廠運作,我便沒理它。 幾天後,外來烏鴉突然飛到漂白劑攪拌機上。排隊的鳥們交頭接耳,我只好前去處理。 烏鴉朝我鞠躬。“我叫吳渡,藝名阿渡,是個流浪歌手,想在這裡獻唱。” 我同意了,反正我沒別的事做,也沒見過烏鴉歌手錶演。 吳渡的歌聲不賴,鳥兒們被它吸引,不知不覺被傳送帶送進漂白機。後來吳渡告訴我,它從沒見過這麼安靜的鳥眾。 吳渡對聽眾們很滿意,它們也喜歡它。吳渡決定在這裡長期駐唱。我與它約定,只要它不妨礙我工作,我便不反對它唱歌。 每天演出中場休息,吳渡會找我聊天。它說,它去過的很多地方,都沒有白鴿市舒適。 “蟲子很多,又肥又大,是鳥類的天堂。” 我很光榮,同時為我的朋友擔心。 我警告它漂白後再出去才安全,否則可能被射殺。然而吳渡堅決反對漂白,為此我們起過幾次爭執。 “黑是烏鴉的本色!” “想想城市形象!看見廣場的白鴿雕像?怎能讓亂七八糟的鳥亂飛!” 我們爭執的聲音大了,傳送帶上的鳥們開始竊竊私語。這裡畢竟是市政局的廠子。我趕緊捂住吳渡的嘴,怕它被舉報煽動鳥類拒絕漂白。要是吳渡被抓走,我便失去一個珍貴的聊天對象。 有時吳渡會說起它以前的見聞。 “有一種藍色的樹,葉子邊緣是金色的。” “哪有這樣的樹,亂編。” “我親眼見過!” “在哪?”“忘了。” 吳渡堅稱樹是真實存在的。我不與他較真。 市長聽說,有隻烏鴉主動在工廠裡安撫其他鳥類,讓漂白工作更順利,打算授予它勳章,以示表揚。不過,當他看見吳渡黑漆漆的身軀,表情就像生吞了蚯蚓。 市長要求吳渡漂白,吳渡背過身子不理他。雖然它對市長無禮,他們卻不敢拿它怎麼樣,因為吳渡在鳥界也算小有名氣。 市長一行人走後,吳渡氣得狂扇翅膀,然後罷工一星期,後來在群鳥的呼聲中迴歸。 有吳渡陪伴,時間過得很快。轉眼父親到了退休年紀。退休前,他獲得金店贈送的小金牌一枚。他告訴我,走之前,他回頭看了眼守了30年的門口。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新的保安站在他原先的位置。 這天我照常在機器旁發呆,吳渡突然問:“你每天做同樣的事,不無聊嗎?” “無聊又如何,我好不容易找到這份工作。” “為何不試試唱歌?” “誰願意聽我唱?” “我們交換外表,不就行了。” 於是我穿上吳渡的羽毛,在群鳥面前唱了一天。傍晚,我向吳渡道別,在白鴿市停留了小一會兒,然後飛向北,再向東,飛過大片森林和海洋。某日我見到吳渡說的金邊藍葉子。斜陽掛在厚厚的葉片後面,給它們鑲上金色的邊緣。那景色比我想像中美上許多。黃昏的風吹來,葉片輕輕顫動,碰出密集、顆顆粒粒的聲音,我順勢高歌一曲。 我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吳渡,於是回到家鄉。 經過動物保護組織的積極爭取,射殺鳥類行動被終止。但市政局加大了宣導力度,想給鳥類們製造社交壓力,迫使它們接受漂白(城市繁榮,匹鳥有責!)。聽說新的漂白廠已經建好,比舊廠大多了。不管怎麼樣,依然有一些小鳥堅持保留自己的原色。 我沒在熟悉的地方找見吳渡。一打聽,才知道我走後的某天傍晚,舊的漂白廠裡只有吳渡一人,他趕走了廠裡所有的鳥,一把火把廠子燒了。 吳渡在監獄裡睡得四仰八叉,我閱讀了攤開在他床腳的日記。 我不知道進來多少天了。他們說,我很快可以出去。 某個早晨我來到這座城市,在一棟鐵皮房子裡,看見一個年輕人在漂白我的同類。我打算用鋒利的爪子攻擊他,拯救我的同類,卻發現被漂白過的鳥兒們,飛走時竟得意洋洋。我想它們很清楚,從此它們只能生活在這座城市。但它們似乎不在意。或許因為這裡氣候溫和、蟲子很多。更令我詫異的是,我給它們唱奔放自由的歌,大家竟然都很喜歡。 我從未想過變成人類,提議交換外表,不過是心血來潮。 以前我就知道,人類擅長製作的陷阱,沒有動物能逃脫他們的陷阱。我在這裡住了幾年,不知不覺和人類成了朋友,才發現他們也給自己設了陷阱。我說的並非像被關進監獄這種事,而是一種無形的、更厲害的東西。比如我的人類朋友,明明長著雙腳,卻總在固定的地方移動、做同樣的事。 我的朋友飛走後,我決定為他做件事。我把漂白廠燒了。市政局決定在舊廠原址新建一座公園。我想,這大概是件好事。 吳渡被放出來後,我們不時交換身體,輪流到新的公園去。常在傍晚來到公園的人都知道,有一名古怪的歌手,有時唱人類的歌,有時學小鳥唱歌。 父親偶爾也會來,穿著被他收藏很久的白襯衫黑西裝,隨著音樂即興跳一段月球漫步,贏得一片掌聲。 相關文章: 【新秀個人特輯 01】傅採杏/快問快答 【新秀個人特輯 02】傅採杏/詩作三首
9月前
9月前
問:文藝春秋  / 答:傅採杏 ● 文學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 對我來說,閱讀文學作品像在玩遊戲。沿作者設定的路徑探索,從細節中發掘作品的意涵,很有樂趣。 但創作不僅僅是在玩遊戲。構建作品時,不能隨心所欲,需要考慮讀者的閱讀體驗、文章的現實意義等。反覆打磨作品,是努力建立連接自己和他人的連接的過程,讓我獲得很大的成就感,也是我日常重複的生活的調劑。 ● 你覺得你這一時代的文學創作者,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創作離不開閱讀和感知。這兩者是獲得靈感的重要養分,好讓創作不變得空洞。然而工作一天後,大腦疲憊,只想看輕鬆的內容,刷手機是很大的誘惑。長期如此,閱讀和感知的意願和能力都會下降,漸漸失去創作的長期燃料。 如何找到時間和空間來靜心閱讀他人的作品、擴展自身感知,是我的日常課題。搞文學創作是對外面浮躁的世界的一種反抗,因此我認為保留閱讀和感知的“體力”,是這一時代文學創作者最大的挑戰。 ● 請推薦三本當下你最喜歡的書。 1)《夜晚的潛水艇》陳春成 陳春成有極豐富的想像力,他的文字也有強大的說服力。作為同時代的人,我讀他的小說可以找到共鳴。 2)《親愛的生活》艾麗絲·孟若 孟若的短篇故事總是用微妙的方式喚醒我一些被遺忘的的情感。每篇故事看完,都必須趕緊回頭再看一遍才能安心,是難得的體驗。 3)《且聽風吟》村上春樹 這真是一部難以描述的小說,好像一陣風吹過,什麼也沒留下,卻深刻記得這陣風曾經來過。 相關文章: 【新秀個人特輯 02】傅採杏/詩作三首 【新秀個人特輯 03】傅採杏/我的烏鴉
9月前
傅採杏/至善之圓(上) 前文提要:草稿紙上的圓,便是後人稱作“至善之圓”的畫作。蒙泰利奧靠這幅畫名聲大躁,後來他放棄天文學,轉而成為了畫家,就結果而言,確實完成了他小時候的理想。 “至善之圓”是這幅畫作最為廣泛流傳的名字,也有人叫它“柏拉圖之圓”、“惡魔之圓”。至善之圓並不是完美的圓形。它的右下角凹了一些,上下線條粗細不一,左邊的半圓的弧度比右半邊的稍大。儘管如此,鉛筆在粗糙的草稿紙上劃過,留下的每一個顆粒和間中的空白都那麼完美。看過的人一致認為,至善之圓讓人非常舒服,順著筆跡看,能在其中找到無窮的靈感,令人不忍移開視線。這種感覺只有親眼看到畫作才能體會,因為人們無法將其完美地複製到另一種媒介上。即使用最高清掃描儀器,也無法如實地呈現每個恰到好處的抖動。 畫家成名後幾年,他心愛的妻子瑪塔因病去世。 蒙泰利奧在畫出至善之圓之後的40年都堅持創作。事實證明,這名曾經的天文學家在繪畫方面有著很高的天賦。不過他最受矚目的依然是至善之圓。晚年的蒙泰利奧成為了虔誠的基督教徒。彷彿早已預料到自己的死期,他在因為癌症離世的前一年出版了回憶錄。回憶錄裡寫道:我很感激上帝選擇通過我的左手,將至善之圓帶到人間。那天以後的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我渴望再次見證這個圓從第一個點開始到完成的過程。但我知道它再也不會出現。這便是上帝的旨意。我相信若有人能解開這個圓的秘密,就解開了宇宙運行的規律。我無比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儘管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自那以後,科學家、畫家、作家、數學家,甚至哲學家都試圖用自己的方式解讀這個圓,但沒有人能有把握地說自己完全地讀懂了它。三百多年來,有兩名科學家和四名畫家直接或間接因為它而死,還有一名作家被送進了精神病院。這也是為什麼“至善之圓”也被稱為“惡魔之圓”。 由於人數較多,我們被安排在特定的時間參觀。這讓我們這團一百三十多人能獨佔這幅畫一段時間。承載著至善之圓的是一張帶黃的草稿紙。紙張只比一個成年人的手掌大一些,右下角有一塊淺褐的咖啡漬,和那個赫赫有名的圓無聲對望。 親眼看見它時我12歲。儘管在一個稚嫩懵懂的年紀,我還是感受到了它的魅力。我們列隊輪流經過展示著畫作的玻璃箱。為了再看它一眼,我悄悄繞到隊伍後面好幾次。 被老師發現之前,我一共看了三次,仍覺得遠遠不夠。它那麼完美,讓我突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或許蒙泰利奧當年根本不是自願交出這個圓的。當然這只是我的臆測。意大利現代博物館宣稱他們是通過合法的手段取得畫作的。 和我一樣偷偷跑到隊伍後面的還有我的同學劉永達,不過他運氣沒我好,只轉了兩圈就被抓到。 劉永達熱愛數學,他立志要用自己最擅長的技能來解釋至善之圓。他說因為能感受到我也非常喜愛這幅畫作,所以他願意和我分享他的心得。少年時候的他自信滿滿,說就算無數的各界頂尖學者都失敗,但不試試怎麼知道自己不是那個能解開至善之圓的秘密的人呢。我被迫聽他喋喋不休地講解那些冗長的演算,儘管我一點都聽不懂,但不忍心破壞他的興致,每次都裝作很認真的樣子。 演算的過程我全忘了,只記得劉永達說:“至善之圓不應該只被視為美術作品。蒙泰利奧是個天文學家,一個精通計算的人畫出來的東西,不應該單純從美學的角度來理解,其中肯定有能用數學來解釋的空間。” 我認為他的說法毫無依據,卻也明白和一個狂熱的人爭辯沒有用,最好是讓他繼續。 我和劉永達不止小學、中學都在同一個班級,後來大學也念同一所,他數學系,我美術系。 西元2014年、我們23歲那年,至善之圓從意大利現代博物館消失了。根據新聞報導,畫作失蹤那天沒有警報聲,因此不排除是內部人員作案。因為畫作的名氣,這件事引起各界的高度關注。然而警方經過長時間的調查追蹤(期間不小心搗毀了幾個走私藝術品的團伙),依舊沒有找到失蹤的畫作。 大學剛畢業的劉永達梳著朝天的尖利髮型,氣急敗壞地說他原本打算湊夠錢就到意大利去再看一次畫作,現在它竟然不見了。他把餐廳的桌子拍得哐哐響。我不贊同這樣粗魯的行為,但想到可能無法再次親眼看到至善之圓,也非常傷心。為了不一直想起這件令人難過的事,有一段時間我們都避免提及這個話題。 畢業後劉永達沒能如願地當上助理導師。做了幾年小學數學老師之後,他毅然辭職轉賣保險,現在已經是年收百萬的成功保險經紀。他的事業蒸蒸日上,而我則一事無成,從廣告公司辭職後我甚至一度找不到工作。有幾年我們斷了聯繫,沒想到最近他突然發了一封很長的信息給我,果不其然是老話題。 他一如既往地直奔主題:“我們都被該死的蒙老頭騙了。解釋是無意義的。我現在知道了,都是幾率作祟。至善之圓只不過是人類經驗累積的產物。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因為各種原因在畫圓,無數次的動作之後,終於有個人在剛好的時間、剛好的地點、抱持著剛好的想法,就畫出了最完美的圓。這完全是偶然。倘若蒙泰利奧在畫圓之前去上了個廁所,或者他在聽見妻子的要求時多眨了一下眼,結果都會不一樣。沒有人能完全掌控幾率。總結一句,就是神蹟。你聽過‘科學的盡頭是玄學’這種說法嗎?我是越來越信了。總之謎團破解了,但是我知道人們不會接受的。” 看到劉永達的信息,一個靈感突然出現,我順手在手邊的水費單上畫了一個圓。我自然不敢奢望自己能像蒙泰利奧那樣隨手畫出聞名世界的作品,我只是想驗證一件事。那張水費單剛被我沒擦乾的手捏過,留下了一點水漬。我似乎發現了什麼。即使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想畫一個渾圓的圓形,我的“圓”為了避開水漬,最後變得扭扭曲曲的,就像至善之圓似乎也稍微閃躲了右下角的咖啡漬一樣。聲明大噪後,蒙泰利奧也曾表演過徒手畫圓。他表演畫的所有圓都比至善之圓更接近完美的圓,雖然贏得了一片掌聲,但沒有一個能比得過那有些歪扭的至善之圓。 這個發現令我心情格外愉快。我把它分享給了劉永達,他回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標。 我在家鄉小鎮的寵物用品店找到一份店員的工作,日常工作不太忙。微薄薪水勉強足夠讓我度日,有空還能畫幾幅畫。我搬回爸媽家裡,回到住了十幾年的房間,房間牆上還掛滿了我以前幼稚的畫作,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原點。 4月一個悶熱的夜晚,我在床上翻滾幾小時,始終睡不著,原本打算起身,外面突然下起了小雨,絲絲涼風吹進來,我又躺回床上,很快得以安睡。這次茉莉路大橋下竟然刮過一陣風,勤伯很高興,他的欣喜感染了我。我問他借了鏟子,終於把那煩人的高利貸廣告剷掉。有鏟子的幫助,我的工作相當順利。突然我看瞥見勤伯腳邊有一張小貼紙,在靠近地面的地方,被貼得皺皺的。貼紙上面是張笑臉,眯眯的眼睛和彎彎嘴巴,像是小孩子的零食袋裡附贈的,被隨手貼在牆上。沒有刺眼的電話號碼。貼紙在低語,我停下手上的動作,蹲下來聽它的聲音。 勤伯說他要下班了,要回了鏟子,擺了擺手就走了。我看著他走開,而笑臉貼紙還在低聲說著我聽不懂卻不介意繼續聽下去的話。 幾個月後,我無意間看到兩則有意思的新聞,在此摘錄。 新聞一:失竊名畫《至善之圓》再次回到意大利現代博物館,館長費力諾丘感謝警方和民眾的協助,表示未來將加強對畫作的保護。 新聞二:“至善之圓研究協會”最大的贊助者——守望麥田基金會決定停止為該協會提供資金支持。基金會會長松本青生表示,這是該基金會高層反覆商議後的結果。 “揭開宇宙的秘密固然重要,但在可可園裡有一群小孩正在發出請求,令我們無法忽視。我們決定開始贊助世界兒童援助協會,協助更多孩子擺脫童工的命運。希望我們往後喝的咖啡裡,不再夾雜有兒童的眼淚和汗水。” 相關文章: 傅採杏/至善之圓(上) 傅採杏/我們的行程要有點無聊 傅採杏/希望
10月前
正午太陽酷烈,我與勤伯一起背靠橋墩,吃著盒飯。頭頂汽車疾馳而過,咻咻聲不斷,勤伯慢慢地吃完最後一口。即使有大橋遮蔭,空氣依然悶熱。我們早就喝光分配給我們的瓶裝水。勤伯熟練地從旁邊的破爛布袋裡掏出自帶的水瓶,喝了一半注意到我正看著他,於是把水瓶遞給我。他的大垃圾袋裡裝滿碎紙片,而我的只裝了底下薄薄一層。 我和勤伯被安排來清茉莉路高架橋下面的小廣告。我第一次幹這麼辛苦的工作,而勤伯顯得遊刃有餘。他身穿舊制服,領口和袖口都發白了,口裡哼著小曲,一手刷子一手酒精噴壺,動作有力而靈巧。勤伯的刷子鋒利如寶劍,所到之處,廣告們毫無反抗之力,齊齊脫離了它們緊緊依附的橋墩,而我刷得大汗淋漓,一上午也只清理了他三分之一的區域。 “後生仔,大學生?學什麼的?” “學美術的……” “要做畫家?”“有這麼想過……” “好啊好啊。後生仔有前途,還有愛心,會來當志工。年輕人,努力最重要。” 我回以訕訕的笑。勤伯說他退休前在市政局的城市服務部門工作過。 我問:“城市服務部門是做什麼的?” “掃街,還有倒垃圾,修剪樹木、澆水,很多工作。清理非法廣告也是有啦。每天上班我管著工人,叫他們做事,自己不做。但是下班後我不知道要做什麼,就來做志工,結果自己做跟外勞一樣的工作,一做十幾年。哈哈哈哈。” 勤伯還說了很多他家裡和工作的瑣事,我就不一一細述。總之他教會了我如何更有效率地清理貼在牆上的非法廣告。噴了水要先等一等,讓紙張被水滲透,鏟的時候要保持貼近牆面的斜角,才不會白費力氣……他還把心愛的鏟子(被擦得鋥亮)借給我,不過為了早點完成工作,很快又拿了回去。 茉莉路離商業街很近,是非法廣告的重災區。每張廣告上面都寫了一串電話號碼,大部分關於高利貸,也有房地產、清潔工人等……還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產品和服務。 我也想學勤伯那樣快狠準地清理廣告,但是那些小廣告實在太吵了。 房地產廣告喜歡故作神秘:“你看我一眼,就一眼,你肯定會驚訝……” 高利貸廣告的聲音很難聽:“死仔,有膽你鏟我,明天你冚家鏟……” 清潔工人廣告被噴了水,發出一陣聽不清楚的嘟囔,而不可告人的廣告像唸咒語一樣低低地重複:“我知道我上面寫了不好的字,可我本身是無辜的……” 當我用力鏟牆,它們無一例外都會驚恐地嚎叫,然後沉默,導致我每鏟一下,就感到一陣愧疚。勤伯說:“習慣就好,你管這些沒用的,明天都做不完工。” 勤伯可以不理會它們,我卻做不到不分心。聽著它們的聲音,我會想起不久前自己剛為了賺區區的20塊,幫人設計過非法廣告。 雖然對方並沒有對廣告的美感有太多的要求,但我依然花了一晚上認真做了配色方案。廣告發給客戶,他們非常滿意,只要求為電話號碼圈上紅色邊框,並放大加粗。紅色的字體邊框和湛藍的基調很不搭,最終成品的品味糟糕。我至今還記得那張壯陽藥廣告是怎麼用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最令人尷尬的汙言穢語。之後我拿那20塊去買了新的畫筆。 工作結束,勤伯拍了拍我的肩膀,給了我幾句上個年代流行的鼓勵,離開了。我與勤伯只有一面之緣,卻對他印象深刻,是因為我多次夢見在那橋墩下清理廣告的情景。 我一直是個多夢體質,夢境多到我已經懶得解讀。多數的夢在我醒來後閃爍幾下就消失,少數會在我腦海中停留久一些,不過那樣的夢境在我30歲之後不多了。我對把夢記下來這種事沒什麼興趣,一向任由它們擅自來去。也許老了,最近兩年,有的夢開始重複出現,在我快把它們忘記時,突然來襲。清理小廣告的夢就是其中之一,它時不時地出現,讓我重溫22歲的焦躁。 夢裡我沒有工具,又不能用指甲去摳那些貼得緊緊的廣告。我面前的廣告寫著:合法貸款。借1000拿800。我手邊只有一個喝空了的礦泉水瓶。我用瓶口去鏟,圓滑的瓶口無法傷害廣告一丁點。高利貸廣告發出刺耳的嘲諷,還說起了英語:“你這個窮鬼loser,來求我借錢啊……” 勤伯就在我身旁,邊做事邊說話,他可能聽到高利貸廣告的話,回罵了一句,又說了一些什麼別的,我記不清了,我沒空理他。越沒效果,我就鏟得越用力,發誓下一秒就要將那煩人的廣告清除。礦泉水瓶被我的手擠壓,發出慘烈的爆炸聲響,我便被嚇醒了。 我記得的,一共夢到過四次和勤伯一起清理小廣告。這種夢著實不讓人愉悅,每次我都是煩躁地醒來。好消息是,反覆夢見同樣的場景讓我學會從上次夢境中吸取教訓。最近一次夢見清理廣告,我終於想起要向勤伯借鏟子。不過舒爽地剷下廣告們的情景一直沒出現,橋墩的一隅始終沒有呈現想像中清爽的灰。睜開眼睛,感覺焦躁中多了空虛落寞。 多年前我設計非法廣告是為了賺點小錢,而加入志工賣力清理它們是為了得到免費的午餐飯盒。做這兩件事的目的本質相同,但兩者相比,設計非法廣告顯然更輕鬆。我後來又慚愧地做了幾個非法廣告的設計,直到一家正規的廣告公司給了我第一份正式工作——廣告設計師。那些正規廣告說話好聽多了,可是長期與它們相處依然不容易。 終於我在半年前辭職,沒找到新工作。租住的隔間到期後,我回了老家,一個半島南邊的小鎮,雲吞麵永遠3塊8,咖啡冰50仙。 我的小學、中學時代都在小鎮度過。小時候我以為自己一生都不會離開這裡。然而小學六年級學校組織的畢業旅行改變了我的想法。那是一次吉隆坡三天兩夜的旅行,期間正好碰上世界巡迴的美術展,學校就把參觀美術館排進了行程。 帶隊老師說這是難得的機會,因為展品包括18世紀意大利天文學家和畫家馬可·德·蒙泰利奧最有名的作品“至善之圓”。這幅畫作在學校課本里有介紹,配圖是一張讓人提不起興趣的模糊小照片。 美術館大廳的一個角落,工作人員向我們介紹了畫家蒙泰利奧的人生。 蒙泰利奧於1657年出生在意大利一個富裕家庭,父親是成功的皮料商人。他從小就對天文感興趣,成年後也發表過幾篇質量過關的論文。然而他在業界內得到關注主要還是因為他年紀輕輕就成為了當時設備最先進的天文臺的運營者。天文臺的投資人自然是他的父母。 25歲的某天,蒙泰利奧觀測到有顆奇特的流星。當時的天文學家大多相信流星是按直線運行的,而這顆流星的軌跡是條曲線。蒙泰利奧判斷那是一種沒被識別過的天體,這個發現讓他興奮極了。他後來坦言,當時他心中已經開始以自己的名字來命名這個新天體。叫它蒙泰利奧曲線流星,簡稱蒙泰利奧星,往後倘若發現其他類似的天體,可以叫獵戶座蒙泰利奧星I、英仙座蒙泰利奧星II-3…… 蒙泰利奧高調地公開了他的新發現。他在研討會的講臺上滔滔不絕,講述自己發現這顆曲線流星的過程,等待眾人的讚歎。臺下的一名年輕人發問:“您說的不就是彗星?” 蒙泰利奧成為了天文學界、甚至全國的笑柄。他在回憶錄中這麼寫:人的一生如此短暫,和星星相比簡直不值一提。被很多的後人記得,是我能為自己做的最好的事,所以我選擇了天文學。天上的星星這麼多,只要僥倖發現一顆新的星星,就能以我的名字命名。以後人們提起那顆星星,便會念出我的名字。在當時的我看來,這個計劃非常完美。但是卻沒有實現,也許上帝有其他的安排。 他承認自己被慾望矇蔽了雙眼,竟然沒有發現所謂的“曲線流星”和彗星的相似之處,導致他雖然計算出軌跡,卻沒有發現那實際上應該被稱作“軌道”。他一生的榮耀在一瞬間變成笑話,在人群中飄散。他確信人們在他活著期間都會牢記這個笑話,而等他一死,他的存在就會同這個笑話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論文寫好當天自己甚至得意洋洋地向家人、親戚和朋友保證即將會有一種全新的天體以“蒙泰利奧”命名。一想起這件事,他就羞愧得無法再次面對親友。 這個打擊令蒙泰利奧開始整日躺在床上,除了廁所,哪裡都不去。他一躺躺了半年。一天他的妻子受不了,就做了他最喜歡的咖啡,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讓他打起精神。據蒙泰利奧自己描述:瑪塔端著咖啡進來,眼神兇狠得像要拿劍把我從床上剜起來。我有些愧疚。這些日子都是她照顧我,她沒有像潑婦一樣地對我破口大罵、指責我忽視了身為丈夫的責任,儘管她有時會表現得不耐煩。我的意思是,她的丈夫已經對未來毫無憧憬,但她仍在極力維護他的尊嚴。想到這點,我就更加自責。自責讓我好幾次差點決定振作起來,即便只是假裝的,但我無法欺騙自己。 瑪塔把咖啡放在我的床邊的小桌子上。我看得出來她想勸我。也許她打早晨起就開始反覆練習說辭。我能想像她在廚房裡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揉麵團的樣子。她坐在我床邊,我等著一頓數落,但她什麼也沒說。很久之後她終於問了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問題,這個關鍵的問題,改變了我的人生。她問,你能向我解釋,那顆星星長什麼樣子嗎?她的語氣很溫和,讓我相信她是真心對我飽含善意。瑪塔和我從小認識,她是個好女人,但對數學和天文學一竅不通。為了讓她明白,我決定以繪畫的方式表達。正巧我床邊有紙和筆。我什麼也沒想。剛才瑪塔把咖啡杯放下時灑出了幾滴。就在我日常的草稿紙上。我拿起筆。一個圓。瑪塔突然站起來,我也嚇了一跳。她站起來時差點把咖啡打翻,幸好我們及時救下紙張。 草稿紙上的圓,便是後人稱作“至善之圓”的畫作。蒙泰利奧靠這幅畫名聲大噪,後來他放棄天文學,轉而成為了畫家,就結果而言,確實完成了他小時候的理想。(待續) 相關文章: 傅採杏/至善之圓(下) 傅採杏/洗衣機卷死了什麼 傅採杏/鬆動(上) 傅採杏/鬆動(下)
10月前
傅採杏/鬆動(上) 前文提要:婚前老胡說,結了婚兩人的財產就視為共有,大筆花銷需要兩人都同意才行。婉怡覺得有道理,欣然同意。 老胡陷入沉思。婉怡知道沉默代表他在計算,為他計劃中的各種項目加加減減。老胡做事總有計劃,好比旅行前查好要去的地方、營業時間和交通,搬家前列好要做的事項,然後一項一項完成。他很少將完整的計劃告知婉怡,對此婉怡很能諒解老胡,因為她不擅長理解複雜的計劃,老胡也不擅長解釋。婉怡只知道老胡非常討厭計劃被打亂。冰箱在老胡的計劃之外,婉怡知道不先算出個所以然來,他不會做結論。她不打算逼老胡立刻給出答案。再等兩三天吧。 一等就是一週,中間婉怡一直沒找到機會跟老胡好好談話,老胡也沒有主動說起這件事。飯桌上,婉怡終於重提了買冰箱的事。 “太貴,別買了。”老胡說。 “那以後不買肉了?還是等吃壞了肚子再打算?” 婉怡把尖刺對準老胡。老胡沒有回答,婉怡想像他腦袋裡的計算機運轉的樣子,這樣有助於她平息自己的怒氣。 老胡在忙著計算,當婉怡以為今天不會再聽見他的聲音時,他說:“沒你想像的那麼嚴重。我看這個冰箱還好好的,我們最近也沒鬧肚子……” 婉怡好久沒發這麼大的脾氣,她把手上的抹布扔進洗碗槽,轉身就走。老胡急忙解釋,但她聽不進去。於是兩人像往常那樣分開冷靜,老胡退回他的書房,婉怡坐在床上發呆。婉怡突然發覺,上次兩人吵架已是很久以前,久到記不住是什麼時候。以前兩人經常吵架,但最近很少了。 冰箱的事沒人願意退讓。直到婉怡聽著老胡有節奏的呼吸睡去,表示這個議題不了了之。婉怡開始光顧雜飯店,漸漸對菜餚的選擇和搭配有了心得,諸如咖哩搭配蒸蛋格外好吃、如果肉類看起來很乾,那就要拿些汁水充盈的炒芽菜等等。她得意地把心得告訴老胡,貌似得到了對方的讚賞。說“貌似”是因為她記不起老胡具體說了什麼。巨大的舊冰箱每日吱吱作響,杵在廚房和客廳的交界處,因為沒人煮飯,裡面只裝了一些巧克力和碳酸飲料。購買新冰箱的事好像已經過去,但婉怡每次打開冰箱都覺得裡面太過空蕩。 某個週六,本來是兩人休息的時間,但婉怡一屁股把老胡留在沙發上的眼鏡壓成了碎花。老胡不戴眼鏡什麼事也做不了,婉怡只好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到眼鏡店。老胡在驗光室裡,婉怡無聊,便在商場裡到處走走。 商場里人們匆匆穿行,好像都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婉怡沒有目標,但假裝自己有事可忙併不難,無非就是一直走。她閃開一輛兒童手推車,順勢拐了個彎,看見M字快餐推出了新玩具。她不認識那鮮豔顏色的小玩偶,猜測可能是最近小孩子流行的卡通片角色。小時候婉怡不明白大人為什麼不懂小孩子的想法,現在她才發現,自己也不理解小孩。那麼古怪的玩偶,小孩子為什麼喜歡?婉怡想找個孩子問,卻想不出人選。對面U衣服店的隔壁開了家新的飲料店,買飲料的人正在大排長龍。再過去的一家店,店外掛著紅色的減價大牌子。 婉怡經常被減價吸引,即便知道自己不會買,她還是會進店裡看看。如果老胡在,就會吐槽她又中了營銷陷阱,然後在她逛店時不停唸叨,直到她離開。但現在老胡還在配眼鏡,婉怡進了店。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比如突然亮起的廣告牌、碎掉的眼鏡、為了閃避兒童手推車而拐的彎、電器店門外的紅色大減價牌子,都為了讓她此時來到此地。婉怡在折後468令吉的雙門冰箱前徘徊了5分鐘,拍了幾張照片發給老胡。這麼便宜,老胡應該也會很高興。因為太過興奮,她一時之間忘了老胡還在驗光室裡,過了一陣子才想起,拍腦袋說難怪他沒有回覆。等了20分鐘,聊天軟件裡顯示那條信息已讀,但老胡還是沒有回覆,大概在忙著挑選鏡框。婉怡多麼雀躍,盤算著之後還能把家裡那舊冰箱賣掉換點錢。她詢問了工作人員,得知這個冰箱是展示品,現在要下架了,所以便宜出售。她又問了好多問題,從冰箱功能到運送,都可以接受。雖然這個冰箱比舊的那個小,但兩個人夠用了。 聊著聊著,婉怡很自然地跟著店員來到收銀臺。刷卡時她突然想起老胡。糟了,老胡還沒同意。但卡已經刷了,婉怡只能硬著頭皮填寫地址、確認送貨日期。雖然已經付了錢,但運送前還是讓老胡看一眼那冰箱比較好。他會不會生氣?婉怡在店裡就沒事可做了,才發現這家店很大,到處都擠滿了電器,她不敢再亂走,只好站在店門口等。 領第一筆薪水的時候,婉怡在這家商場裡買了一盒很貴的巧克力送老胡。他把它留了大半年也沒捨得吃。後來被婉怡發現,兩人在保質期結束的前一天一起努力把巧克力吃了。巧克力非常甜,婉怡覺得這輩子沒吃過更齁甜的東西。 一個半小時後老胡出現了,婉怡以為他會罵她沒有遵守他們的約定,但他沒有。說不定因為可以分期付款?婉怡只能靠猜。至於他為什麼耗了一小時半才來,婉怡沒有分心去問。她鬆了一大口氣。雖然老胡的反應不如她預期的興奮,但她不介意,因為她即將擁有一個新的冰箱。 過幾日冰箱送來了,商家只派了一名搬運工人,他的黑皮膚上掛著更黑的黑眼圈,婉怡十分懷疑他在超時工作。裝冰箱的大紙箱表面沒有人手能夠著力的地方,搬運起來十分困難。婉怡一眼就看出裝冰箱的箱子不是原來的,但人家已經事先說明了這是展示品,不會有原裝的包裝。婉怡緊張地看著工人將冰箱從車上搬下來,抬進了電梯,再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她家門口。冰箱在箱子裡搖晃,大箱子每次傾斜,她的心就狂跳幾下。 終於進了屋,工人把箱子重重放在地上。冰箱砸下的聲音把婉怡嚇了一大跳。箱子打開,所幸冰箱完好無損。婉怡忙著挪移其他傢俱好讓冰箱通過,還要指導工人把冰箱放到對的位置上,屋裡一片混亂。婉怡覺得好像忽略了什麼,但緊湊的工作讓她沒時間多想。 冰箱放好,婉怡再次感謝工人,將他送走。她剛關好門回到屋裡,就有種怪異的感覺,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穩、搖晃的感覺。雖然細微,卻頑固地存在。 到晚上,在數次經過同一個地方之後,婉怡終於確定那怪異的感覺來自一片鬆動的地磚。就是冰箱第一次被放下的地方。 婉怡趕緊招呼老胡:“快來看呀!” 她用手輕推地磚。地磚在一個堅實的框裡輕微擺動,目測移動幅度小於一毫米,卻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房子壞了,這可是大事,婉怡又叫了幾聲。但那只是一個很小的鬆動,不足以讓老胡停下他手上在做的事。婉怡想著如果能立刻修理就好了,但她不知道怎麼修。幾分鐘後,婉怡蹲在地磚旁邊自嘲,自己可能太神經質了,就如老胡所說。 這個單位是婉怡自己選的。在15樓、遠離河流,搬過來後她一度覺得十分安心。然而她確定地磚搖晃了,鬆動就在那裡,她相信老胡也發現了。 相關文章: 傅採杏/鬆動(上) 傅採杏/詩啊,寫它是為了 傅採杏/我們的行程要有點無聊 傅採杏/希望
1年前
以前看房子,婉怡都找那些高樓。想像中高樓的單位不會淹水,儘管也有例外,比如水可能從排水孔裡倒灌,但畢竟這種事不常見。老胡說他都可以,細節方面他沒太多要求,就像他對待大多數事情一樣,只要能用、價格合適就行。 於是他們買了這間位於15樓的單位。首付百分之十,貸款30年。搬進新家的第一天,婉怡在陽臺上張望許久。老胡調侃她神經質,明明已經在網絡地圖上確認過附近沒有河流,她這是“一朝遭水災,十年怕河流”。他說:“又不是所有河都會氾濫,以前你家只是比較倒霉。”婉怡看了差不多一小時才回屋幫忙收拾。老胡就是這樣,有時嘴巴有點毒,可他不會逼婉怡做事,所以還能忍受。 那場水災讓婉怡熟悉的事物一下全變了樣。喜歡的沙發泡壞了。期待了一星期的零食被沖走了。電視進了水,卡通片也沒得看了。其實要說“一下”全變了樣可能不太準確。毀壞至少經歷了幾個小時,或更長的時間,婉怡不太確定。發生水災那年她才9歲,還在忙著儘自己所能找些樂子,要過段時間才會回過神來,發現事情已經朝更差的方向前進。 婉怡記得自己坐在大水盆裡,在客廳裡,和電視機和沙發一起在骯髒的汙泥水裡漂浮。劣質的三夾板櫃子斜在牆角,被泡發了,有幾個櫃門已經脫落,不知漂哪裡去了。水位沒有繼續上升,也沒有下降。母親在廚房裡大喊,讓婉怡不要玩了趕緊回二樓。父親在樓上休息,母親在水裡露出肩膀和雙臂,摸索尋找還能挽救的東西。婉怡和妹妹吵架勝了,獲得優先使用水盆小船的權利。時間寶貴,婉怡沒有搭理母親,她在欣賞水盆劃過泛起的漣漪。一圈圈的水紋推擠著前進,撞到東西反彈,又製造出新的漣漪。婉怡繃緊肌肉好讓水盆不再晃動,想知道水面什麼時候歸於平靜,直到妹妹大哭,母親氣急敗壞地走來,激起更多漣漪,使水面看起來十分混亂。 水災後為了搬家和購買新傢俱電器,家裡欠下一筆債。婉怡不知道具體數額是多少,那時她對錢的概念很模糊,只能從父母的反應猜測是筆沉重的債務。父親每天工作到很晚,母親也開始外出幫人打掃。家裡一下子變得安靜許多。有時候一兩天都沒聽見他們說話,婉怡猜想他們會不會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偷偷說,儘管這個猜想沒有任何依據。長大後婉怡才發現,她的童年似乎在水災之後戛然而止。父母忙碌,孩子們必須幫著承擔家務。婉怡年紀比較大,被分配煮飯,妹妹負責洗廁所。她常一邊切菜一邊寬慰自己,說自己以後會成為好母親。她不止一次想,如果水災沒有發生,或者發生水災時他們成功挽救大部分傢俱電器,會怎麼樣? 轉眼間,婉怡和老胡已在這間15樓的單位裡住了3年。兩人自己搬出來後,婉怡自動負責一日三餐,反正她從小練習,早已駕輕就熟。居民樓旁邊就是菜市場,婉怡是那裡的常客。這天在雞肉攤前,她犯了難。要買幾片雞胸肉呢?得看老胡今天加不加班。如果不加班,就煎兩片雞排。如果加班,只用一片就能做一鍋雞肉粥,等老胡回來就能吃到比較清淡的晚餐。 把雞肉交給攤位員工時,婉怡第一次注意到外勞小哥有雙明亮的眼睛。小哥把稱好重量的雞胸肉交給婉怡,她禮貌道謝。左右沒有其他客人,小哥問:“Masak apa?”婉怡接招:“Chicken chop。 ” 小哥豎起大拇指,不是因為雞排,而是因為婉怡利落的回答。離開雞肉攤,婉怡在想,說不定賣雞肉的工作挺無聊。切肉、擺放、沖洗血水、稱重、裝袋、貼上價錢。賣多少與小哥無關,賺錢不賺錢是老闆的事,他只負責把切好的雞肉放到客人面前。外勞小哥晚上會不會夢見切雞肉?就像自己經常夢到寫代碼一樣。border: 10px,不,客戶說要更粗,非常粗,才能強調這裡的重點。border: 30px,厚得像一堵牆。醒來時婉怡莫名煩躁。字那麼細,邊框為什麼要這麼厚?直到鬧鐘響,她才不得不起身準備上班。 婉怡突然想跟外勞小哥分享這個夢。並非因為對方長得好看,她想多跟他說話,而是她覺得小哥如果夢見過切雞肉,那他應該能理解她想說的意思。要跟他解釋這個夢,就必須說起自己程序員的工作。程序員的馬來語怎麼說?婉怡一邊挑選燈籠椒一邊想。一會兒還要買幾粒馬鈴薯,還有家裡的洋蔥也快用完了。 老胡終於回了信息:今天加班。 早知道只買一片雞胸肉。現在來不及了,不過沒關係,剩下的雞胸肉可以先醃起來。 為了不讓晚餐無聊,婉怡天天看各種烹飪的教學視頻,變著花樣給老胡做菜。搬出去住的頭一年,老胡天天得意地說自己娶了個賢妻良母,然後兩人在60平米的小屋裡隔著餐桌衝對方微笑。老胡偶爾會稱讚菜餚好吃,不過即便婉怡的新菜餚失敗,他也會安靜地吃完。婉怡覺得就這樣一直繼續也挺好。她每天挑戰不同的菜餚,然後聽聽老胡的評價(如果他願意給的話)。 晚上,加班回來的老胡邊吃飯邊用手機聽新聞。“統計局預測大馬將在2030年成為老齡化國家。我國退休人士每月平均可領公積金不足以應付退休後的開銷,老年人陷入貧窮的風險較高。人口老化是全球趨勢……” “下一則新聞,警方逮捕兩名年齡40歲和35歲的男子。兩人涉嫌於今年8月合謀殺死老父親……” 婉怡不喜歡聽新聞。新聞總是提醒她這世界既混亂又殘酷。要是有個孩子就好了。那樣她會忙於照顧小孩,沒空理會這些令人沮喪的事。婉怡一直認為生兒育女像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必經的過程。但老胡說他無法忍受和一個不講道理的生物共處一室,即使只有幾年也不行。 乘廣告時間,婉怡試探著說:“其實有孩子也挺好的。雖然前幾年可能比較麻煩,但長大就懂事了……” 老胡皺眉,就像他看見不喜歡的人一樣。“你怎麼保證他長大一定懂事?不說懂事是不是好事,更重要的是我們沒錢也沒時間。” 他的語氣暗示對話到此結束。今天老胡看起來很疲憊,他不想說話時婉怡從不逼他。吃完飯老胡像往常一樣待在書房裡,婉怡坐在床上刷連續劇。半夜12點,老胡準時回到睡房,兩人互道晚安,祥和地睡去。一切都嚴絲合縫的完美,形成一種堅固的、令人安心的規律。 久未聯繫的朋友給婉怡發來信息,問她“最近如何?”婉怡不想抱怨工作,又實在想不起有什麼新鮮事,只好回一句,挺好的。幾個寡淡的來回,對話就結束了。婉怡捧著手機,心想,總不能跟朋友說最近公司附近的地鐵站,站臺末端最後一根柱子旁的空廣告燈箱亮了。這算什麼事?但這是近期發生在婉怡身上最新鮮的事了。 那個廣告燈箱因為位置偏僻,一向乏人問津,婉怡從沒看過它亮。它前面就是婉怡為自己選定的等車地點。不僅因為這節車廂通常人比較少,還因為下車後這個位置最靠近電梯。站臺上多數人低頭看手機,但婉怡覺得這樣對頸椎不好,所以她常望著那空廣告燈箱發呆,想想它背後的電路、想想今天晚上煮什麼。自從那廣告牌亮了,婉怡好幾天都盯著那色彩斑斕的廣告,上面寫著:Bid adieu to food spoilage! Smart Cooling Technology & Food Freshness Guaranteed! 一則冰箱廣告。Adieu大概是告別的意思。為什麼不用Goodbye?寫廣告文案的人難道想用比較少見的字眼來吸引人的注意?好幾天,只要站在那廣告牌前面婉怡就疑惑。Adieu怎麼念?阿丟?聽起來不太好。老胡可能知道正確念法,畢竟他在公司和同事都說英語。和老胡說話時順便問他就行了。然後車來了,她便把這事忘了。婉怡完全可以上網找答案,但她沒有。當念頭來時,總有些巧合阻止她,比如地鐵來了、拿著東西空不出手、新信息剛好彈出來等。 年底,那廣告撤掉了,原位又剩一個空燈箱,婉怡終於想起問老胡。老胡說念Uh-dyoo。婉怡很滿意,聽起來比“阿丟”優雅。她把想法跟老胡說了,他不置可否,沒有對她這個突然出現的問題表示好奇。婉怡倒是自己突然疑惑,為什麼這個廣告上看見的詞會反覆出現? 想買新的冰箱。 婉怡一個激靈,這就是原因。想買新的冰箱。家裡的舊冰箱是前屋主留下的,會發出噪音,冷凍庫也不夠冷了。婉怡記得她上次丟掉了發臭的肉,想好的菜單也必須臨時變更。她堅定地對自己說:雖然大多時候肉沒有壞,那是因為它們還新鮮,但壞掉的情況確實有發生。 “買冰箱?有必要嗎?”老胡問。 “有。冷凍庫不冷了。” 婚前老胡說,結了婚兩人的財產就視為共有,大筆花銷需要兩人都同意才行。婉怡覺得有道理,欣然同意。(待續) 相關文章: 傅採杏/鬆動(下) 傅採杏/詩啊,寫它是為了 傅採杏/我們的行程要有點無聊 傅採杏/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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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又在吹噓自己的炒股能力,說這次他靠賣空股票整整賺了10萬。蟲叔想,如果自己有10萬,可以做好多事呢。一幫老朋友中,蟲叔最積極參加老友聚會,但也是席間說話最少的。他總是插不進嘴,尤其當老李說話的時候,他只有安靜聽的份兒,順便想想自己的事。 蟲叔一直惦記著買輛新車給老婆。她那輛小破貨車三不五時就鬧脾氣,杵在馬路上不肯動。還有兒子投訴電腦卡機已經好一段時間。時代新了,學校要求學生用電腦學習,必須買新的了。當然,他自己也有好些東西想買、事情想做。要是有錢的話就好了。 蟲叔是個樂觀的人,一直對未來抱著很大的希望,且對希望無比虔誠。 正所謂,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這天,一隻通體雪白的山雞從他家屋頂後面飛出,舒展開的翅膀、長長的尾巴,活像只白鳳凰,從九霄天外降臨人間。山雞飛出一條完美的弧線,最後停在院子裡的巨型雕像上。那是一座仰天吐氣的錦鯉雕像,最高點是錦鯉的嘴。山雞站在錦鯉的嘴唇上,長尾巴垂下來,成了錦鯉飄逸的鬍鬚,灰撲撲的錦鯉就被仙氣點亮了。 蟲叔剛算過這個月的賬,怎麼算都差一點點,急得他滿頭大汗,又捨不得開風扇,只好跑到門口吹風。看到這場景,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哎呀!雞祥如意,大雞大鯉!鳳……隨便什麼,總之是人生的巔峰、美夢成真啊!” 蟲叔興奮得抖手跳腳,眼鏡歪了也沒空扶,只貪婪地看著美麗的院子裡,巨大的雕像和從天而降的山雞。他突然化身天才數學家,記住了山雞飛過的軌跡每個點的座標和斜率。 他在最亢奮時驚醒,險些沒叫出聲來,不知是因為房間熱還是心情躁,出了一身大汗。他的心突突跳個不停,腦中迸發源源不絕的靈感。 夢裡山雞飛過的每個座標都是提示,但他不會被迷惑。山雞停下來的地方,也就是弧線的最高點,才是他要的答案,因為座標x軸和y軸分別是兩位數!果然,神不會薄待任何一個虔誠的信徒。這次的提示如此明顯,絕不會錯!蟲叔讚頌自己的腦袋,化身為天才數學家的自信在全身的血管裡奔騰。他默默背誦那兩組數字,將它們合二為一。 天還暗著,老婆在他身邊低低地打鼾,不大的床被她佔據了大部分。頭頂的風扇吱吱呀呀地轉,忙了幾圈也帶不起一絲風。蟲叔住膩了這在23樓的小公寓,想要一棟有院子的大房子。 次日大早,他攥著一家人半個月的生活費,心情有些忐忑。如果把生活費用掉,老婆肯定要鬧。但再窮不能窮希望,他今早就開始不停勸說自己要堅定信念。而當停在店門前的車子剛好移開,他心裡的最後一點擔憂也消散了。興啊!這停車位出現的時機太巧妙,給他一種“當你足夠幸運,整個世界都會為你讓路”的確定感。 蟲叔下車走向櫃檯,習慣性地計算自己的步數。平時他喜歡這樣為自己卜算。如果步數能被6整除,那他就能如願以償,因為6是他的幸運數字。13、14……啊,怎麼也無法達到18,12又過了,怎麼辦? 總不能在這裡止步,只好將前提改成能被3整除。3是6的一半,也是幸運數字,15步剛好能被3整除。不必拘泥於細節,因為這必是他這輩子花得最值得的錢。蟲叔壓低聲量把4個數字告訴櫃檯的小姐,叮囑道:“大、小、全包。” 付了錢,他格外有禮貌地向櫃檯小姐道謝。 走出店門,陽光燦爛。對了,要是全中,獎金加起來是多少?他興致勃勃地拿出手機計算。一長串的數字令他眼花繚亂,在原地愣了一小會兒。冷靜下來後,他開始盤算怎麼分配獎金。上次他贏了2000塊,500被老婆拿去修她的小破貨車,他請了兩桌,花掉1600。2000塊就這樣沒了,還倒貼100,讓他心疼不已。這次決不能這樣了,必須好好規劃。 三成拿去捐獻,這是必要的,以便持續得到神的保佑。然後一半拿去投資。他看過一些國外大獎得主的新聞,好幾人最後都淪為無家可歸的乞丐,眾叛親離、孓然一身。這是因為他們缺乏智慧。好比小兒舉著一大塊黃金,不懂得好好使用還可能傷著自己。他絕不會如此。他要找最穩妥的投資方法,讓錢生錢。 剩下兩成,先請老友們吃頓飯,再每人送一瓶F酒。那幫老傢伙如果知道自己發財,反應肯定很精彩。然後買一間房子,給兒子更高尚的成長環境,現在租的小公寓又舊又亂,鄰居們都愛斤斤計較,他不希望兒子也變成那樣的人。除了電腦,兒子一直想要的球拍也得買,還要留一部分做他的大學學費。最好能送兒子去國外,這樣自己也有面子。然後他要買一輛M車,這是他小時候的夢想。給老婆的貨車就不必買了,反正她不需要了,改成買幾個名牌包給她。一想到那個女人意識到自己錯把黃金當糞土的嘴臉,蟲叔就有種復仇成功的爽快。對了,R表也必須買,好讓老李知道他不是唯一買得起R表的人。 算來算去,兩成拿來花似乎不夠。只好把捐獻的錢減到兩成,不……一成。決定了,就一成。這筆錢對孤兒院來說已經是一筆鉅款,足夠他們感恩戴德了。蟲叔又突然想起,有人說橫財和正財必須分得清,如果拿去投資,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後續的運氣。 財產被他挪來挪去,亂成了一鍋粥,他好久沒有如此煩惱過。到了晚上,他終於下定決心放棄捐款,但還有更多問題必須解決。 蟲叔失眠了。夜晚從未那麼長,他渾身不舒服,覺得這床太硌人。可惡的日子,竟然必須等到明天才揭曉答案。 老婆睡得頗不安穩,偶爾發出幾句囈語,但他沒空理她。思慮令他手腳發冷,唯有數字才能溫暖他。他在焦慮中默唸那組號碼,每幾分鐘就拿起手機查看時間,期待天明。他心裡堵得難受,需要一場用盡全力的歡呼,才能緩解胸中鬱結。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他捧著手機,將音量開到最大,漠然的機器女聲開始唸誦一個接一個的號碼。 沒一條對得上。 蟲叔的心一次次提起、落下,只能不斷安慰自己:頭獎還在後頭。他宛如一個待審的犯人,焦灼地等待命運的宣判。能做的努力他都做了,能否逆風翻盤,就看此刻!女聲終於唸到頭獎。 那一刻空氣都被抽乾了,天地間只剩一人一機,和一把女聲。第一個號碼對了,蟲叔的心跳停了一拍。第二個也對了,他開始大口吸氣。第三個……第四個,全中!他的腦袋炸出一片空白,只有手機裡傳出的天籟之音,在空蕩的腦殼中迴響。然後所有空氣一次過湧入他的肺。他中了!頭獎! 蟲叔狂眨眼睛,好容易把目光聚焦,他盯著那組號碼難以置信。像做夢一樣!他用手顫抖著一筆一劃,勾勒數字的線條,對照自己手上的小紙片,每一劃都是一致的!他把臉埋在手裡,喊不出聲也說不出話,只把他這輩子的等待全都化為淚水。這一刻,硬漢痛哭一點也不羞人。 晚上,他不顧老婆和兒子的反對,將他們帶到一家高級法國餐廳。路上他刻意保持神秘,以便等待最合適的時機向兩人宣佈這個大好消息。餐廳的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老婆和兒子彆扭地坐在豪華餐椅上,惶惶對望。只有蟲叔泰然自若,對服務員的態度就像對待熟人。點菜時,老婆看到價位好幾次想阻止,都被他忽略。最後他點了一桌子的菜和一份魚子醬。 那張還未兌獎的彩票安然貼在他右邊胸口,令他安心不已。他同情對面困惑且不安的兩人,他們窮酸慣了,怪不得不自在。老婆時常罵他不求上進、不肯腳踏實地,年紀一大把了還一事無成。兒子也不怎麼看得起他這個老豆,對他甚是冷漠。這下他們該對他有所改觀了。為了將懸念推到最高潮,他決定等吃完了再宣佈好消息。看到賬單,老婆必定嚇一大跳,開始歇斯底里,到時再宣佈消息。他要觀察老婆的表情如何從大怨轉為大喜。她會用最崇拜的目光看他,就像他們剛在一起時那樣。兒子應該會張大嘴巴說不出話,像個傻子。他光想像那個場面就想笑。 服務員端來魚子醬,蟲叔用貝殼勺拿了一點放在虎口處。這是他在抖音上看到的吃法,先示範給老婆兒子看。他故意放慢動作,好讓隔壁桌的食客也注意到他,並有時間對他產生羨慕或嫉妒的情緒。魚子醬可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他張嘴緩緩貼近自己的虎口。顆粒飽滿、黑亮圓滾的魚子看起來細膩有彈性,據說味道鮮美無比,一試難忘。他的舌尖等不及要將這無與倫比的美味捲入口中。 突然他被一個重物擊中腰部,地轉天璇,摔下椅子,醒了過來。 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蟲叔呆了好一陣子,才想起山雞和錦鯉沒能讓他中獎。那天老婆發現他把生活費用掉,與他大吵一架,幾天都不理睬他,兩人到現在都沒有和好。她今天剛去典當了金鍊,回來又發了一通脾氣。她生著氣睡著,多半會做惡夢。他也不是第一次被踢下床。 失望、愧疚和無力感湧上蟲叔心頭。他看著老婆睡夢中緊皺的眉頭、憔悴的臉。曾經,老婆也是個美人,而自己是個心懷大志的青年,未來充滿希望。蟲叔拉扯自己稀稀拉拉的頭髮。自己不是個好丈夫,也難說是個好爸爸。沒有口才沒有能力,一生在貧窮的泥沼中掙扎,想靠運氣把自己拉拔出去。也許這樣的日子該到頭了。從明天開始,放棄這些無謂的幻想,做個腳踏實地的人,一步步按部就班地掙錢。想著,他肚子餓了,想起差點吃到的魚子醬。 就差一點點。自己在夢裡怎麼不再快一些呢?至少能嚐個味道。那可是價值4位數的魚子醬啊。等等……4位數!蟲叔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魚子醬是有錢人的食物,魚子代表多子多孫,也就是富貴,而且這次只有一組號碼,不會再弄錯了!山雞和錦鯉只是個小挫折,是他沒有解對夢境的提示,可能中獎號碼不是座標而是斜率,或者是其他點的座標。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不能錯過這麼明顯的提示。 蟲叔坐在床邊的地板上,人生又有了無限希望。這次肯定行! 相關文章: 傅採杏/我們的行程要有點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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