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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彎彎照

前日,看見歌手方大同過世的消息,想起四個月前他剛出新專輯的時候,我一張專輯重複地聽了好幾天。後來又將他過往所有的專輯,從最初的《Soulboy》照著時間順序一張張聽下來,最後定格在《夢想家 The Dreamer》。明明是多麼有才華的歌手啊,卻因為氣胸疾病使得說話與發聲低啞。整張專輯音樂旋律的編排依然保持精良,唯獨聲音充滿瑕疵,恰恰是這些不完美的缺陷,更能突出一個歌手的個人特質,讓整張養病時創作的專輯聽下來是如此動人。 方大同放置在整個華語音樂裡是特別的,無論作曲,編曲設計,律動還是嗓音,都擁有無可替代的獨特性,完全找不到與之相似的歌手。只要Spotify和電臺偶然切到他的音樂,即便從未聽過這首歌,也能大致猜到這是方大同的音樂。我想這就是風格吧,唱歌好聽的歌手非常多,但是在唱腔和曲風上能有自己高辨識度風格的歌手卻極其稀有。 我想文學也是這樣的,文學的風格會體現在作家的文字上。從一個歌手的第一張專輯慢慢聽起,是撰寫文學研究報告與論文時養成的習慣。同樣的,認識一個作家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他所有的書看完。 將作家所有作品一字排開,從第一本少作開始閱讀,好作品與戲謔的爛作品同等重要,只要讀得多,自然會發現他的語言習慣,常用詞彙,分節斷句節奏,內容走向,審美眼光,閱讀品味等風格凝練的養分。每個文字和手法的選用,都是在不斷地做分支選擇,為什麼使用這個字而不是另一個字,為什麼要這樣寫而不是那樣寫。這些細微的差異會決定在作家筆下每個文字擺放的位置,最終彙集成一篇完整的作品。當一切的抉擇都是自然而然的完成,不再需要過多地深思熟慮,風格也由此展現。當你讀完一個作家所有的作品,那些不斷地重複出現的題材內容和敘事方法,能夠令你留下深刻印象的部分,都是作家的個人風格。 當然,風格也是會嬗變的。有些作家在第一本書出版時,就已經擁有了自己的語言風格,有的人偏好古典半文半白的句子,有些人喜歡讀起來怪怪的翻譯腔文字。以上風格都無關好壞,皆是個人的選擇。但更多時候,自己的語言模式是需要經過長時間慢慢摸索。往往只要找到自己的舒適區和固定的寫作模式,或是發現從未有人涉略的題材領域,就會坐定成為標籤,打起保衛戰,構築出自己高辨識度的堡壘。 只要談及某個作家的名字,自然就會聯想到能對應的風格或主題標籤。這對我來說其實並不是件壞事,一個作家最重要的除金錢外,就是自己的作品被人記得,而題材和風格與一個作家的印象高度綁定,就是最簡單被人記住的方式。如同唱歌好聽的歌手滿大街都是,但擁有自己風格特點,能被標籤化的歌手,往往更具有記憶點而被人所關注。所以有些作家一輩子都在書寫自己苦難的父親母親,寫故鄉的興衰往事,寫馬共和雨林的冒險。各種講座活動與課程只要涉及此類主題就會開始招魂,把那些十幾年前的作品挖出,因為標籤就是一種宣傳賣點,讓作品具有能夠一再被拿出來討論的話題性。 風格的定調與勇於嘗試不同風格的寫作是矛盾的,當同種風格和主題在某些作家的筆下一再出現,總會招來審美疲勞的閒言閒語:怎麼又在消費苦難的父親母親,怎麼所有的詩寫來寫去都是同一種調調。而頻繁嘗試切換多種風格又難以讓人形成印象——寫得不錯,然後就忘記了。如何保留自己高辨識度的語言風格特色,同時又勇於探索不同類型題材,我想無論身處什麼藝術領域,這都是創作者必須思考的事情。 相關文章: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活著的名字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遇事不決,魔幻現實書寫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關於寫作,我說的其實是……
2星期前
從中學到大學唸書的這段日子,歷史和語文課本上出現過許多人物的名字,那時總感覺他們與其所處的時代距離我非常遙遠,都會在我的潛意識中被默認為死亡的狀態。直到多年以後出席國內外各種的文學場合,才發現許多都還好端端地活著,同時也活在許多人的故事裡。 前陣子黎紫書蒞臨南國。坐上許通元的車子去接黎紫書與王潤華老師後,就到附近的餐廳用餐。每每見到王潤華都感到不可思議,不是因為八十幾歲的高齡卻仍在教書,而是一個曾經在文學史讀過的歷史人物,竟然還活在我面前。一路上聽黎紫書和王潤華聊起他們在美國生活的時光,一些聽過就忘了的州和小鎮,談起淡瑩、白先勇等只在課本中見過的名字。很多時候,無論地方還是人物,那些名字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也不會產生任何的記憶和情感漣漪,不過只是一個被寫在書裡的冰冷文字。然而當這些名字順著他人口中的故事浮現時,彷彿一個個聽過的名字從文字裡活了過來,成為有血有肉的名字和故事。 這令我想起當年在公館大學聽周志文老師上課的時光,他也是個八十幾歲的退休老教授了,上課內容早已忘光,但我仍會記得他說過的故事。像是在他還在求學的年代,學生不上課,老師不點名,有時候就連老師都鬧失蹤,躲在研究室關起門來抽菸喝酒。以至於每當路過文學院時,偶爾會想起這段趣事,讓一個死去的老地方,擁有曾經有人生活過的記憶。 後來某次,他又聊起過去曾到中國去拜會馮友蘭先生的經歷。馮友蘭何許人也?那可是《中國哲學史》的寫作者,文學院學生上課無法迴避的重要人物。如若上網簡單搜索,可見落落長几萬字的人物簡介,然而更多時候,他只是躺在《中國哲學史》作者欄位的一個陌生名字。這本與我毫無關聯的名字,卻輾轉在其他人的故事裡活了過來。在周志文老師的回憶中,那時的馮友蘭已經老老垂矣,身體抱恙不太見客,在某次機緣下選擇捧著馮友蘭的著作請他簽名。爾後又想起了他文革後在政治方面的事蹟,心裡不免糾葛,以至於回國後不知該如何處理那本簽名著作。至此每逢我再讀到馮友蘭的文章,也會想起他在文革後的所做事情與一個滄桑老者的形象,一個本與我人生沒有交集的名字,因為一段故事而有了不一樣的溫度。 談起《中國哲學史》自然會想起另一本胡適先生所著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去年5月,應授課教授的工作囑咐,曾帶隊領著一群大學生到南港中央研究院的胡適故居參訪。胡適老年的居所四周現代化大樓林立,一邊被設計成展覽館介紹其生平,並展示部分的私人用品與生活器物,另一邊則是他晚年所住的房子。跟隨導覽員的步伐穿過外廳的長廊,左側是院子,右側推開門便是平日接待賓客的內廳。客廳有一張小桌子,是胡適平日寫作和思考的地方。另有一間書房,擺放半張雙人床大的辦公木桌,椅子背後是一整面擺放藏書的櫃子。家居擺設如舊,種種跡象都顯示一個人曾經生活過的痕跡,走進胡適故居宛如闖入70年前的場景,這是讀再多著作都無法從文字中截取出的情感記憶。 踏入文字曾經描繪過的場景,再現逝去的時間,死去的故事和名字就會源源不斷地延續下去。前年2月,與幾位友人到訪花蓮,入住在煙波大飯店。旅宿背面是一片海灘,徒步過去會途經一所中學。成長於花蓮的當地友人說,那是他曾經就讀的學校,同時也是楊牧先生曾經就讀過的中學。一所本來只如背景般的路過風景,就這樣被我默默記下。我們就這樣,在初春的寒冷季節,步行一小時的路,去找尋楊牧詩中潮聲蓋過時間顏色的七星潭。我們當時所見的海岸,與1996年楊牧所見的海,還是同一片海嗎?書中文字凝聚成畫面,浪花一陣又一陣打在岸上,這是永遠沒有答案的回答。 兩個星期前,一個16歲的小男生,四肢纖細,靦腆害羞,拉著兩位朋友壯膽,捧著我的詩集來見我。向他詢問讀過哪些詩?他將詩集攤開,指認看不懂的段落。我想,或許未來的某一刻,我也會成為別人口中活著的歷史人物吧。 相關文章: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遇事不決,魔幻現實書寫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關於寫作,我說的其實是……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讀詩會
1月前
每當遇到難以解釋的科學現象時,網絡上都會調侃——遇事不決,量子力學,科學的盡頭就是玄學啊。反正在解釋不通的地方,運用神秘又高深的力量,就能將之糊弄過去。 文學寫作同樣擁有許多作者能夠用來自欺欺人的神秘法則,當小說的故事面臨邏輯不通或發生違背現實物理現象的bug時,作者會跳出來喊道:“這就是文學啊,你們不懂。”超現實、後現代、意識流、冰山理論、解構主義、魔幻現實書寫等理論,取其一便可震懾大眾讀者的知識盲區。多種理論的排列組合,更是能產生無窮大的精神攻擊,令讀者被這種看不懂又感覺很厲害的文學術語感到佩服不已。畢竟沒有人會願意承認自己就是那看不見國王新衣的蠢貨,於是只能在留言區誇獎說:這篇作品寫得真好。 這類型文學寫作的目的不在於讓人看懂,而是為了讓人看不懂。毫無線索脈絡可循,人物莫名其妙地出現,又莫名其妙地死去,沒有開頭,沒有結束,整篇故事說了什麼也不知道,我將之稱作“通靈型文學”。畢竟劇情全靠通靈腦補,有時連作者都沒辦法解釋自己到底寫了些什麼東西。 與之相似的是“悄悄話文學”,作品存在一個只有作者自己知道,或他朋友圈子才知道的哏或秘密。此類作品僅能在自己的朋友圈內流傳,相互傳閱或貼在個人網絡媒體博取幾個點贊關注。一旦拿去公開投稿到副刊或文學獎,就會面臨一個殘酷的現狀,就是朋友圈以外的人看不懂呀。編輯和評審都知道那是一個重要的核心意象,可一點線索都不給,沒有人能夠明白作者到底到底想表達什麼東西,就只能自己亂猜,胡說八道地解釋。不久後就會收到電郵回信說:來稿收悉,惟不適用。 想法和能力是兩回事,有些人的想法很獨特,但僅能表現你是個既獨特又很有想法,擁有許多奇幻點子,善於構思故事設定的人,但不一定表示你是個有能力說故事的人。無論多麼荒誕的設定,只要作者具有能夠將所有設定,意象和聯想串聯起來,邏輯自洽,能為自己超然的想法自圓其說時,那就是種創新。就像作者在自己的作品中提出一個未來世界的假設——專家說橄欖油健康又環保,於是未來世界的人們都使用橄欖油開車,乾淨又綠能。 “但橄欖油在現實中就是沒法發動汽車啊。”讀者回複道。 一旦作者沒辦法為自己的想像力買單,只能跳出來辯解說:“這就是文學,文學是需要有想像力的,這是種魔幻現實書寫,你們不懂。”作品滿是天馬行空的奇妙設定,卻又沒辦法得到合理的解釋,將想像力實踐到文學的寫作裡頭時,我將之稱作“想像設定集文學”。 然而現代詩更是“看不懂文學”的重災區,使得現代詩經常淪為被調侃與嘲諷的對象。有些人喜歡寫一兩個字就按一次enter,彷彿按下enter就會在電腦中顯示逗號似的,於是就胡亂地按,讓整首詩出現許多不明所以的段落——(此刻詩人又跳出來說:“這就是現代詩啊,你們不懂,分行就是現代詩的精髓”)。閱讀此類作品,就像是拿起智慧型手機拍照,鏡頭對準後隨便按多幾次,反正也不用錢。這比起舊時代的菲林相機好多了,每張底片都要想清楚後再按下快門。此類作品出現在文學獎,我會將之定義為湊行數,一旦稿件幸運地被報刊雜誌的編輯採納,按照現代詩根據行數來計算稿費,多分出幾行就能夠多賺幾塊錢,因此我又將此類作品稱作“騙稿費文學”。 當然現代詩看不懂的地方還有很多,像是許多人覺得現代詩就是看不懂的分行句子,於是就喜歡從字典裡翻找一些看不懂又深奧的字辭,再不然就是從古詩中截取一些意象,將它們胡亂拼湊起來,一首看不懂的現代詩又完成了。詩人會解釋說:“這就是一種現代詩的拼貼手法啊,你們不懂,你們不懂。” 相關文章: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大約是臺北的冬季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關於寫作,我說的其實是……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讀詩會
3月前
後來的後來,我離開臺北,又回到了南國。 從前曾經嚮往過擁有四季的國家,如今只為享受著南國熱帶天氣而感到欣喜。臉書有時會傳來動態回顧,告知幾年前的今天我都在做些什麼事情,陸續看了幾則,似乎每年到了這時節都會忍不住抱怨臺北的冬季。涼爽的氣候帶與我無緣,或許是命中相剋吧,每到冬季或前往寒冷的地方,即便只是去雲頂吹風或長時間躺在床上吹冷氣,嘴唇就會開始紅腫,如不及時塗抹凡士林護唇膏緩和,不久就會龜裂脫皮。除去疫情被困在國外的幾年,每逢到冬季最嚴寒的時候都會跑回南國避寒,而困擾幾個月的紅唇也會在幾天內迅速消退,將身體的機能自動調試到最合宜的狀態。 臺北的冬天對一個來自赤道國家的人來說,實在太冷了,不僅常颳風還會下雨。從網上學來的經驗,出行前需穿上三層外衣,第一件是打底貼合身體的衣物,第二件是保暖的針織衫或衛衣,最後再披上厚重的防水抗風刷毛外套,穿戴口罩和手套緊鎖全身肌膚,只露出一雙眼睛來探路。即便如此,寒風襲來的時候,依然冷得刺骨。還能清楚聽見風聲呼嘯而過,打在身上渾身顫抖。 過去曾和來自香港的友人聊起,假如哪天我選擇離開臺北,首要的原因絕對是天氣。他答覆說:“在離開香港前,天氣不會是我未來決定在哪定居會考慮的原因,直到我來了這裡。”臺北溼冷的冬天不僅香港友人受不了,就連出生在中國東北遼寧的前室友都難以忍受。我許多關於中國的認識以及冬天的想像,都是從前室友的口述中獲取。他說中國北方大雪皚皚的冷是物理攻擊,臺北的溼冷是魔法攻擊。我從未到過比臺北更北的北方,更從未看過真正緩緩降落的雪花,臺北的緯度已是我能忍受的極限,無法再向北踏出一步,去體驗物理攻擊打在身上的痛覺。但溼冷的魔法攻擊可是痛徹心扉的感悟,彷彿臺北的冷能穿透層層護甲的防禦,直達皮膚,深入骨髓,同時附帶長時間的負面減益效果,不斷地流失生活的動力,成天賴在被窩裡,不願出門。 每年冬季總會有那麼幾週會颳起颱風,氣溫突然驟降至個位數,一個人賴在沒有暖氣的房間,無需打開風扇,只要將窗戶撐開一個小縫隙,便可維持最基本的通風。搭配大批從超市購買的存糧,非必要出門工作或辦事時,就蝸居在房裡自娛自樂。冬天最困難的反而是洗澡,打開浴室花灑前需先用手小心測試水溫,慢慢調節溫度,避免突如其來的燙傷或凍傷。浴室上方有扇連接戶外的通風小窗口,本是將洗澡水的熱氣排出,以避免整間浴室被霧氣所環繞,但打開的同時又會將外頭的冷空氣輸入到浴室內。一旦將熱水關閉,體感溫度瞬間與外頭同步,無處不在的冷空氣趁機環繞且貼合在裸露的身子引發不停顫動,只能屈服,在熱水的反覆開關間重新嘗試,直到得到一個冷與暖的平衡。 科學無法解釋同時又冷又熱的現象,但臺北的冬季可以。偶爾放晴時,臺北的冬天是冷與熱並存,氣溫乍暖還寒有時會回升至二十幾度,走在路上,陽光猛烈照耀下來令人汗流不止。但只要一陣風襲來就會頓時將好天氣吹滅,冷得直打哆嗦,隨即氣溫在兩小時內驟降10度,懊悔今天怎麼不多穿件衣服再出門。 於是出門前查看今日氣溫與降雨,成為這些年來新養成的好習慣。臺北的冬天抗寒經驗被我帶回南國延續至今,出門前檢查天氣預測來決定今天衣物的厚薄穿搭,該穿什麼鞋子,又是否該把傘也給帶上。而那件在南國穿上會熱死人的防水刷毛外套,以及眾多冬天的毛衣與衛衣呢,被封存在衣櫃的下方,等待重新被拿出來的一天。 相關文章: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關於寫作,我說的其實是……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讀詩會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成舅感
4月前
無論身處什麼行業領域,付出努力成本後得到的成就感是很重要的,必須要有持續性的反饋,要麼金錢,要麼名聲,要麼能被人看見的發表版位,才能在一條路上堅持走下去。對於新人,我總勸勉說投稿要趁早,得獎要趁早,成名要趁早,出版要趁早,有些爛作品在年歲增長後就不會再有勇氣去出版了。別管是報章副刊、文學雜誌、校園刊物或文學獎,稿費獎金多寡都不必在意,只要能夠刷存在感的地方都應該要去嘗試,讓更多的人認識你是誰,才能在其中不斷獲得反饋來為寫作的熱情續命。直到不再將寫作視為一種興趣,而是一種職業來對待為止。 出版作為寫作多年的成果考核,能夠僅靠投稿來達成這一步的人其實寥寥無幾。近30年來,絕大部分的寫作者都是從大專院校級別的文學獎起步,讓讀者和同輩寫作者認識到自己的名字,已然成為一條從寫作者到作家的捷徑。作為一種加速推進的增長藥劑,文學獎的藥效是很明顯的,尤其獲得某些文學大獎,能夠讓人一躍漫長靠投稿來成名的過程,直接受到文壇和讀者的矚目。當然也不是所有人得獎後就會成為作家,作品的質和量是同等的重要,如果沒有後續的持續性投稿寫作和計劃出版,也會很快被人忘記。 讓讀者記得你是誰是極其重要的事情,無論是本名或另取筆名都好,都是一種自己名字的品牌塑造,決定了就不應該隨意更換,名氣關係到出版後的銷量,以及是否會接到講座和稿件邀約等事宜。要知道“作家已死”的觀念僅存在於文學理論的理想假設當中,除卻文學獎的匿名制度使得評審看不到作者的名字外,作家的名字和作品都是高度綁定的狀態,筆下的每個文字和故事都會連結到作者的生平,寫作風格和過往的每部作品當中,形成可追溯過往參考的龐大網狀脈絡,最終讓人記得你是誰,寫過什麼作品,過去和現在的文字又有多少的成長空間。 在享受過文學獎的快感後,學會戒斷文學獎也是一個必經的過程,就像靖芬在花蹤文藝營對觀眾提問時的回覆:“不是不能,而是不為”。“不為”從來不是強制執行的明文規定,只是一種作家對自己的制約。對我而言,在出版第一本著作之前,年輕和亂投稿都是能被原諒的事情。但在出版第一本著作後,就需要學會愛惜羽毛,即便還符合年齡資格等要求,都不應該再參與校園、新秀、青年等較低層級的文學獎項,更不要去參加來路不明又奇奇怪怪的徵文比賽。我想你也不會想要把得過什麼作文比賽寫進作者簡介裡,除了一些額外的零花錢,實在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意義。 對已出版多本著作,在文學領域耕耘好幾十年,獲獎無數的作家而言,早已享有文學史上的聲譽,能夠仰賴出書,開課或接到講座和評審等方式來獲取額外的收入和名氣,實在沒必要再靠文學獎去擴充作者簡介,一再向別人證明自己的寫作能力。即便報名參賽也應該是以書本為單位去撰寫,如若出版過好幾本著作還不能讓讀者知曉你是誰,出過什麼書,內容大概環繞什麼去展開,最終只能透過不斷狩獵文學獎去刷獎金和存在感,也是件挺可悲的事情。就像你不會看見出過好幾張專輯的專業歌手,再跑去參加選秀一般的詭異場景。 資深作家與新人的區別並不會只是年齡的差距,因此國內外許多文學獎的參與資格都不會,也不應該有年齡的限制,即便30歲也能欣然成為文壇的新秀。畢竟文學寫作有人起步得早,有人中年才開始參與這趟旅程。起步年齡從來不是判斷一個寫作者的關鍵準則,活得久和跑得遠才會決定一個作者的文學影響和地位。 有時選擇放棄,也是種美德。 相關文章: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讀詩會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成舅感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虛化的寫作
5月前
那時,我仍在臺北。有時會收到邀約去其他學校或活動參與文學的閱讀會,可能是對彼此寫作的交流,或一同共讀某位作家的作品,分享自己的閱讀心得。偶爾聊聊天,認識身處不同專業領域卻擁有相似興趣的人,也是件有趣的事情。當中頗具印象的是“吹鼓吹詩雅集”,因為友人是活動主持人,每當此次活動較少人報名時,就會特別私訊邀我湊數參與。 從古亭捷運站2號出發,步行10分鐘便可抵達紀州庵文學森林書店,走上三樓推開平常關閉小房間就是活動場地。每場活動約莫有15人參與,其中不少是從其他縣市特意趕來,結束後又將乘火車回去。就像上世紀的老朋友聚會般,我們在一個偌大的空間將座位圍成一圈,手握一疊剛列印出來未署名的文本,一個個輪流將紙上所寫的文字,用自己的節奏朗讀出來。紀州庵書店的三樓沒有篝火,卻能看見烈火似的想像力,不斷從他們的口中湧出,在談話間構築彼此新造的世界。 除固定的主持人外,詩雅集活動還會邀請一位最近出書的作家過來與我們共讀,以作品匿名的形式,討論和評點彼此最近寫作的作品。在場沒有明確的主講人和觀眾的身分定位,即是分享人也是聆聽者。有時我會一邊聽他們分享閱讀心得,一邊觀察視線內所有相熟和生疏的面孔,將目光一掃而過,不斷揣測這篇到底又是誰的作品。 19歲少年與70歲老男人相鄰而坐,不需要互相恭維,亂說話也沒關係,前輩作家與後輩的年齡差距在此也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作品的討論並非在評文學獎,不必在意功利,議題導向,結構框架和完整性,更不需要去競爭彼此文字的優劣性,每篇都像是清澈自然的純粹詩心。每個讀者的專業與生活經驗都有限,偶然能聽到不少迸發出的有趣觀點,賦予作品意想不到的想像視野,這都是一個人閱讀的過程中,難以汲取的意外收穫。 對一個文學新人來說,經常難以掌握自己對文字的見解,無法判別自己的文字究竟是好是壞,是否在一條歧途上漸行漸遠,他們需要讀者更需要得到認可。這類作品分享會並不像作家講座般對聽眾進行單方面的輸出,而是模糊兩者的角色,通過互讀和討論來交換彼此的文學觀點。這也不像副刊或文學獎項,只有投稿和刊登,缺乏中間作者和讀者交換意見的過程。詩雅集的每個寫作者都能現身,講述自己的創作動因和手法,駁斥讀者的觀點,貼近作者與讀者的聯繫。 這都是我在馬來西亞較少看到的活動類型,我想若有一個現實空間能相互成為彼此的讀者,偶爾交換閱讀給些建議,彌補自己寫作時難以發現的缺陷,是挺重要的事情。尤其遇見許多明明富有才華卻生性懶散的寫作者,彼此追稿和施加壓力,讓一個人的寫作變成集體性的互相監督與勉勵,都能為文學的熱情續命,否則許多人一年都未必會有一篇的產出,然後就漸漸消失了。就像我的許多作品其實也都是在各種讀詩會中亂寫,被逼出來的。 當然一切的理想都需要有經濟支撐,臺灣詩雅集活動的場地、茶水和主持等費用都由詩人白靈老師贊助,我常笑說:這是退休老人沒事做,拿著退休金在派紅包做善事,反正都是做功德,拿去投香油錢和投入文學也沒什麼不同。有時候只要有資金贊助的投入,交由精力旺盛又富有熱情的年輕人去進行,許多文學活動也都能漸漸地辦成。好比詩雅集每一代的活動策劃都是對文學抱有熱情的大學生在經營,讓文學的寫作和討論走出固有的領域,散播到所有對藝文活動感興趣的人當中。 相關文章: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成舅感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虛化的寫作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馴化
5月前
居住在臺中的姐姐剛生了女兒,於是我就有了成舅感。 7月杪,李女士飛往臺中探望她素未謀面的外孫女,我從北部下來,陪同她這段時間在臺中的行程。雖然臺馬兩個地方的文化屬性接近,生活在此處可以很輕易地轉換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對於一個初來乍到的旅人而言,依然會有許多無法適應的地方。李女士在臺的這幾天都在和我抱怨,旅店提供的早餐不好吃,也找不到想要喝的咖啡,即便是便利店的熱美式、拿鐵或速溶咖啡都不符合她想要的味道。於是想勸勉經營奶茶店的臺灣女婿去銷售馬來西亞的白咖啡,但這都被李女士的女兒否決。這背後牽扯到許多地方文化的因素,即便語言與膚色相同,我們依舊無法將自己的文化喜好想當然耳地套加在其他文化身上。 文化是如此,人也是。每個地方的文化都是獨立的個體,一個文化接近的馬來西亞人到了這裡,都會感到隔閡的不適應,更何況是其他跨越種族和語言的人呢?許多文化從來沒有接受的可能,只有勉為其難的習慣與妥協。這令我想起過去曾到臺文所上課的日子,當時旁聽了一門“跨國移動”的課程,內容涉及跨國的移民、移工和外籍新娘等課題。這三者的共通性都是一個來自貧困的“第三世界”居民,如何透過人口流動的方式,去尋找更好的生活。 外籍配偶無論是婚姻買賣或自然結合,對於現今社會早已不是什麼稀奇的話題。但很少會有鏡頭關注到他們的生活,尤其來自貧困地區又從事輕微工作的移民配偶,缺乏個人發聲和露面的渠道,逃跑、愚昧和騙取居留的刻板印象更是形塑出社會負面的形象,成為隱藏在城市中的陰暗面。比起來自貧困國度的居民,人們更願意去關注那些來自發達國家的光鮮亮麗新移民,為何在自己的國家生活,又如何誇讚自己所處的這個地方,來從中獲取文化的優越感。這不僅僅是發生在臺灣,同樣也可以是馬來西亞。 這就顯得馬尼尼為所寫的故事為何如此珍貴。她在2013年出版的《帶著你的雜質發亮》中訴說:“十年來,作為一個被視為弱勢的外籍女人,我成了一隻動物。我的作用是生育、煮飯。當我反抗這一切,我的婚姻就毀了。我知道,我只能隱匿地說這些話,沒有報紙願意刊登這樣的文章。”書中內容講述自己為了居留在大學畢業後就跑去結婚,隨即被圍困在婚姻生活,並展露出對丈夫、家婆和小叔全家的不滿,顛覆人們對外籍女人在新家庭中的悲情想像。 外籍配偶在許多人的想像中都掛有一種弱勢標籤,特別是來自貧困的第三世界東南亞的婚姻移民——年幼貧困輟學,為了生活嫁來這裡,展現出刻苦耐勞,賢良溫順,以及帶有點悲情的模板故事,一再地在影視劇中上演。(他人對於東南亞國家的想像,如同我們對歐洲的想像一般,許多人都說不出英國、斯洛伐克、羅馬尼亞和立陶宛的差別,反正都是差不多的歐洲國家。)我們無法反駁這世界確實有許多這類群體的存在事實,但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無法將別人的文化、故事和背景再套加在其他人的身上。曾聽馬尼尼為在她的講座中談及,即便居留在此地那麼多年,也擁有一張碩士文憑,卻還是收到過政府的招生通知,內容是為了幫忙外籍配偶更好的適應當地,而邀請去上識字班的故事。荒誕的故事彷彿一再強調,即便自己擁有多少成就,卻還是會被歸類為一個弱勢外籍女人的想像中。 臺中的姐姐與我透露,她賺的錢其實比她的臺灣老公還來得多,開著十幾萬的日產汽車,租了間四層樓的房子,有一層是自己的工作室,還養了三隻貓。這三隻貓叫什麼名字我從來都沒記住,反正黑色的就叫hitam,黃色的就叫kuning,虎斑紋路的就叫harimau,驕傲地一再和其他來過她家的人如此介紹這三隻貓的新名字。對於命名,我保持著滿滿的成就感。 相關文章: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導生宴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虛化的寫作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馴化
7月前
公館大學每學期都會撥一筆經費給所有教授作為導生費,通常學期末教授都會用來宴請自己的論文導生和工作助理吃飯,作為關懷學生和慰勞助理的一種表現。於是導生宴有時也成為研究室內,茶餘飯後用來炫耀攀比的資本,這也是決定要拜入哪位教授門下的附加指標。每當在研究室聽別人聊起某某教授這學期又帶學生去吃什麼大餐,總會投去羨慕的眼光——唐捐都不帶學生去吃飯呀!以至於與同門師兄妹恰巧同處在一塊時,會共謀不如我們向系主任反應,一起去舉報指導教授吧。但這些計劃都不曾被實踐,因為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發現自己的指導教授被升格成系主任了。 好在每學期主要固定在幫兩位教授工作,吃不到指導教授的導生宴,還能吃到另一位馥名老師的聚餐。這些年被她帶去吃過名牌店的火鍋烤肉、中國東北菜、上海菜、川菜等,從公館地區一路吃到復興南路,常常都在餐桌上激起下學期還要繼續跟著老師工作的熱忱。 7月中旬,趕往文學院的路上下起了綿綿細雨,在系主任辦公室與新拐來的學妹交接研究助理的工作後,指導教授突然詢問什麼時候要回馬來西亞,不然我們下週去吃導生宴吧。此刻窗外頓時撥雲見日,捧著他的口諭在同門師兄妹間奔走相告,對話群裡執手相看淚眼,凝噎哭訴:想不到還能在畢業前第一次吃到唐捐的導生宴。是啊,我上次吃到他的導生宴已是快3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只道是尋常的導生宴,想不到這一等快3年。正好趕上了一個全新週期輪迴的開端,比我遲進來的同門通通沒吃過導生宴。後來,向幫指導教授工作10年的大學姐打聽這是否常態,從她細數後的口中得知原來也才不過吃過5次。 導生宴地點依舊選在臺北的南京復興路,一所營業四十多年的兄弟大飯店吃自助餐。“這是老派文青的浪漫。”大學姐如此解釋。 電梯抵達13樓,與較早抵達的同門相互寒暄,盡是些不常見面但彼此熟悉的面孔。此次的陣容與上次稍有變動,這些年來來去去走了幾位,又新進來幾位。但一樣的老派餐廳,不變的裝潢與菜色,在飯桌上聽指導教授依然講述早已聽過多次的文壇八卦,像是某大學姐與德國前男友的戀情始末,恍如時間回到3年前,將記憶又再重複地排練一遍。部分人沒趕上3年前的那個晚上,或許仍會對這些文壇秘史感到新奇,就像3年前在飯桌上論資排輩最年輕的自己。如今時間一片片從牆上剝落,我只關心自助吧檯被吃完的西瓜補了沒,我要去多拿幾片。 唐捐的門下氣質相似,凝聚不少文藝寫作者,當中許多是獲獎無數並出版過書籍的文壇新秀們,聽聞他的盛名為此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早年的文青也都成為當今文壇和學術界的中堅力量。偶爾會在某些研討會後意外發現,許多稍有名氣的學者和作家其實都是他的導生,一屆又一屆的論文導生譜系,能夠組成非常龐大的師承關係網。 “明明你近兩年都有在開課,但也就只拐到一個新生,怎麼都沒人籤你做論文指導教授啊?”我邊吃著西瓜問他說。 “可能我都沒怎麼舉辦導生宴吧。”他思索片刻後答道。 我想也是。應該是有人到處造謠說,籤唐捐做指導教授沒導生宴可以吃,致使唐門也就慢慢凋零了吧。 相關文章: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虛化的寫作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馴化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投稿須知
8月前
前陣子讀了些年輕作者的文章,無論只是純粹交作業或是要認真投稿的作品,在我看來,極虛和極實的寫作都是非常糟糕的,一篇優秀的作品必定會具有虛實交錯的特徵,這是所有寫作人都必須修煉的技藝。 該怎麼理解虛和實的概念,簡單說就是藝術性與真實性的兩種表達。虛化的作品所能連結的關聯詞是強調感覺,想像,美化,陌生,實驗,技術性等形而上感官書寫,而較實作品所表現出來的特徵是容易貼近讀者,平鋪直敘式的白描,日常生活化,說理等淺顯易懂的大白話文字。過度的往兩個方向靠攏,前者會導致的結果是看不懂,許多文字都停留在“想法”的層次,感覺好像很厲害卻無法轉換成有效的內容讓讀者去理解自己所構築的龐大思想。後者自然是缺乏文學的審美所導致的平凡枯燥且無聊。 有的人擅寫實,著重在情節,畫面和日常生活的共鳴;有人擅寫虛,懂得運用技術和想像空間去吸引讀者。兩者無關好壞是非對錯,一篇作品的虛實拿捏除去兩個極端,中間的比例該如何分配其實都是合理的。無論是3:7,7:3或5:5的對半比例都是根據每個人的寫作流派,思維與自覺所產生的結果,寫得多自然也就能知道自己最稱手的書寫方法,個人風格和習慣也就隨之出來。 心中所想自然地從口中說出並落實在書寫上就是一種實文,這不太需要解釋,而在一條主線的敘事上,去穿插其他支線的發生,內心書寫或視角的轉換,讓故事並不純粹地直接流暢述說,都是虛化技術的一種表現方式。故事虛化後的想像留白,除了能刪去俗套的情節和視角,還可以讓讀者自行去填補缺失的部分,達到更好的閱讀體驗。然而虛化過程並不是作文式的添加修辭,讚美四季風景或名人金句來打斷敘事的過程,這反而會導向另一種結果——矯揉造作的不真實感。我想不會有人在日常生活的對話中突然引經據典吧。 我很害怕閱讀學生寫的校園故事,因為每個人的校園閱歷都差不多,差不多的友情,差不多的畢業,差不多的傷感,導致幾十篇作品讀起來的感覺都差不多的一樣,很容易就落入俗套。而作品虛寫所能帶來的效果,其實就是讓平凡的故事增添意想不到的閱讀體驗。這與創新類似,新穎的寫作方法並不僅限於創造一個龐大的魔法科幻世界觀,畢竟這不是三五千字就能辦到的事情。有時候在平凡的日常中添加一點技巧,想像力和觀察,讓人們在習以為常的故事中發掘從未關注過的一點點不一樣,就能與其他的作品形成明顯的差異。即便只是一個非常普通平凡的校園故事,打亂起承轉合的時間敘事順序後,都能令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有嶄新的體驗。 文字是會騙人的,人也是,越優秀的作家越會騙人。只要合乎邏輯並能說服讀者,文字虛化的過程難免會修改部分現實的場景,但在文學作品中這種欺騙並不是件壞事,而是一種技術的展現。透過犧牲部分現實,將之虛構和篡改,來達到審美上更好的結構佈局與情感渲染。需要理解的觀點是,文學的真實和情感的真摯並不等同於現實生活的真實,就像你不可能因為一部電視劇“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的標語,就全盤否定觀劇過程中男女主角生離死別所帶來的傷心效果,反正影視劇的內容都是騙人的。 作者虛構的故事或許正在欺騙你,但你閱讀過程中感受到的情感並不會。讀者在閱讀你所寫的文字時,想要獲得的反饋同樣並不在於百分百的真相,而是一種情感的共鳴,來達到感動,快樂,愉悅,憤怒,思考等情緒效果的同時,兼有文學意境上的審美,這也是名人語錄,心靈雞湯,新聞報導所無法企及的深度。我想一篇優秀的作品,除了故事有趣作為底部的支撐,說故事的技術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相關文章: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馴化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投稿須知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文學網友見面記  
9月前
在公館大學兼任教學助理已有3年之久,一般的主要工作是處理教授上課時的一切設備操作、影像錄製、列印講義、批改作業、計算成績、講座報賬等事宜。通常一任聘期約5個月,一個學期結束後就要重新去敲定下學期的工作安排,如果遇到互相看對眼的相熟教授,就會綁定彼此來避免在下個學期都踩雷。 每學期開會要挑選擔任哪一班的助教時,偏愛去選擇國際生的課程。這3年來帶過許多班級,從初來乍到基本對話都非常困難的國際生初階語文班,到能流暢對話和書寫的進階語文班,以及特別設立的中文系國際生班都有帶過。遇過的學生來自世界的各個角落,許多不知名的國家甚至需要上網搜索,才能準確知道座標,就像他們也不太會知道馬來西亞其實在哪裡一樣。我總需要語重心長地解釋,那是位於赤道,一個炎熱且平凡的國度。 脫離自己的母語體系,去進入到另一種語言的過程是非常困難的,更何況是跨越大半個地球,從美國、墨西哥、蒙古、韓國等地,闊別成長十數年的故土獨自奔赴而來。他們的背景與程度不一,尤其是初階語文班的學生,批改作業的過程是有趣與痛苦的並立。所有的觀點是如此新奇,將文字生硬地拼湊在一起,而我需要根據每個辭彙的擺放去串聯出線索,然後通靈揣測出原本想要表達的意義。 觀看每份學生的自我介紹作業,他們對自己身處異域的印象闡述都不相同,各種的文化衝突與新穎體驗,都在一次次更新自己對世界的認知。他們在這陌生土地的許多“第一次”我都並無參與,不過是透過作業的閱讀意外窺探了他們的過去。但這一切卻是如此的熟悉,他們的許多故事我也似乎都曾經歷,彷彿在勾勒自己過去早已淡忘的記憶。是啊,畢竟我與他們一樣,都是這裡的外來者。 5月初,應課堂老師的安排,帶領國際班的學生到校外去參觀展覽,結束後與幾位日本學生到附近的餐廳吃午餐。他們點了份炒飯,閒聊中談起日本的飲食文化,我問他們說:炒飯、拉麵、餃子都是日本常見的中華料理,那日本要怎麼區分中華料理和中國料理的不同?無論日本、新加坡或馬來西亞其實都已透過好幾代人的時間推移,將食物的味道與印象從原初的發源地轉變為符合當地的飲食味蕾,馴化成自己文化的一部分,這是馬新華人飲食與中國飲食的區分,也是日本中華料理和中國料理的不同。 一份外來的食物傳輸到異域,會被時間與其他文化馴化成不一樣的味道,然後成為在地飲食的一部分。有時,我也開始厭惡起我的舌頭,漸漸地,我的舌頭似乎不再屬於自己。它開始不耐辣,不耐甜,無法再承受全糖和全冰飲料的衝擊。過去曾發誓永遠不再吃的臺式燒臘飯,在多年後也漸漸地不再覺得難以下嚥而產生抗拒,這頓時令我感覺到一種被馴化的恐懼。 總覺得馬來西亞人都有一種變色龍屬性,每到一處新地方就能很自然地拋棄自己的特徵,來融入新環境。好幾次與臺灣友人談到國外的作家時,我們聊起了波蘭的詩人辛波絲卡,敘利亞的詩人阿多尼斯,威爾斯的詩人狄蘭托馬斯,以及他們充滿異域語言與想像的作品。各種語言和意象在每本書間不斷跳躍,進行著跨越時空的世界旅行,以至於好長的一段時間我都經常忘記,他們口中的外國人其實也包括自己。 於是我又在每學期教學助理的會議上,再次挑選了批改國際生班級的作業,一讀再讀那些外國學生寫下的蹩腳爛作文,來抗拒所有馴化過程的起因。他們時時刻刻提醒著我,雖然膚色和母語或許與我並不相同,但他們其實與我更為接近,都只是這裡的外來者。 相關文章: 胡玖洲/昨日故鄉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投稿須知 【文學意見.回應】胡玖洲/首先你必須是個作家, 其次才是馬華作家——答章楷治書
10月前
3月底《星洲日報》副刊公告長期徵稿,不久又在臉書發帖:“消息廣傳後,投稿量增加,投籃率也提高了呢”(編按:實是副刊臉書平臺編輯的玩笑語)。大概能猜想有不少人在發現公告後頓時看到了希望的光芒,匆匆寫下幾段文字就寄了出去,最後收到“來稿收悉,惟不適用”的答覆。無論未來是否要成為作家或只想賺稿費,投稿都是極其重要的事情,但似乎從未有人教導自己該怎麼做?剛好想起幾年前曾買過朱宥勳《作家生存攻略》,這是本對文學入門有用的工具書,那就來參考書中內容結合自己從投稿人到審稿人的經驗聊聊吧。 很多時候若想順利在副刊刊登文章,投稿的篇幅不宜太大,也不要太小,有時候作品被刷掉的原因除了取決於內容是否合宜,字數多寡導致難以排版也是因素之一。如果觀察每週兩期【文藝春秋】的排版,會發現通常會有一篇附有插畫的主文作為版面核心,如是散文大概2000-2500字,或多篇1000至1500字的短文和專欄組成。而小說的字數較多,通常要拆分兩期至三期刊登,因為佔據版面的時間較長,如果不是寫得非常好,要想順利刊登的難度會比散文來得高。那詩呢?殘酷地說,現代詩的作用就是當版面的文章和插畫被放置在合適的位置後,用來填補剩餘漏洞的拼圖碎片,因此很難在副刊看到100行的鉅作,反而30行以內的詩被待用的幾率更高。 較長篇幅的作品其實更適合刊登在文學雜誌或投到文學獎中。但其實這兩種發表平臺也有潛在的字數要求,像是文學雜誌的需求與副刊相反,不太喜歡篇幅較短的文章,不可能讓1000字的作品或15行的詩浪費整張的頁數,至少也得是2000字以上的文章或多首短詩組成一捆才有利於排版。而文學獎的字數限制更是硬性規定,不得超過多少字或行數。以散文和現代詩為例,假如主辦方說散文不得超過4000字,潛臺詞是你最好寫3000字以上,同樣的現代詩是50行的限制,那你就最好寫40行以上,否則無論寫得多好,都有大概率會被評審刷掉。有時候評審從字數的潛規則就能判別菜鳥和老江湖的身分,這當然是後話了。 寄給編輯的郵件內文除了簡單的客套話外,個人資料和銀行賬戶是否齊全,照片的像素是否合格,文件是否能打開才是編輯真正關心的事情,所以寄出Word檔的同時,不妨也把PDF檔附上,避免文件打不開的窘境(編輯補記:切勿只寄PDF檔,避免轉檔拷貝時個別文字無端丟失的問題)。另外,很多時候善待看稿的編輯是很重要的,就像我最近在看某文學獎的稿件,倘若只有數篇當然可以慢慢閱讀,但一次過來稿六十多篇,難免痛苦煩躁。為了讓你的審稿人看得舒服,就不要使用奇形怪狀的字型和文字大小,排版不要豎排,簡單的左右對齊,標點符號不要亂使用,寄出稿件前務必反覆檢查是否有錯字,就是對審稿人最大的恩賜。 稿件寄出有時候這一等就是好幾個月,審稿和刊登都需要時間,實在沒必要一再詢問稿件刊登的日期,因為你的編輯也不知道。這涉及的因素有許多,像是文學雜誌一般會有專題企劃,有時候編輯發現你的稿件與本期的專題不符,而剛好契合下期的企劃,就會先把稿件錄用但壓著不刊登。抑或雖然稿件截止時間已經結束,但稿件數量或質量不佳,使得編輯需要特別邀稿來填補空缺,這一來一往就耽誤了許多時間。而副刊每天的來稿數量是龐大的,如遇上特殊的專題企劃更是擁堵,即便待用也遲遲難以刊登,當然還有的時候是稿件的字數比較特殊,找不到剛巧可以上場填補空缺的時機。 最後是各位最關心的稿費問題,《作家生存攻略》書中談及臺灣副刊的稿費大約一個字1.5元,特殊邀稿可達2元,向臺灣友人打聽後,也有收過一個字1元的,這是臺灣副刊的行情。《星洲日報》副刊的特殊邀稿是編輯會告訴你一個大概的內容要求,字數限制,交稿期限和固定價碼,至於自由投稿的稿費是多少呢?想知道就自己去投稿吧,答案就藏在幾個月後的稿費單裡頭。 相關文章: 【專欄.月兒彎彎照】胡玖洲/文學網友見面記 華作家——答章楷治書 胡玖洲/昨日故鄉
11月前
2月的某個星期天,氣溫異常寒冷,我從臺北國際書展離開後,就搭乘捷運去參與“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簡稱每詩)團隊的年度會議,地點選在臺北民權西路附近租來的小空間。 每詩是由一群現代詩愛好者經營的社群,主要工作是推廣現代詩的閱讀,成員每月根據當月主編設定的主題,分享並賞析一首自己選的作品給讀者。一般馬來西亞的讀者除了在報刊偶然看見,或親自去書店和圖書館搜尋詩集的架子,其實很難在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現代詩這文類——小眾,邊緣,神秘,與生俱來“看不懂”的屬性。 作為每詩專頁的長期讀者,大約從2016年開始注意到這個專頁,這麼多年藉由這個管道看下來,也免費閱讀了上千首作品,自然對其有分情誼。半年前我經友人牽線才加入團隊,裡頭的編輯部早已迭代更新數輪,當年最初的編輯們早已不知所終。目前的團隊在擴編後內部有五十幾人,成員的背景不僅限於臺灣,還有來自香港、澳門和馬來西亞等地的人參與。年齡層與職業也相距甚遠,從高中生到社會人士都有,彼此根據自己學識、美學和閱讀品味的選擇,將自己私藏鍾愛的作品分享的讀者。 平常團隊都是透過Discord溝通工作的安排,只有在年度會議時才有機會聚集在一起,規劃接下來這一年每個月份會進行的工作。扣除身處國外與其他縣市的成員遠端參與,當天仍有二十幾位到場。一些人在會議結束後到附近的居酒屋聊聊天,暢飲,就像是網友見面會般,相互靦腆地使用Discord的匿名自我介紹,如攤開底牌般揭示自己的真實身分:我是玖洲,生於南國,現居臺北,2019年來到這裡,在公館大學唸書,著有一本詩集。 而你呢?你或許是從其他縣市遠赴而來,會議結束後又要匆匆趕往火車站的博士生;或許是在臺南兼職活動策劃,同時領著政府補助寫作的小說家;或許是從香港移居過來,目前從事英文報導的菜鳥記者;又或許是跨行在醫學大學從事數據統計,人生與文學搭不上邊的路人。還有大學新鮮人,專業的文學研究者,以及絕大多數寂寂無名的文學愛好者,因為同樣喜歡現代詩而選擇來到這裡,用愛發電經營這個現代詩社群。 有時也會遐想,是怎麼樣的環境才能培養出那麼多的文學愛好者,他們的將來有許多其實並不會真的成為一個作家,擁有一本寫上自己名字的出版作品。但他們仍會購書,閱讀,偶爾將彼此私下撰寫的作品交換欣賞,分享自己作品刊登出來的喜悅,最後人來人往凝聚成一個社群。這些社群擁有許多的名稱,可以是“每天為你讀一首詩”,也可以是“想像朋友寫作會”,抑或遍佈島嶼各大院校的 XX詩社。 這令我回憶起遠在2018年,仍在馬來西亞讀大學的時期。受友人邀約,特意從金寶跑到吉隆坡茨廠街附近的某間咖啡廳,只為參與一場當時舉辦的小小的現代詩朗讀會經歷。活動由若鵬建立和召集,到場的人其實也不一定是活躍於文壇的詩人,他們可以是播音員,是中學教師,是科技企業的高管,或純粹對現代詩或朗讀有點興趣而來參與的聽眾。每個人輪流站上舞臺,捧著一本自己帶來的詩集,將文字一字一句朗讀成聲音。活動結束後,明志搬來一箱酒,將酒瓶在人與人的手間傳遞,暢飲,相互寒暄聊聊彼此的生活和文學的經歷。 讓故事和時間在酒杯與酒杯的碰撞間消失。 直到有人起身談起末班車的時間,頓時如大夢初醒般驚起,向櫃檯詢問價格後匆匆將款項留下,往民權西路的捷運奔去。當時正值冬天的午夜,屋外14度的氣溫,但我並不覺得寒冷。 相關文章: 【文學意見.回應】胡玖洲/首先你必須是個作家, 其次才是馬華作家——答章楷治書 胡玖洲/昨日故鄉 胡玖洲/沒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12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