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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蹤17

【花蹤17.馬華小說獎決審會議記錄】恰到好處的細節,讓小說變成生命的寓言(上) 前文提要:“我沒選〈邊界之外〉,主要是因為他的敘述方式冷靜平實,比較接近散文。”——龔萬輝 ●〈初生戒疤〉 葛:我在〈初生戒疤〉和〈邊界之外〉間選擇。〈初生戒疤〉起碼在題材上撞擊了我,我更欣賞它的文字,它的文字更冷靜、平實。 〈邊界之外〉是比較清晰主觀的文字,而〈初生戒疤〉相對來說還是有些意義上的留白,及敘事的複雜性,〈初生戒疤〉做得更好。因為有時在敘事視角,或說你去表達時間的切入感、體驗感上,往往我們會執於一端,就是你以一個醫生的角度,看到病人只是你工作的對象,甚至可能是你長年在這個職業裡深耕會不自覺地去摒除這種情感。它講到蠻多作為手術醫生副手如何冰冷看待病人,小說力量來自於同時換位;當時他也把自己當作病人,非常自然及完整地把作品視角與小說結構換位,我讀下來覺得這篇在類似題材中高人一等,所以它在我的三甲之內。 龔:〈初生戒疤〉我也蠻喜歡的,它在我的第四名。我喜歡它是因為它的筆觸蠻冷靜,寫的東西其實還蠻血淋淋的,非常真實,也非常殘酷。它的文字沒太多問題,不太煽情,筆觸就是不斷拷問別人,不同的社會經驗、不同的社會層次。我覺得那是站在女性角度所呈現的反思,或是一種抵抗。但以剖腹生產的那個疤作為沒法抹除的疤痕,我又覺得這個疤痕其實是一個小孩的誕生。這種種的對比在小說裡非常強烈有趣。 徐:這兩篇的寫法有點接近,都是在探討某個問題,在執著地探討某個關鍵詞,〈邊界之外〉探討的是邊界,〈初生戒疤〉探討的是“第一次”的問題。〈初生戒疤〉的語言敘述的確比〈邊界之外〉好,更有文學韻味,但中間遊離的東西太多了。我看了一下字數,它在9900字,也就是說有意識地控制在1萬字內,但中間有部分,就是醫生那一塊完全遊離出去了。不同的醫生對第一次不停的責問,不管幹了多長時間,有時都會出於職業需要,出於手術需要,他都會質問“你是不是第一次”,有些純粹是推卸責任,也有的是發洩結果,這些都沒問題,但中間遊離的東西有點多,多了以後造成一個斷裂感,相互之間的張力反而小了。作為編輯,我可能會要求它修改,比如中間醫院那部分實在太長,刪掉1000或2000字主題會更加集中,現在反而因為橫插一大片東西,整個小說有點失衡。 ●〈一個飢餓的男人〉 龔:這是我選的,主要是覺得這篇最特別,敘述方法蠻有趣。它是好看的小說,裡面有很多人物,它的故事是流動的,而我們剛才討論的作品很多故事都不太流動,情節較少。 另一點我非常喜歡的是它的魔幻,像那個蟲子的隱喻。蟲子從他父親死後跑出來,就是一個巨大的隱喻。還有胸口碎大石,有一隻石頭鳥從裡面跑出來,有人死後憂傷的女人流淚,眼淚會變成植物等等,這些魔幻的情節都很吸引我。 但它也有一個缺點,就是整個結構是不同的家庭,不斷背棄原有家庭來到另一個,然後喜歡上另一個女生、生小孩等等。它似乎充滿隱喻,因為提到很多歷史事件,包括日本侵略,可能還有1969年的513,它似乎想用小說跟整個時代歷史連接,這樣想的話,整個故事是否就是華人的離散史?從父親南來,背棄自己家庭去更好的地方,去的那個城市應該就是新加坡,因為他裡面寫的紅頭巾媽姐之類,不斷離開,不斷逃離身為父親的身分認同,那是不是在隱喻南洋華人的離散史。他寫得蠻隱晦,我也不確定,只是覺得他用這樣的方法也可能是希望不把東西說得那麼明白。當然有時我也覺得這樣的連結太刻意、太明白了些,這是它的缺點。 我喜歡它人物之間的互動、人物個性的塑造,它的文字非常有活力,跟其他作品相比是比較活潑的一篇。 葛:它是決選作品譜系裡,意志感較強的一篇,這是它有趣的地方。讀的過程我會有所期待,因為它開頭蠻好的,包括鋪陳到3頁左右,會讓我感覺它像在向傳統魔幻主義傾向的文本致敬。就是男主人公背後有個不知來處的家族,這個家族人和人之間關聯也都帶著非常有趣的魔幻意味。但讀下來我漸漸不滿足,就是它不斷重複這樣的手法,當它涉及歷史,它也沒有把這部分展開。有時這在一些成熟的文本鋪陳中是有效的,叫“點到即止”,但這個作品中所謂的歷史陰謀,處理得較浮光掠影。 我也考量過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閱讀感受。其實還有一個它自己內在事件的架構,就是一個男人猶豫於各個女人組建的家庭中,圍繞著他的人生流轉,而幾個女人之間實際上還有一種情感的博弈,用比較通俗的話來說,就是最後的那種效果其實有一點點苟且。他最後回到了一個女人身邊,故事結尾也表現出一種由衷的自我滿足,甚至有種勝利感;特別是中間這種隱喻也非常明顯,幾個女人都用花來命名,所謂的四君子梅、竹、菊,我的感覺就是,它以男性中心視角,把這幾個女性全部物化了,還要求她們要做君子,沒有自我主動爭取和博弈的過程,幾個人都在爭取這個男性。通俗一點講,這個男性很大爺,他整個生命的鋪展是在幾個女性,以及相關家庭的選擇過程。實際上他處在不怎麼講基本倫理的社會,沒有真正把所謂的魔幻現實主義貫徹到底,就是在現實主義層面出現了剛才我講到的這種意蘊的割裂,所以初讀和讀到最後,心理反差蠻大的,這也是我沒法把它放前面的原因。 龔:對,我讀完就發現他似乎真的只有飢餓。就是他對慾望、對整個愛戀不斷的背離,又不斷的組建不同的家庭。 徐:前面一半都挺好,非常獨特。因為我對馬華文學有個期待,也是這麼多年讀馬華文學的自然反應吧,希望語言或是日常生活裡有些魔幻的東西,正好這篇小說滿足了我這個期待。但可能這個作者前面還比較清楚,寫到一半以後自己就亂了,有點找不到方向而亂來的感覺。因為他缺少邏輯上的說服力。這種邏輯不是現實邏輯,而是一種魔幻自身的邏輯,他沒有很好地呈現出來。尤其到了後半部,整個戲碼是寫到哪算哪,很多東西無論是在現實邏輯上的理解,還是小說本身經營出來的魔幻邏輯,都缺少說服力,有點隨便。 細挑每一段,我覺得特別好,整個想像力特別棒,但從整體上看是“有細節,無完整”。我讀了兩遍,特別想把它的微言大義給搞清楚,包括政治上的隱喻,但兩遍以後依然很費解,我就在想是我的問題嗎?後來反過來一想,沒準也是作者的問題。他在寫的時候本身就挺費解,這樣一想我就把它給放棄了。 【第二輪討論結果】 龔:6篇得票作品都大致聊過,那現應該在這6篇內投選我們的兩個名次,好嗎?就是心目中的首獎和評審獎。 徐:只能投兩篇嗎?我的首選是〈土〉。 葛:對,我也一樣,這個我們比較有共識吧! 徐:剩下兩篇,我就在〈雲之國〉和〈邊界之外〉裡選,最後看你們兩位,我可以服從你們的,就是兩者之間哪一篇都行。 龔:那葛亮老師呢? 葛:第二篇會選〈雲之國〉吧。 龔:我的話〈土〉會入選。然後考慮的是〈雲之國〉和〈初生戒疤〉。以現在票數來看,〈土〉是一定得獎的啦,〈雲之國〉在徐則臣老師的考慮之內,也在我考慮之內,葛亮老師也選它,那如果就讓它得獎,老師們有沒意見? 徐:我沒意見。 龔:好,這樣兩篇得獎作品就產生啦:〈土〉和〈雲之國〉。最終的評選就是首獎,該給〈土〉還是〈雲之國〉? 葛:好像也蠻明確的,〈土〉得前面3票。 龔:好,那這樣看起來〈土〉就是我們這一屆華蹤小說首獎。〈雲之國〉是評審獎。 徐:認同。 【整體印象與結論】 龔:我常覺得文學獎入圍靠實力,所以對這10篇並沒預設一定要有怎樣的主題,也不會說必須要有本土題材,或是必須要反映社會等等,這都不是我會考慮的,有的話是附帶的價值。1萬字的短篇小說,作為一個故事容器,它像個箱子,你可以在裡面裝什麼東西?因為超過1萬字就滿出來,所以你必須控制到底要裝什麼。 這些小說作者的寫作和敘述方法大概有兩種,一種是用比較多的細節描寫,堆疊出故事,它可能不是故事性很強的小說,但它營造的氛圍或細節的建構,會讓我覺得短篇小說原來可以這樣寫。另一種是裡頭有很多情節的流動,給我們目不暇給的故事,這樣感覺也不錯。所以我沒預設必須要選出怎樣的作品。但今天選出來的也是我所喜歡的兩篇。 這屆也有一些東馬的小說創作者,可能可以提一下。他們基本上已脫離了張貴興或李永平那種東馬作家擅長的雨林書寫,但他們也一樣有那種對故鄉的幽微心理糾葛。這些都是期待之內的小說,但我反而希望有一些期待之外的小說。他們的語言和文字調度、技巧是好的,但題材選擇還是比較守成。 葛:這次的花蹤決選作品還蠻符合我對馬華文學的期待。首先,題材精彩紛呈,它有馬華文學獨有的特質,就是穩中有齊。它有多元性和開放性。特別是幾部有共識的作品,我們能看到非常豐沛的細節,包括僅在1萬字的體量裡呈現出難得的格局感,這都非常值得稱道。 但萬輝講的我也心有慼慼,就是我提到的穩中有齊,從這角度上來說,我更想把著眼點或焦點放在“齊”。因為馬華文學作為華語文學中氣象鮮明的一支,已非常有成就,包括它的敘事體系也相當成熟和完善。但像萬輝講到的守成,作者也更傾向於向經典敘事靠攏,所以我也希望看到更多的突破與新意。 徐:整體而言它們特別的豐富且多樣,拓寬了我過去對馬華文學生態的瞭解。這裡面既有對宏大問題的關切和探討,也有很多幽微的個人經驗呈現,比如女性或是同性的愛情,以及性別經驗的挖掘。閱讀這些作品,我覺得馬華文學對華語的使用做出了巨大貢獻,像契合一種新的語法和表達的經驗,給了我非常大的觸動與啟發。它們保留了南方的入聲字的表達,以及中國古典文學一直傳承下來的內容。跟馬華文學相比,可能中國大陸的文學更口語化、更日常化,失掉了部分東西。 但評獎本身就是這麼殘酷,手背手心都是肉,也得做出選擇。目前選的兩篇我都非常滿意,評獎結果很好地代表了馬華文學當下的華語文學,乃至整個世界範圍內的一個重要文學生態,所以這兩篇非常有代表性。當然也有一些小建議,或不是特別滿足的地方。就是有一批作品在整體感、評分感上稍弱,打磨還不夠。 總之,這次評選,包括上屆我也做過一次評選,馬華文學雖像剛才兩位老師說的有些守成、比較傳統,但整體呈現出來的還是一直在拓寬寫作題材,一直在尋找新的表達方式,以及更深入地對很多生活現實問題的經驗呈現。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小說獎決審會議記錄】恰到好處的細節,讓小說變成生命的寓言(上) 【花蹤17.馬華小說評審獎】賴威竣/雲之國(上) 【花蹤17.馬華小說評審獎】賴威竣/雲之國(下)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上)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下)
4月前
日期:2024年8月31日 時間:上午10時 地點:Zoom線上會議 決審委員:葛亮(簡稱“葛”)、徐則臣(簡稱“徐”)、龔萬輝(簡稱“龔”) 記錄:本刊記者 張露華 本屆花蹤文學獎馬華小說獎共收到97篇作品,經初審評委葉蕙、許欽斐、林韋地選出30篇,再由複審評委黃俊麟、黃琦旺、鄧觀傑選出10篇進入決選。龔萬輝被推舉為主評。 龔:徐老師好,葛老師好。上一屆我當過複審,花蹤對我來說比較熟悉,所以我就承大家不棄,擔任主評。大家手上有10篇作品,選出的名次只有首獎和評審獎,所以建議先把各位最滿意的3篇選出來。 徐:有些可能不需要花太多力氣討論。 龔:對,先選出最滿意作品,再看結果怎樣。我大概列出一些自己喜歡的,可能就由我先來。 【第一輪投票】 〈土〉3票(龔、葛、徐) 〈雲之國〉2票(龔、葛) 〈一個飢餓的男人〉1票(龔) 〈初生戒疤〉1票(葛) 〈香火〉1票(徐) 〈邊界之外〉1票(徐) 龔:現在入圍的有6篇,4篇不在討論範圍,大家有意見嗎?這4篇對我來說還好,看大家對這4篇有沒有遺珠之憾,若沒有那我們先討論這6篇。 【得票作品討論】 ●〈土〉 龔:雖然它故事性不強,但細節很豐富、紮實。他寫出耕耘一片土地的不確定感,因為那不是真正屬於他的土地,所以沒有歸宿感。他常常在自己的橡膠園裡迷路,種種描寫似乎在隱喻華人在馬來西亞這片土地的處境。他有不斷延伸出來的一些夢魘,寫被困在土地上,想要耕耘出新的東西,後來卻徒勞無功。這個題材寫得蠻好的,他特意用許多華文之外的語言,包括方言、馬來文等等,這種混雜對我來說是熟悉及可以接受的。 第二,他在描寫農務,包括種香蕉的過程寫得還蠻真實的。先不論他是不是農地出生的,至少耕地考察還做得蠻好、蠻寫實的,這是我選它的一個理由。 葛:我對這篇也蠻有好感,文字特別,細節非常紮實,萬輝也提到它有非常濃厚的在地感,作為馬華讀者,可能覺得更親切。在馬華之外,陌生感呈現出來的文學張力還蠻強的。特別是他有大量關於農作非常細節的在地知識性展示,這跟我個人審美疊合,尤其是接近於格物的部分,他一定是做了大量田野考察,才會集中展現。 它的節奏感蠻好的,不會特別密集,不會被知識所捆縛,又有一種很微妙的鬆弛感。他選取了非常鮮明的馬華本土題材,呈現出非常紛呈的文化混雜性,它也提到外來文化對本土的影響,甚至於不同階別、國際的人交互,這也蠻有意思。它也呈現出一種無助感,體會到對於生活的無力感。在這種無力感之下,它又有點微微自嘲,所以賦予整個作品的氣韻相當高的完成度,我給這篇的分數相當高。 徐:按照我的標準打分,〈土〉是最高的。它也可能是完成度、成熟度最高的一篇,包括語言和敘述。我喜歡它的原因是,雖然那是一個馬華農夫一生的某個片段,感覺這一段大概前後不過幾個月,但這段時間像一生那麼漫長,呈現出非常強烈的命運和輪迴感,感覺他像他父親一樣,走在父輩隊伍裡,慢慢慢慢也變成了父輩的一員。但這種生活依然會前仆後繼,接下來假如他有孩子,也可能依然是這樣的命運,所以又給了我一種強烈的命運感。 它的細節,像葛亮剛才說的格物,非常詳盡,但這個詳盡很耐煩又不拖沓、不累贅,讓我不覺得節奏特別慢,因為它整個語言和敘述都特別的清爽。 我做編輯久了會有個毛病,看東西都會拿著筆,有時忍不住要給它改。但是這篇小說我基本上沒怎麼動,整個語言的敘述雖然有些可能跟大陸、跟我的語言表達系統稍微不一樣,但是放在他自身的邏輯裡完全是自洽的,整個語言特別流暢。它也讓我想到很多小說,比如胡安·魯爾福寫墨西哥的《烈火平原》,還有像閻連科《年月日》那樣的小說,它就是對著一件小事一直盯著走,很簡單的一個事,就是一個人的事,但最後慢慢寫成了一個寓言。他的細節落實得特別好,呈現出來的整體感就是那小說的意義。它也沒有什麼宏大或是微言大義的東西,但是小說呈現出的命運感,最後慢慢變得像寓言。它脫離了非常現實的那一塊,雖然它非常現實,但寫著寫著最後變成一種,就像福克納在小說裡說的:我們都在苦熬,就一下變成這麼一個東西。所以我對這個小說比較滿意,我還在想這樣的小說是不是我們也可以發一下,作為編輯,這是職業病啊! ●〈雲之國〉 龔:〈雲之國〉是我和葛亮老師選的。它大概就寫一個男生對自己性別的疑惑,在整個青春成長時候對性別的探索。然後可能對身為男孩的抗拒,他想變成一個女孩,他希望有個女孩的名字,一個女孩子的身分。他在小說裡遇見的人,像隔壁的男孩學長、自己的父親,還有一個變性的馬來人,性別轉換在馬來西亞當然是個蠻敏感的課題,尤其是馬來人,他們的教義非常嚴格。對於這點,我在小說裡也看到,這種想要改變自身性別,卻需面對很大的現實考慮,裡面的細節很吸引我。比如他常常在凌晨時分聽見祈禱的聲音,反正睡不著,他有時會跟著哼,這些小細節讓我感受到他的孤獨感,那種不被理解的感覺。 他描寫跟父親的關係時,有點曖昧。我可能解讀錯誤,但我覺得他跟父親之間有一些蠻耐人尋味的情愫,可能他也以父親為學習對象,但父親後來出走,離開了那個家。 他的文字也掌控得好,很多情慾流動的部分,有些還蠻露骨,但他不煽情。以這樣的題材,他用這樣的手法,還蠻難得的。當然它的故事性不強,但可以看到自己的糾葛,我們也可從中看到整個大環境、現實對性少數者的壓抑,所以我蠻喜歡這一篇。 葛:他寫的是相對來說比較銳利的題材,但其實在當下吧,特別是這個華語文學界,年輕一代的作者處理這一類題材也不為少數了,它涉及性別覺醒,甚至是性別認同的問題。我在上創意寫作課時,每年都有學生涉及此課題。但這篇給我蠻深刻的印象,他想處理的問題還蠻複雜的,而且這種複雜性下面能看出這個作者的勇氣。 是它體現出實際上馬華所處的語境,一個所謂的宗教體系之間的衝撞。其二就是社會倫理的衝撞。萬輝也說到小說中間的曖昧,這在作品中形成了一個線索,他跟父親的關係有很多層次,其中一個就是父親對他達到了一種性的啟蒙。然後是代際之間的處理,因為他一直到了後期,包括選擇伴侶、在情愛方面的訴求,都有非常鮮明的向父輩傾斜的傾向。父親成了他人生的依賴,這在作品中還是非常明確的。它非常動人的一點是,一個非常年輕的人在外界沒有清晰的指引下,表達出自我和解及博弈的過程。 他有一個馬來朋友,這人的出現好像是他的一個文化,乃至於性別認同的引渡者。實際上這也是他自我啟蒙的過程。這和他的文字表達是切乎相關的,伴隨著一種非常深重的痛感。 但這一篇我沒有把它放到最前面。因為我一直覺得似曾相識,特別是文字表達,較像朱天文早期的名著《荒人手記》。《荒人手記》也在處理這種題材,也在表達一個人的這種內部覺醒,表達他和外界的種種交互,甚至也會有種非常深重的疼痛感。雖然當下這作品的完成度相當高,但就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我有更多考量,所以我暫時把它放在後面。 龔:徐老師沒有選這一篇,我還是希望聽聽你沒有選它的原因。 徐:我不是沒有選,只是排第四,剛才說選三篇嘛。兩位談的我非常贊成。這塊在大陸寫作裡相對來說較少,他寫得非常好,對性別醒覺的認同等意識,呈現得非常徹底。那種糾結粘稠的曖昧,包括作者的勇氣,這些我都非常認同,但他更多的是細部的呈現,缺少了某種整體感或是目標感。它跟〈土〉的感覺不太一樣。〈土〉也是呈現細節,在細節上一點一點的推進,好像心無旁騖寫一個農夫面臨一片土地,改種香蕉的整個過程。〈土〉有一個我可以抽象出來的東西,但〈雲之國〉更像一個平面的、拼貼的不同經驗,缺少一種縱深感。 裡面雖提到宗教關係,但是作為短篇小說題材,它的攻擊性還是少了點,也就是說目標稍微少了一點。它的篇幅受限於1萬字,按照這樣的寫法與思路,這小說可以寫很長,把同樣的經驗反覆不停地拼貼,它可以越來越廣。它在對自我的認同和發現過程有一定的推進,但有些經驗是比較單一的。所以我稍微有點不滿足,整體感可能弱了一點。 〈香火〉和〈土〉是同一題材。同一題材的確有些遺憾,至少參賽作品該有不同的樣貌,寫作生態才能有比較全面的體現。雖然我把〈香火〉的分打得比〈雲之國〉要高,但最後綜合一下,用〈雲之國〉替代〈香火〉我也能接受,它能更全面地呈現出馬華生活的現實和經驗。 ●〈香火〉 龔:花蹤比較殘酷的就是它只有兩個名次,首獎和一個評審獎,以前有3個獎。但在題材選擇上是不是要有考量,我覺得還可以再斟酌,後面還有好幾篇,所以不急在一時。我們就接著徐老師提的,直接進入〈香火〉。 徐:〈香火〉是我看的第一篇作品,因為我打印以後就往那一放,再隨便抽一篇來讀,抽的第一篇是〈香火〉。看的時候特別興奮,第一篇就寫得這麼好,那10篇的質量應該都是非常棒的。 之前做過一點黎紫書的評論,所以讀到這個作品時我就覺得整個敘述是比較地道、比較本色的,整個語言和敘述都比較馬來西亞。語言挺好的,雖然故事性不是很強,但生活的繁瑣交待得比較完整,而且小說裡的任務有一種躲不掉的宿命感,這種宿命感隨著故事的展開而逐漸飽滿和充分。〈香火〉對東南亞,尤其大陸南方意義重大,但這個重大的意義又由於小說中那種虛無感結合起來,寫得特別有意思。 從一個讀者角度來看,透過〈香火〉可以對馬來西亞關於香火的認識有了比較豐富、到位的認知,從語言敘述上知道它的確有這樣一個問題。後來我看了〈土〉,就覺得它的語言有點拉雜,或者說語言沒有〈土〉那麼清爽,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雖然它比〈土〉更豐富、更博雜,但在閱讀感受上它不如〈土〉,所以我選〈土〉。 葛:對,我的感覺其實蠻相似,因為我也是先讀〈香火〉,當時確實有審美上的撞擊感。老實說這些年也看了一系列的馬華文學作品,這一篇十分地道,像真實人物躍然紙上,比較集中在一個家庭空間展開所有故事,圍繞著所謂的社會倫理,對整個事件邏輯鋪陳的路徑也非常在地與獨特,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與〈土〉的分別。 初讀〈香火〉,你會覺得它的文字老到,而且整個鋪陳自然和舒展,但〈土〉的完整度甚至格局會更鮮明。〈香火〉確實有些值得稱道的地方,比方文字敘述特點鮮明,對於家族成員矛盾,他都用四兩撥千斤的筆法,讓我覺得這個作者在文字表達上游刃有餘。但整體結構或格局和〈土〉相比,可能稍稍遜色。 徐:葛亮說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如果敘述和文字兩相比較就是,〈土〉是打磨過的,〈香火〉還需要再打磨,就是那種邊邊角角、絲絲拉拉的東西有點多。 龔:這一篇我沒有放在太前面,主要也像剛才葛亮老師說的,就是他用了近萬字,但還是給人一種小品的感覺。當然他在人物塑造方面蠻成功,個性蠻鮮活,人物互動也蠻有趣,但若用〈土〉來比較,〈土〉的深刻感覺是它沒有的。它以香火為題材,從現今的角度來看就已經有點落伍了,我希望在小說裡讀到一種可能對香火傳統的反諷,雖有一點但不多,相對於整個故事就是個家庭劇場,父親死後財產怎麼分配及各種衝突等等。 對於家庭劇場,我反而更喜歡〈一個飢餓的男人〉,在文字表達和創意方面,我更喜歡這篇。 ●〈邊界之外〉 徐:〈邊界之外〉可能跟這次的小說都不太一樣。我覺得寫小說有兩種,一種是以寫小說、講故事的方式去寫;還有一種是用寫論文的方式去寫。當然我不瞭解這個作者,也不知是誰,但我感覺他應該是個學院生或做學問的人,他以寫論文的方式來寫小說。他在論證,是一種學者式的小說,用故事、細節論證自己的觀點:邊界在哪裡、邊界之外是什麼。它以不同的生活、學問、對貓如何等幾個方面、幾條線交叉,相互論證他的主題,就是邊界的問題。這與其他小說迥然不同,整個敘述比較冷靜與理性。雖然有點乾澀,但這種問題的意識我是比較贊成的。這是它給我的最大感受。 有些小說細部特別好,把一段生活或現實場景呈現得特別好,但缺少某些意識,尤其是問題意識。這小說基本上是彌補了其他小說的態度,從這意義上來說我挑了它。 葛:我跟則臣一樣都給每篇打分,這篇的排名是比較高的。它在題材考量方面比較完整。我也選了另一篇〈初生戒疤〉,兩篇對讀,因為它們都涉及了女性的自我認同問題。它的起點是,把問題置於所謂的學術政治範圍內考量,或說一個學院政治的範圍,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是它最後對自己生命的再次選擇跟放棄。實際上它是看到了以男性為中心的學院政治的刻板印象,因為我們能感覺到它有一系列隱喻,伴隨著女性的自我認同;比方說少數族裔,甚至是性別少數的部分。它有兩個角色:阿里和依布拉欣,這兩個角色的隱喻感非常強,就是一對男性伴侶。另一個是貓和狗,在小說裡也是很重要的隱喻;比方說“你們華人一般不都是養狗的嗎?為什麼你會傾向於和我們一樣”?通過對貓的關注,它或也代表著主人公身為女性的自我認同,就是女性在以男性為中心的學術政治上的一個縮影,也是一種偽世界政治的表達。 相對來說,它有一個比較清晰的霸權體系。這個女孩子為什麼七、八年時間都拿不到學位,就是因為她的論述體系跟所謂的學術要求,產生了非常鮮明的砥礪跟衝撞。在這種情況下,她必須要有一個屈從而犧牲的姿態,面對這種以男性為中心的遊戲規則,接受整個世界的對她的評估,才能嵌合在裡面。但她最後選擇了放棄,實現了自我生命的肯定和選擇,所以從她的個體角度上來說,她其實是勝利了。 這個小說主題很鮮明,它的題目已概括了我們剛才想探討的。從“邊界”這個角度上而言,這個女生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要衝破這個邊界,所以這個作品相當有力量。 但後來因為我又讀了〈初生戒疤〉,它用醫生與病患的雙重視角,去切入“女性經驗”這種非常切膚的生命體驗,讓我那種感受更加深切。首先〈初生戒疤〉的敘事相對成熟,文字特別冷靜和自持。我們在表達一種很鋒利的生命體驗時,往往會有很強大,特別希望跟讀者共情的角色,這種共情會表現出強大的情感指向。但在〈初生戒疤〉裡,你看到它的文字流淌是非常冷靜的,而且那個鋪陳過程遊刃有餘,因為它涉及大量場景的切換,相對來說〈邊界之外〉較是自我心路邏輯的鋪設跟延展。就女性經驗而言,〈初生戒疤〉技巧更復雜,兩篇相較,我會更傾向於〈初生戒疤〉。 龔:我沒選〈邊界之外〉,主要是因為他的敘述方式冷靜平實,比較接近散文。它有很多東西寫得太明白,失去了小說值得玩味的部分。包括面對刻板印象的各種抵抗,如剛才講的華人養狗,馬來人養貓,或者男生就要喜歡藍色,女生就要喜歡粉色。而最重要的是,它對男性女性這個學術圈子的權力不等,我還是覺得它寫得太一目瞭然。最後他把收容所的動物都放走,自己也分享了所謂的一個邊界之外的自由,對我來說理所當然了一點,所以我沒有選它。我比較喜歡〈初生戒疤〉。(11月26日續) (備註:馬華小說獎入圍名單——鄭家瀚〈海馬體〉/ 趙佳浩〈終於失戀的麥先生〉/ 顏家升〈土〉/ 謝陽聲〈香火〉/ 賴威竣〈雲之國〉/ 楊焌恆〈邊界之外〉/ 蔡曉玲〈出走〉/ 李宣春〈我們很快樂〉/ 王晉恆〈初生戒疤〉/ 方肯〈一個飢餓的男人〉)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小說獎決審會議記錄】恰到好處的細節,讓小說變成生命的寓言(下) 【花蹤17.馬華小說評審獎】賴威竣/雲之國(上) 【花蹤17.馬華小說評審獎】賴威竣/雲之國(下)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上)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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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蹤17.馬華小說評審獎】賴威竣/雲之國(上) 前文提要:可是後來煙在你血液裡流淌。你能感覺到它滑過你每一寸血管,在你肌膚下蔓延…… 他們一個個站在路燈下,在一個個的圓圓的光暈裡,像是一座座孤島錯落有致。優雅的、自在的,他們甩著長髮,摸著唇。燈光很暗,伴著煙氣,有一種水中望月霧裡看花的迷離。似乎你誤闖了夢的境界,像愛麗絲一樣,你飲下藥水,推開那扇小門,進入到綺麗的、童話的花圃中,自崩毀的雲之國度裡全身而退。 似乎你離夢裡的自己又近了一點。 關於你夜遊人妖村,也是你後來流連於北方諸國各色男子之間,隻字不曾提及的事之一。甚至整個人妖村的存在都隨著你後來的離開煙滅。多像一場古老的傳說。 他們終究只需要認識那個自遙遠南國而來的,神秘的June,而非下身帶著多餘的生命瓶塞的阿俊。 媽將自己藏進黑暗以後,你開始著女裝出門。好幾次媽闔眼躺著,喃喃念著“女兒女兒”。你明白她已不曉人事了。你畫眉,塗口紅,扎馬尾,踩著平底的女裝鞋,穿短裙上街。似乎更自在了些。你到邊鎮人少的街去逛。同藥店的阿婆買衛生巾和白鳳丸。你不開口的,只是偏頭微笑,柔身去指爬滿鏽跡的貨架上粉紅的包裝。 你從皮包裡抽出幾張鈔票遞給阿婆。她有點看不清楚了,數錢很久,害你有些緊張。末了,她把零錢給你,碰到你的手,同你說:“細皮白肉啊,靚女。” 為這,你將一打白鳳丸交給馬莫,推開他遞來的鈔票,隨他吟唱古老的禱告,祈求真主之寬宥。 那時候爸已經隨越南妹搬去了她的廉價屋,你只在某個異常悶熱卻下著雨的傍晚收到他的信。 信封裡是一支派克金筆(你曉得就是他貼身的那支)和幾張嶄新的鈔票。你攤開信以後只是簡略的地址。你找到一根頭髮,已經夾著一點銀白色。夕陽打在上面,是一種粼粼的,剔透的光。 你將它放進嘴裡,咀嚼。 你在咀嚼他的頭髮。 你在咀嚼他。 你感受它像繩索一樣,勾住你的牙,勾住你,爾後在你舌尖遊弋。 你想像他這樣被你咀嚼、吞嚥、消化。他的身一點一點沁入你的身。 在許多次隔著窗玻璃的眼神流轉以後,那個傍晚鄰居學長終於按響了你家的門鈴。你同他彈琴。他的手指慢慢撫過琴鍵。白的,黑的,白的。他的手指在琴鍵上游走,在你的指間遊走。一隻小小的蝴蝶在扇動著翅膀。 你聽一曲又一曲的旋律從你們的指尖漫出,一點一點填滿黃昏,填滿你的恐懼。他握住你的手,直至開始彈奏你的身。千萬只蝴蝶扇動著翅膀,千萬股小小的氣流彙集成耳道里的一陣溫熱,蔓延到你們的脖子、臉頰、胸口,往雙腿延伸。而你們聽街對過的清真寺傳來誦經聲,悠遠、綿長。那是一種沉靜的呼喊。 而你也這樣呼喊他。 古老的禱告洗淨冤孽。他用香菸去救贖你的靈魂。用整個黃昏的歡與欲,去喚醒你的肉身。 他喚你阿俊。他看著你,手往你夾在雙腿之間的下身滑去。你不禁勃起。 阿俊,阿俊。一次又一次,他的聲音夾著氣息在你耳窩裡竄流。 June。你想起June。所有的彷徨於恐懼排山倒海而來。千萬只蝴蝶著了火,試圖吞吃你的下身。倏然之間,你覺得有哪裡不對。倉皇逃脫以後,你同他講,你們就那樣吧。 那個黃昏你沉沉睡去。醒來以後,你的眼睛被夢囈的泥死死黏住。就在那樣迷離的夢與現實的邊界,你嘗試起身,而夢的碎石由你眼角滾落,像土崩。夢坍塌在現實的疆土之上,你受困其中。雨又絲絲縷縷地落下,澆溼這北方的小鎮,去灌溉一個個註定夭折的夢。你起身,眼睛分明有些紅,你卻不記得自己曾經哭過。 心下有點混雜,於是那夜你去找阿爸。你考了駕照了。你握著國產靈鹿的方向盤啵啵啵地一路顛簸到菜市場對街的老店屋。也是百葉窗。你尋著阿爸告訴你的位置找到了那扇亮著燈的窗。你穿過窄窄的樓道,踏著粗糙的老舊洋灰樓梯到二樓。北鎮的夜很冷。你抱緊雙臂,敲開那扇下垂的木門。 這裡比你想像的乾淨,至少你看到嶄新的床鋪,大概是阿爸買的。 而他只是看著你,接過國產靈鹿的鑰匙。你盯著越南妹大大的胸脯,有些話想問他。 他握住你的手。你掉轉身,走了。 於是你回家,臨睡前去看了媽,她瞪著你,無話。 破曉了,晨禱劃破了死一樣的寧靜。 就是隔一夜,阿爸的靈鹿最後一次在你家門前亮起車頭燈。他是回來道別的。可你不在。於是他掉轉身,走了。 後來媽神奇的起了床,同你講爸的離開,丟給你豐田的備用鑰匙。你曉得她見過他了。你眼睛裡泛起血絲,很久很久以後,才發覺你雙手抓著阿媽,懇求地看著她。期望著什麼,才猛然發覺你期望她起身阻攔。 “這麼多年都忍過來了。這次還忍不了嗎?” 她盯著你的眼睛,這樣說著。你的臉頰貼在她的肚子上,感受到了那種深邃的虛空。你有點心虛。自那以後,媽中風了,她真正的攤在床上,像一坨發臭的腐肉,要用她的消亡,來對你做最後的一點抗議。 馬莫帶你頻頻出入人妖村的房子,白日裡下著雨,與深夜的霓虹很是兩樣,多像兩個誤闖後臺的觀眾。那一間間的老舊排屋鑲著百葉窗,蒙了灰,有點像博物院被遺忘的老舊角落,而那些展示品也無謂去譁眾取寵,只是自顧自地取悅著與它們投緣的小眾。後來你開始同那些人妖有點交集,村裡也有一些越南妹,她們無謂用生命之瓶,而是用她們的陰道餬口。他們,或是她們,偶而教你一些柔媚的姿態。他們很喜歡你,你讓他們想起故鄉的弟妹。 是那時候開始吧,你才開始例常吞下白鳳丸。他們說那些支那女人吃這個,所以胸脯那樣大,臉那樣騷。你按月份吃著,也開始用衛生巾墊在你內褲裡。而那時候的馬莫已經是安潔拉的半成品,很快就要完工。 以後你開始用毛巾去墊胸,一點一點塞進你在夜市地攤買來的(或是人妖們送你的)內衣裡面。你還是很不習慣穿內衣的感覺,裡面的鐵絲偶爾會刺傷你的皮肉,卻只給你一種溫潤的滿足。興許是感覺自己的皮囊日漸柔嫩,想像著有一天你的胸脯也會慢慢地大起來。 想像著軟體上、網站上那些肌肉發達毛髮旺盛的異國男人們揉捏著它們。安潔拉拉著一個澳洲中年男人的手,從人妖村口走了。 那個午後,北鎮的天空又落起雨來。這裡總愛落雨。雨水沾溼整個黃昏。整座城都是一種泛黃的潮溼,讓回憶長黴。 50歲的A抱著巨大的米奇娃娃,身著襯衫長褲,在半島小鎮上都曬成了性器般的粉色。他自遙遠的北方諸國而來(你並不清楚是哪一個),為著你的一張著女裝校服,扎馬尾,吐舌吃著冰淇淋的照片。你其實聽不懂他的口音,只是低頭笑著,將臉埋入那巨大的米奇玩偶之中,而他將自己塞進你的胸脯中,吹奏你年輕的肉身。巨人順著藤蔓,將你帶往雲之國度。 A說你隨他走吧他在北國養你。你笑,他開始緊張起來,嗚嗚啊啊地拿出手機翻起照片給你看。他的房子、車子、公司,還有一隻很可愛的邊牧。我老婆死了他說,終於死了。我們沒有孩子。語畢他落下淚來,你輕輕地舔幹,復又順著滑到他的下身。 他捏著你的臉,我認真的他說。這話你聽懂了。 很多很多年以後,人妖村的夜裡似乎沒有任何歡聲笑語了。那些踩著高跟鞋的粉臉在某夜突然消失。大概他們同越南妹一樣,或是南下,或是被遣返。 “政府的人喔,暗瞑乒乒乓乓攏攝去,厝嘛拆完去了。” 人妖村崩毀的那個黎明,街對過遠遠傳來晨禱。嗚啊嗚啊地,格外有一種清冷哀嘆之意。 至於安潔拉也已經繁華轉身,在那些情慾與茫然的漩渦中,他褪去雙腿,換得一條華美的魚尾,在深夜與黎明的交界處,他在晨禱中吟唱,將真主阿拉錯置的身分歸還,換得重生。他至今偶爾寄幾張明信片給你,澳洲的袋鼠、海灘,悉尼的歌劇院。你曉得相機背後是一個足以當安潔拉祖父的澳洲男人。 你最後一次給爸打電話,是媽病死的那天。 “終究不算個女人喔。”葬禮上冷冷凊清,只遠遠地傳來這冰冷的詛咒。 “伊彼個尪真正是給越南妹下降頭了喔,死了某都無轉厝。”你當然知道,不是。他只是不願面對你終於長大的事實。 對不起,他講。 你其實不曉得這句話是對誰說的。你握著聽筒,還在等他說些什麼。半晌,只剩下空蕩的回聲,震得你腦袋嗡嗡的響。 你終於隨A離開這座南國的半島。你沒有帶走那輛豐田。你把它留在北鎮的老屋,同那支派克金筆一起,埋葬在時光的塵埃之中。臨走之前你把車鑰匙放到媽的牌位前,上了香。 飛機上坐滿了男人、女人、還有女人的半成品。你戴著假髮,在內衣裡塞著毛巾。途中有不少老男人往你身上靠。 你覺得噁心,卻多少有點得意。於是你挪一挪身,讓你的毛巾胸脯拂過他們的指尖。 人魚公主要退去魚尾了。那美麗的雙腿,能否支撐她走到王子的面前?大抵她最終會化作泡沫,揮散在陌生的國度之中。海巫奪去了人魚的聲音,她再也沒有了天籟的吟唱。你會被奪去什麼呢?從那日起,你沒有再聽過禱告的聲音,你不需要用它來洗滌你的靈魂了。 而關於媽算不算個女人的爭議,永遠地被封印在南方之雨中,並未隨你而來。 很多年以後,當A在你懷中喚著你June直至斷氣,你用淚水洗淨他蒼老而鬆垮的肉身。你開始往返於陌生的房間,在那一個個暗室裡,他們喚你June,而你真實地相信著,你一直以來都叫June。 你俯身,讓他們或是疲軟或是堅挺的性器往你身上揮灑。那些粉紅的生命之瓶賽已與生命之誕生無關。你靜靜地置身於遙遠的故鄉的陣雨之中,思念雲上的巨人。 你放聲大笑,說: “黃金浴!”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小說評審獎】賴威竣/雲之國(上)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上)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下)
4月前
那晚國產靈鹿的車頭燈最後一次在家門前亮起,就隨阿爸一起隱匿在半島的夜色之中,匯入南下的川流。 阿爸給你留下了一輛豐田,而他自己只帶走了那輛年紀比你還大的國產老車,50歲生日你送給他的夜市錢包,和一箱子熨燙整齊的衣服。那晚你一直在麥當勞打夜班。你喜歡這份工作,你跟同事們講你叫阿俊。都是畢業後等會考成績放榜的,十七八歲,他們嬉笑著,用馬來語念。他們總是叫你Jun,Jun,聽起來有點像June。 珍。你喜歡這個名字。 是得來速的點餐員。整夜整夜你看著車像加工廠的運送帶,往你眼前運送一個個男男女女。形態各異卻靈魂相通,大都是年輕的情侶、戀人。沾著酒氣和深夜的月光,都朦朧成同一張臉。 你好,需要什麼嗎?好,現在加點冰淇淋有折扣喔。需要發票嗎?好的,謝謝,請前面稍等。聲音隔著兩層窗玻璃和揚聲器,已被過濾得僵硬而失真,只有找錢的片刻,你投以一點微笑,偶爾會有客人碰到你的手。說碰到是客氣了,或者該說是一種試探性的觸摸。你只是撇過頭抽回手,繼續去點下一位客人的餐。 當然偶爾觸發這種接觸倒是你。 下班後頭像灌滿水銀,沉甸甸,你騎車晃過街燈下已走不出夢的觸角。麥當勞的裝潢漫天漫地的紅,你看不真切,以為自己置身子宮,終得重生。 摩托車掠過夜半沉寂的街,轟一聲,蕩在樓與樓之間,從窗的縫隙闖入千百個睡夢。一路上都是那樣的暗,在天光來臨之前,整條街都沉睡下去,只有鎮北的那幾件老排屋亮著霓虹燈,流光溢彩,響著徹夜的笑語。 你記得你初次同阿爸單獨出門,他搖下車窗,讓嶄新的豐田緩緩滑過絢爛的霓虹燈下。燈光就打在許多許多的高跟鞋和吊帶裙上,而香菸升騰著,漫起七彩的帷幕,迷濛了一張張粉墨繽紛的臉,你卻只記得阿爸吹著口哨,給酒暈紅了雙頰。 這是鎮北的人妖村,也是你下班回家必經之路。這夜很累,於是你急急地呼嘯過去,讓廉價香水和脂粉掩埋在你過路的塵土之中。 街對過的清真寺傳來晨禱。遠遠的,有點渺茫,你一直以為它聽起來像是某種吶喊,穿過夢與現實,踏過歲月與空間的一種呼喊。它洗淨一夜的酒氣與脂粉香,撫平你逐漸加速的心跳。 或許只是累了。 隔天你一直睡到中午。太陽曬進你房中,透過百葉窗,每一道光都是一條短短的橫線,一道一道,也就畫出一條虛線,把你同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來。 就是那個傍晚媽同你講你阿爸走了。她是盯著你講的,你一度以為不過是她尋常的咒罵。那眼神是一種空茫,更是一種不甘,以至你竟無法尋獲那該有的失望與悲痛,而埋葬於羞悔之中。 像給人揭破了驚天的秘密。 半晌以後她丟給你一把鑰匙,冷冷地落在大腿上,像小舌頭舔過。 是門口那老豐田的鑰匙。你曉得她大概真有點不甘心。日漸垂塌的皺紋掩不住她鋒利的眼神,多少夾著一種輕蔑與悔恨。你阿爸就那樣把他最後一樣東西給你,卻沒有給她留下隻言片語。而你看著她,以一種渴求的姿態,多想鑽回到她那生命之瓶裡,回爐重造。你才想起她已經殘缺了。 “還不是跟越南妹跑了。夭壽啊,那些越南婆。一個兩個都賤!”豬肉婆左手抓著臉盆大的垂胸,右手捏著3斤五花肉,搖著頭如是說到,末了,瞪了瞪打哈欠的女傭,道“會下降頭的!” 以後的話不堪入耳,你靜靜點頭,講到你阿媽終究不算個女人也怪不得你爸,你終於沒有再聽下去。你轉頭,果然隔壁攤炒粉的越南妹不在了。攤子剩下一口大平底鍋安靜地躺在木板桌上,蒐集著午後的陣雨,吞吃城的怨嘆。這城總是下雨,夢都溼透。你知道越南妹的事。只是你怎樣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你以為你阿爸多少對你還有一點留戀。而你媽,你想到那個可憐的女人(或半個女人),想到她遠古生物般的咆哮與哀泣,想到她日漸衰老而你日漸長成,你竟恍若置身殷紅的生命之瓶中,四面血牆朝你緊緊壓迫。 多年以後,你輾轉於北方諸國的暗夜之中,祈求男子賜予你溫暖的甘露,令你再度踏足遙遠的赤道半島蒸人的午後陣雨。你想起爸與越南妹的事,只是淺笑,更將自己沐浴於純粹的汗水與鼻息之中,還想起一些夢囈般久遠的記憶。你將它們小心埋在夢的泥潭之中,在深夜裡去回憶你的爸。 故事要從何說起? 或許是隔壁剛搬來的時候,你聽見琴聲鑽過百葉窗的縫隙。是二樓的學長,比你大個一兩歲,籃球校隊,穿著褪了色的運動背心,短褲鬆垮地包裹著毛髮初綻的下體。 你同他隔得那樣近。隔著兩扇窗,和一場雨,卻怎樣也跨不過去。 北鎮的雨總是這樣突然地落下來,染一地的潮溼。轟轟鬧鬧,吞沒芸芸眾生一切的聲響。他的琴聲也一併被啃噬下去。是那樣典型的一個半島的黃昏,天空逐漸染紅。在窗前,在天光與燈光的交匯之處,你仰頭屏息,用他的琴聲自慰。 在他琴鍵跳動的間隔,在他琴聲驟止的時刻,你在潮溼的夢囈中高潮。 其實他的琴也不是太好。你總能聽到一兩處唐突的停頓,又一兩處的走調。你將窗簾撥開一點,透過玻璃,能夠看見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跳動。那樣的鮮活與靈動,你幾乎能感覺到,他在彈奏你,彈奏你的夢,奏起一曲又一曲遠古的旋律。而你任由那旋律在你耳內盤旋、升騰,直到在你的夢中紮根。 夢的觸角攫奪陣雨中的琴聲,於是就連你的夢也有那麼一兩處的停頓和走調。你似乎就這樣把這當作你們兩個的秘密了。“你們。”你想到此處只是淺笑。他當然對此一無所知。 後來你到浴室去清理你的下身,精液的腥臭令你反胃,都不敢看鏡子裡的自己,那樣汙穢,那樣罪惡,似乎存在本身就玷汙了這個世界。 那以後街對過的清真寺傳來悠揚的禱告。你一點一點地淪陷進去,任它抹去你自瀆的汙穢,是一種純粹的救贖。你闔眼,竟隨它吟唱。 你一直好奇他是否也會在彈琴後,在無人之處自瀆。這問題你至今沒有答案。 那是爸同越南妹剛有瓜葛的時候。以後的很長時間,那股錐心之痛盤在你心裡,一點一點地給你絞刑,撕扯著你的心。媽倒也已經無所謂。手術後她終日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貪婪而無奈地囤積著脂肪,企圖用過剩的、鬆弛的皮肉去埋葬小鎮的流言。 你媽終究不算個女人喔。這話流轉在市井的街道上,女人口中多有一種憐憫,到了男人嘴裡逐漸變了味,那獵奇,那色相! 可故事之初始遠在這之前。 媽是在你小學畢業那陣子失去她作為女性的社會資格的。你初次從藍短褲換上橄欖綠的長褲,依舊用著你有點破舊的書包。你記得阿爸答應過你要給你買新的,就在你小學會考成績放榜後的那夜。 “俊,你阿媽今晚住院,你來陪阿爸。” 你急急地掩上房門,竟全然忘了問媽為何而住院。 那夜他的大手撫著你,像一隻蝴蝶扇動著翅膀,絢爛的紋眼看破眾生,手掌的溫熱蒸發著半島的陣雨,由你的肌膚滲入你的身。 “媽會發現嗎?”你躺在他手臂上,輕聲問。 他撫著你的頭髮,看著你的眼睛,同你說,不會的,不會的。 後來他確實給你買了新書包。還有鋼筆,你一直很喜歡的那一支派克金筆,與他同款的。 大雨如注。這裡總是有雨,那樣多的雨水,孜孜不倦地洗刷著北鎮的土地,洗滌一切的罪與罰,一切的孽與怨。大雨滋潤了傑克的魔豆。而你順著藤蔓,攀升到雲層之上巨人的世界,升騰到你不曾想像的境界。以後你弱小的身不斷同巨人在雲間戲耍,以一種傾慕的姿態去愛著巨人,在天與雲之間度過了很多潮熱的日與夜。 餐桌上你同爸和媽照例安靜地吃著飯。那時候你同他們兩個都親暱。對於媽是一種天性的,關乎生命之誕生的依賴,對於你爸,則是一種崇拜的仰望。 要一直到很多年以後,你才知曉媽早已得癌。生命的瓶口如蛇,頹靡引展,伸向那不復存在的,孕育生命之瓶。 對於媽逐漸的缺席,你替代以爸的呵護。你躲藏在雲之國度,等待巨人順著藤蔓給你帶來禮物。帕克金筆、書包、剃鬚刀。他偶爾也給你一些現金。 而巨人偶爾也爬進你的身體。 高中以後你開始到鎮北的麥當勞打工。人妖村人偶爾踏紅紫的綠的高跟鞋來買麥香雞塊,脂粉和口紅都融化在可樂裡。你遠遠看著,蹺腳,咬唇,將下身夾在雙腿之間。 同事馬莫16歲(或該叫他安潔拉),一身女相,新搬入人妖村,好幾代的馬來穆斯林了。這東西不是我的他說,真主阿拉錯置在我這裡,我不知道怎麼還給他。於是他用層層的衛生棉和蕾絲內褲包裹著那多餘的生命的瓶塞,問你你們華人是不是有一種藥。支那藥材他說,圓圓的,黑色的丸子。你曉得他說的是白鳳丸。 “華人藥店不敢賣給馬來人,政府的人會抓。” 以後你從鎮上的藥材店給他買白鳳丸,他帶你到人妖村,借給你破舊的蕾絲胸罩和迷你裙。教我可蘭經你說。那東西聽著讓人安心。 Suci,你用了這個字,聖潔。 你們當然知道這沒用,不過都給自己幻想一次重生的機會。 媽辭去工作頻繁出入醫院,變得有點瘋癲。她見人就罵,尤其是你阿爸。你有點看不下去,幾乎就要上前制止,可是總有一點什麼拉著你不讓你去,你竟落下淚來。好幾次你聽見爸媽房裡的嘶吼。整座房子響起淒厲的哭嚎與吶喊。那是一種原始的、尖銳的、悲哀的咆哮。你知道,那是媽撕心裂肺無奈的獸咆。你將自己埋藏在溼透的枕頭與被子之中。 自那以後媽逐漸痴呆,她將自己關鎖在房裡,拉上窗簾,也不開燈。她殘缺了,丟失了人類千萬年來的女性與母性亙古的身分,再也沒有什麼去挽留你爸對她原本就淡薄的情分。而阿爸就是這時候開始認識了炒粉的越南妹。他好像突然之間就不愛你了。 你懂得的,是那日你與爸再次流連於雲之國度,打開潘朵拉的魔盒,而媽踏著黃昏的誦經聲推開了門。你們回頭,而她別過頭,走了。 所以對於媽你始終是有點怨恨的。 後來你就聽說了越南妹的事。她同這片土地很多很多的外籍女人一樣,恍恍惚惚迷迷糊糊踏入這破敗的半島,在一場瘋狂的囍宴中,用她們的子宮與陰道去換得存活的可能。你一直以為她是從天上掉下來,還是從土地裡鑽出來的。此前你從來沒有在菜市場看過她,甚至她炒粉的攤子都不曾存在過。這點也同其他外籍女人一樣,她們總是雨後春筍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大抵是漂流到南方島國,在那裡重生。或是一場新的囍宴,或是一個新的攤子。她們的生命之瓶一次次地發揮著母性的職責,為她們遙在故國或生或死的家人一次又一次延展存活的資格。 你開始聯想到你阿爸同越南妹在交媾。會是在哪裡呢?在阿爸那輛豐田的車後座,還是哪一個公廁?又或者是越南妹租來的廉價房間?在你的想像中,那應該是一個昏暗偪仄的空間。陽光曬不透百葉窗,積年的塵埃模糊了玻璃,阻隔著光,伴著牆壁斑駁的油漆,和水泥灰的地板,那是一個屬於昨日的狹小空間,浸染在半島的潮熱陣雨的黴味之中。你想他們就會在日光燈下,在越南妹長滿塵蟎的床鋪上相擁。那些沉睡在時光裡的塵蟎為他們的體溫所喚醒。它們興奮地鑽過纖維之間的縫隙,一路攀升,在越南妹與你爸的皮膚上貪婪地啃食,又同你爸一起,進入了女人的身體。 女人。你不禁往下身看去。你挪動手,把你突出的下身藏到雙腿之間。 也是這時候開始,很多個黃昏,你都會這樣聽鄰居學長的琴,然後隨著曲調哼唱。那種哼唱是極小聲、極小心的,一種隱秘的聲響。他奏完以後街對過總會傳來誦經的聲音。你隨著哼,走入浴室,對著鏡子畫起妝來。 口紅是你的紅色水彩。 腮紅是你彩色筆的粉末,你用美工刀小心削下來的。 眉筆是你畫畫的炭筆。 你也用一點香水,那是馬莫從馬來市場帶你偷偷買來的,不帶酒精,清真聖潔。就藏在床底下,同幾件女裝和一頂半長的假髮。 你對著鏡子專注地易容畫皮,看自己一點一點變成夢裡的樣子。你換上淡藍的校裙,帶上假髮,扎馬尾,對著鏡子笑。你多想鑽到媽體內被奪去的生命之瓶中,回爐重造。 那是後來的你的半成品。 很多年以後,你偶爾還會接到爸的電話。你都沒有接,也沒有掛斷。你任它去響,讓聲音從遙遠的南方小島一直盪到這裡,如阿爸輕柔的囈語,讓你置身那崩毀的雲之國度。 “那個越南妹啊,跑咯,騙錢跑路,聽說給人抓去做雞了。講新加坡多好多好,你看,比這裡還危險啊。”南方小島政府不管嗎?你想,那或許馬莫該南下,去買他的支那藥材。 你阿爸原也不是為了她而南下。你曉得那是一場難堪的逃亡,逃離你已逐漸長大的事實。 媽像一尾擱淺的魚,靜默地在岸邊被陽光曬死。眼睛似乎空洞著,破裂的魚鰭和魚尾像舊塑料袋,任由風去吹散。你想像她躺在那張舊床上,汗水滲入發黑的棉,蟎蟲順勢而上,一點一點地咀嚼她蒼老的肉身。在潮溼的床鋪上,她發黴、潰爛,在床上壓出一個腐臭的大洞,取代她不復存在的生命之瓶將你吞噬。似乎在告訴你,你們都沒有好下場的,一損俱損,死無葬身之地。可她每每望著你,分明有些愧痛,多少還夾著一點自責。 “他啊,跟他阿爸最親。”這話佔滿了你的童年。 爸同越南妹搬出去以後,你依舊上課、回家,給行屍走肉的媽送食物和水,然後到麥當勞打工。你喜歡聽他們叫你June。珍、小珍、珍妮。你想到這些美麗的名字,對著車裡的客人微笑,一種發自內心的、狂歡的笑。男人們由人妖村出來,泛著色相的紅暈,在付錢時摸你的手,而你報以微笑,用你的指甲輕輕地颳著他們的手心,像小舌頭輕輕舔著。 好幾次你下班以後騎車到人妖村。你停在很遠的地方,熄燈。你將下身夾入雙腿之間,然後隨著那些穿吊帶裙,踏著高跟的人妖們一起扭動腰肢、擺蘭花指,然後微笑。馬莫給霓虹燈染成一幅妖豔的巴迪蠟染,透過廉價的金色假髮遠遠給你投遞一個微笑。 馬莫(或是安潔拉,你其實已經分不清),右手緊握著男人的褲襠,眼神迷離,左手朝你招手。血液往下身流去,你感覺它逐漸灼熱與膨大。 於是你雙腿交疊,夾得更近一些,吞下一顆渾圓的白鳳丸,在夜裡像一顆璀璨的黑珍珠。 你後來買菸,就在暗處,你學著她們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翹起尾指,微微仰頭、閤眼,吸菸。 有點嗆。煙氣竄入你的肺,你感覺它灼傷了你,抽乾了你生命的氣息,是一種窒息的難受。 可是後來煙在你血液裡流淌。你能感覺到它滑過你每一寸血管,在你肌膚下蔓延。是一種平靜的、新鮮的溫度,你狂歡一般,陷入了夢與現實的交界。於是你隨夢蒸發、升騰,在流光中揮散。(11月19日續)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小說評審獎】賴威竣/雲之國(下)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上)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下)
4月前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上)前文提要:不要想太多,他對自己說,他必須把香蕉苗照顧好。只是,他開始會在香蕉芭裡迷路,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雨季過了,香蕉苗的高度差不多到他的腰,再多7個月就可以收成。又是時候放肥,然後還要噴灑除蟲劑和殺菌劑在香蕉葉上,才能夠確保香蕉苗不會染病。如果連續兩天沒下雨,就需要澆水,一棵一棵地澆,一直到定製的引擎來到,他的工作量才輕鬆一些。 他原本以為翻種香蕉後會很輕鬆,遠比他每天凌晨起床割膠還來得輕鬆。至少,他在看完那本經理送的工作年報後,他是這樣覺得的。他沒有也不會想到他會如此,用全部時間照顧香蕉苗,沒有辦法停下工作。他心裡充滿埋怨,咖啡店的那些安哥和中國肥料的經理都把種香蕉描述得很簡單,像是隻要種下香蕉用了對的肥料農藥和技術,就可以坐待收成,可是現實卻狠狠地給了他打擊。他的皮膚愈加黝黑,鎮裡那些安哥看到時都會調侃他。 他只可以一直叫自己不要想太多。他持續地旋轉、墜落,在頃刻間。他想如果他有一個老婆或者生了幾個孩子會不會比較輕鬆,至少可以有人幫忙他做這些工。他沒有忘記自己的不孝,咖啡店裡的安哥也勸過他娶個老婆,去娶越南妹或印尼婆也可以,花錢就可以了。他們連中介的電話號碼都給了他,最後他沒有聯絡中介,這件事情也不了了之,一直到現在。 終於,香蕉苗長成了香蕉樹,已經有12呎高,再過一兩個月,香蕉樹就會長出花芽。紅肉蕉的花芽是紫紅色的,跟大多香蕉花芽一樣。花芽一層一層包裹著香蕉花,隨著時間的過去,香蕉花芽會脫落,底下的黃色的香蕉花就會露出。再過一些日子,黃色的花就會慢慢長成香蕉。這時就需要把香蕉用袋子包起來,大概再多3個月左右就可以賣了。 這些資料都是從經理送的那本書報看來的,他想差不多是時候,所以已經準備好包香蕉的袋子,等待著香蕉樹長出花芽。那些袋子有青色和藍色的,在綠油油的香蕉芭裡格外顯眼,大概是為了有驅趕蟲或野生動物的功能。這期間的工作沒有減少,依然還在重複著,除草、放肥、殺菌、除蟲、除草、放肥、殺菌、除蟲、除草、放肥、殺菌、除蟲。香蕉樹葉已經離開地面很遠,可以直接用除草劑清除野草,但同時,也必須要用長刀把枯黃的香蕉葉去除,確保香蕉樹不會因為負擔太重而被大風颳倒。 終於抽蕾了。一個星期裡面,香蕉樹都陸續抽蕾,長出了紅紫色的花芽。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似乎沒有喜悅。他原本以為自己因為覺得快成功而狂喜,但他沒有。靈魂反而像是被抽到了更遠的地方,看著自己和香蕉樹,他問自己在幹嘛,他沒辦法回答,工作還在繼續,不能歇困。 在大多香蕉樹抽蕾幾天後的半夜,他做了一個清醒夢。是在去膠芭的路上,阿爸還在唸叨著閃左閃右,阿母緊跟在後面。可是,過了一下子,阿爸停了下來,然後不停地說著找不到,語氣很緊張。阿母也緊張了起來,然後他們哭了。他趕快從腳車下來,要指路,因為他記得這條路怎麼走,是以前阿爸教他記得的。然而,下車看向前方的路時,他瞬間傻了。後面的路和平時走的路沒有區別,望向前面,卻沒有路了。在前面的,是一棵棵倒下的香蕉樹,東倒西歪的,彷彿身處於亂葬崗,又讓人覺得前面的路是沒有被開發過的荒芭。他不記得這條路有這樣的地方,他試著要他們冷靜,但他們似乎聽不見他的聲音,繼續緊張,然後下一秒用更猙獰的臉,喊叫“你去哪裡了?!回來!” ,然後一直叫著他的名字。 他醒來的時候,是哭著的。他上一次哭大概是他阿母去世的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夢。阿母走的那一年是1997年金融風暴後,也是這段膠芭上一次翻種的第四年,膠樹還需要一兩年才可以開路割膠。他的膠芭沒有收入,所以他去幫其他芭主割膠,賣膠丸的錢芭主拿6分他拿4分。在那麼艱苦的時候,阿母離開對他來說是很難接受的。阿母走之前叫他一定要顧好芭,可以的話一定要和政府申請牙蘭[9] ,然後找個人結婚,要傳宗接代。口頭上他答應了他阿母,可是他心裡清楚這些年已經花了很多錢去給那些官員幫忙弄牙蘭,每次對方都說這次沒辦法需要等下次。然後又叫他給什麼手續費,再讓他掉入沒有盡頭的失望。而且他更清楚沒有幾個女人要他這樣的人,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他沒有辦法像阿母那次那樣把她的一生唱成一首哀歌,他只可以號哭。簡單的儀式把他阿母下葬後,他還是需要咬緊牙繼續生活。這次的儀式是比較年輕的西公主持的,和阿爸那次的不同是西公在阿媽下葬後,在阿媽的墳墓前叫他喊“興啊、旺啊、發啊”,他不太懂人過身之後為什麼好像就可以變成財神,可以保佑後代發大財。 因為那一場清醒夢,他睡遲了,太陽已經升起。以往進去的時間很早,膠工都是騎摩托,一路會很順暢。今天遲了,收油棕的人已經開始工作,所以在狹窄的路被一輛大羅裡擋在前面。紅褐色的塵土被羅裡的輪胎捲起,他唯有用汗巾遮著口鼻。那一刻,他像是身處於紅色大霧中,看不清前路,只能緩慢地跟著羅裡前行。然後在某一瞬間,那樣的空洞感又向他襲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沒辦法認清楚這一條路。跟著羅裡很長一段時間以後,從皺眉到麻木的表情,他才發現他走錯了路,原本在前兩個路口他就應該轉向左邊,但他卻直行了。 回頭進到香蕉芭繼續今天需要完成的工作。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到香蕉芭時眼前一切變得更生疏,像是走在濃稠的芭窯地,越用力雙腳越被爛泥抓著,那樣的感覺像是持續地黏附侵蝕著他的皮膚。從香蕉芭出來以後,那種感覺還是沒有離開。 香蕉樹長得很好,因為一直都有打藥,香蕉葉沒有一片是長了菌或被蟲啃食過的。他想那個經理沒有騙他,用他的肥料和按著他送的書報的方法來種植香蕉,真的可以豐收。有些花芽也已經剝落,露出香蕉花,再過幾個禮拜香蕉就會成形,慢慢越來越肥胖時就可以砍掉花芽,然後用袋子包著香蕉了。再然後,就是豐收的日子到來了。 他在老厝內點算著青色的藍色的袋子,像是在為自己的孩子點算嫁妝。這些袋子是他拜託中國肥料的經理替他從新山那邊帶過來的,這邊還沒有人賣。豐收快到了,他在心裡這樣說,他這刻終於覺得自己做對的選擇,但那種陌生感還是黏著著他。 這夜,他被低溫凍醒。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去芭的路上他還冷得顫抖,這讓他意識到似乎真的降溫了。可是在太陽上山之後就沒有覺得那麼冷了。從芭出來的時候,新村的人都在討論早上的低溫,那晚的夜間新聞表示馬來西亞未來幾天因為中國寒風吹向馬來西亞,早上和晚上會降到19攝氏度甚至更低的低溫,情況預計會持續一個星期。那時候每個人都說自己很像身處在雲頂,誇張一點的還說吉隆坡要下雪了。看了新聞,他就回到房裡準備睡覺,又是多夢的夜晚,他沒有辦法好好歇困。 隔天一早,遭受著冷風進去芭裡,抵達的那一刻,他先聞到腐臭的味道,然後他看著香蕉樹上的花芽,怔著。 每棵香蕉樹的花芽都燦爛地在香蕉樹上綻放。 原本應該一層層剝落,然後長出香蕉的花芽,卻像是一朵朵大紅花那樣,完全地綻放,但空氣之中卻是瀰漫著腐臭味。這不是他想像過的情況,他趕快聯絡經理來看。經理看到的時候,說這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情況。他強調,這不是肥料導致的問題,可能是香蕉樹中病,又可能是天氣的問題,總之,不關肥料的事就是了。經理說香蕉花還掛在上面,可能還會生香蕉。如果不會生,那就要直接砍掉香蕉樹再等第二代的香蕉長出。第二代的香蕉也長出後,就需要直接將香蕉樹砍倒再將土地上所有香蕉苗挖起。因為一棵香蕉樹就只會開一次的花,而第二代之後的香蕉樹生的香蕉只會越來越瘦弱乾癟,直接買來新的香蕉苗會更好。經理說完這些話就走了。 結果第二天香蕉花都從香蕉樹上掉下來,剩下紫紅色的花芽掛在樹上,地上滿是黃色的香蕉花。當地記者聽到了這事情,特意進來他的香蕉芭拍照,然後採訪他。關於他的報道刊登在兩天後《星洲日報》東海岸版的第14頁,標題寫著“香蕉花芽開花,像萊佛士大王花瀰漫腐臭”,標題旁還寫著“奇聞奇事”。只是報道中沒有具體地寫出他芭的位置,這是他吩咐那個記者不要寫的,“這裡是非法芭,太張揚政府會來查,等下我就什麼都不剩了”,他告訴記者。 寒風過去了,花芽一顆顆掉在地上,黃泥土瞬間鋪滿紫紅色,腐臭味愈加濃郁,像是有人曾經在這裡死過一樣。香蕉樹不會結果了,這次沒有豐收,他用印度刀砍下再也不會結果的香蕉樹,清理掉多餘的香蕉苗,只留下看起來最茁壯的那一棵,然後除草、施肥、除蟲、殺菌。他的生活還是在新村和芭之間來回,早出晚歸,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不夠歇困的原因,騎摩托進去香蕉芭時經常會走錯路,不是轉錯方向就是在該轉彎的地方自行。 他想歇困,但總覺得沒有那樣的機會。他細數著那些袋子,青色的、藍色的,等待著幾個月後第二代的香蕉成長,然後豐收。 注:[9] Geran的音譯,地契的意思。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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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接昨日:【花蹤17.童詩獎決審會議記錄】童詩該有自己的文學位置(上) ●〈記憶中的年糕〉 鄭:我給它相當高的評價,我很喜歡。它是童詩,可是整首看下來,其實你看到的是一個食譜,是一個怎麼製作年糕的食譜。這個手法相當強,不容易,肯定不是小孩子能寫出來的,這點我同意。可他又有童趣,他從一、二、三、四,四個步驟來教大家怎麼製作年糕,而且他用兒童的語言,叫一粒粒的米,怎麼去齋戒沐浴,用的手法就完全不一樣。他就不去用兒童的手法寫媽媽或誰去洗米,他用“齋戒沐浴”去洗那個米。然後米浸泡後膨脹,他也不直接寫,而是寫一夜長大,變得白白胖胖,這反映了一個很詩化、兒童化的形容手法。 第二個步驟,他從浸泡、挨米、壓粿漿之類,一步一步地教我們怎麼製作他記憶中的年糕,過程中當然有對母親深厚的想念,尤其最後一句。所以我覺得,就算不以兒童詩的範疇來看,它也是相當傑出的詩。 張:我完全同意這首詩寫得很好。它可以是童詩,甚至可以不必在童詩的視野下閱讀。他厲害的地方是,不先告訴我們他思念母親,他先把小時候做年糕的動作或事件分成三部分,看起來好像是組詩,其實四段都首尾呼應。他在不經意間告訴我們如何做那一道菜,但又不是直接說教,很多句子都寫得非常好,想像也蠻豐富的,例如壓粿漿時說粿漿又哭啊,我不是齊天大聖,為什麼被壓在那個石舂下。這樣的寫法都很鮮明,所以我覺得寫得很好,我們該給它好分數。 黃:這首詩我當時很掙扎。我非常喜歡這首詩,但我想做某種選擇性的平衡。但我後來覺得好像這樣也不太對,因為好詩就是好詩啊!兩位老師的分享重新提醒了讀詩時觸動我的地方。的確,這首詩就算放在大人創作,或是年紀稍大的學生身上,它不太像童詩。說是童詩,它也可以像超越了童詩,在細膩的象徵或對比上,它可能更成熟。所以我當時還是以原先的童趣概念來判斷。兩位老師的點評提醒我,這是一首好詩,它還是要還原到一首好詩的價值。所以如果等一下票數可以調整,我想我會投給它。 ●〈陽光在爺爺胡椒園遊走〉 鄭:你一看它的開頭就有點趣味了。他寫的就是一個自然的景象,在這個胡椒裡面。可是他也透露了很多細節,例如露珠怎麼在葉子上賴床,最後被陽光給接走。這都是一些兒童的角度,也是詩的運用。他也形容了爺爺在胡椒園裡的耕耘,卻寫得很有兒童的心思,兒童的趣味。 他留意到一些爺爺的細節:爺爺在胡椒園裡耕作,一滴一滴的汗水,鹹鹹的,熱熱的被陽光收走,“當著珍寶來收藏”。這是用詩的語言、兒童的角度,去形容爺爺耕作的過程,他用一首詩完整地呈現。詩的結構相當完整、圓滿,題材新鮮,所以我喜歡。 張:這首詩也寫得很好。他以孩童的視角來看爺爺,陽光是很重要的意象,細節很豐富。而且全以一個孩子的視角,而非大人的視野來寫,所以很有童趣。最後幾句寫得非常好:爺爺的汗珠滴下來,就是鹹鹹的,熱熱的,陽光不嫌棄,當作那個珍寶來收藏,這句收縮非常有力。他把爺爺的汗珠比喻成珠寶,爺爺的生活與時間對作者來說是非常珍貴的,所以能觸動我。 黃:這次每一篇我都掙扎很久,需要反覆地想。這一篇,是我對於詩的文字的個人偏好,所以沒有選它。我念一次,大家感受一下:“串串椒實/ 在陽光曬染下/ 展露成熟色彩”,你會覺得這是散文的文字敘述。在形式上跟情意的體驗上,那確實是詩的感受,但文字卻非常貼近還原標點符號後的散文。所以對我來講,這中間就有一點點……我會更期待他的文字有前面老師所提到的“詩”,童詩的“詩”的成分。 ●〈魔法夢〉 鄭:這〈魔法夢〉,他說是魔法,其實背後很簡單,就是一個小孩每天晚上10點睡覺,然後做夢。可是從睡覺的角度,他寫得非常完整。除了形容怎麼睡覺,常見的小孩睡覺流口水、尿床、做噩夢、失眠,每一段都寫了一些很有趣的兒童想像,然後把整個夢當成魔法。所以每晚10點開始魔術表演,小床是舞臺,被窩是帳篷,他把每個境況都寫了出來。有時做了噩夢,他就哭著喊姥姥,姥姥來拍小屁屁,來安撫他。為什麼是姥姥?為什麼不是他的爸爸媽媽?他最後慢慢就寫了。 他寫在被窩裡等到11點、12點,魔法的夢還沒來,所以開始失眠。他怎麼失眠呢?他希望夢快點回家,把夢還來。因為夢沒有來,所以他失眠。他還等著見爸爸媽媽,他只有在夢裡才可以看見爸媽。當然我們也不知道他無法跟爸媽住在一起的原因,但他有自己的想法。它相當完整,也相當有創意。 張:它以很鮮明的小孩視野來寫夢。我們雖然不肯定作者的年紀,可我相信他的語言都是屬於很小的,孩子的那種想像。現實裡他沒有一些東西,所以在夢裡實現。整首詩非常完整,而且童趣十足。 黃:我給所有的詩貼了不同的等級,所以最後都是幾首相互比較的結果。詩講求工整性,這首誇張了些,所以我選了另一首。這首詩在創意上沒問題,他一開始做了個很高明的鋪陳,就是“夢帶我到遊樂園/ 爸爸還在等我”,“夢帶我去電影院/ 媽媽還在買票”,所以爸爸媽媽不會只是最後才出現,其實在夢裡爸媽才會出現,而且看電影也是爸媽帶著他去的。最後他說別在孤兒院外倒數,也就說明了他自己的身分。票數若可以調整,我是可以把原先從別的詩裡的票挪過來的。 ●〈自由〉 黃:這一篇我很喜歡,它充滿意象。雖然童詩談意象感覺很抽象,可這就是詩的特色。他說,“你看,你看/ 瓢蟲披著滿身的歡樂/ 在綠毯上走秀/ 咦,那粒大圓石懷孕了呢/ 會不會迸出一篇神話”。那篇神話就是孫悟空嘛,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那個意象。所以他整首詩就是充滿這種,在一句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平常的話,但話裡又包了一層東西。你稍微細品,它就好像糖果,品了后里面那一層的味道才會跑出來。它創造了一種很有層次感的閱讀,敘述出自由的狀態,所以很高明。它沒有告訴你什麼是自由,但在描述裡它呈現了自由的狀態。這是讓我驚豔的作品。 鄭:它強在局部,勝過整體。一些句子很精彩:“貓咪舔著一身黃昏/ 陽光是雪糕的味道嗎”,“我可以變成蜘蛛人/ 粘著地面/ 整個世界就這樣傾斜了”。這些都是很好的想像,有很多金句,我為這些金句而傾倒。但如果要求完整,整個就不容易理解了。這是成人一點的童詩。 黃:我非常認同鄭老師的話。它很有趣,例如他要講花,他不會直接去講它的顏色和味道,而是用旁邊的東西去表現那朵花。他整篇沒談到自由,但他的觀點是自由的,想法是自由的。對於世界的立場,譬如最後他說,我可以變成蜘蛛人,這是為什麼?這是因為,粘著地面,整個世界就傾斜了。這是這首詩很厲害的地方。 張:這首我沒選,主要有一點,雖然他的想像力及一些句子非常精彩,但如果以孩子讀童詩的閱讀水準來說,可能較難觸碰到他寫的自由,或自由的形式。我想,會不會有一層遮蔽,因為他全在講別的東西,完全沒提到自由。但以文字語言來說,它是一首好詩。 【第二輪投票】 評委決定讓3票和2票作品直接得獎,即有7篇作品入選。獎項只剩下3個名額,因此進入第二輪投票。三人決定先選出2篇,再以評分制選出最後的3篇得獎作品。 張光達只選〈馬來西亞尋雪記〉;鄭景祥選了〈碗淨福至〉和〈我在菜園找到婆婆的假牙〉;黃國珍選了〈時間表上消失的課〉和〈壞孩子 怪孩子 乖孩子〉。 評分結果——   黃國珍 鄭景祥 張光達 總分 〈馬來西亞尋雪記〉 3 1 4 8 〈碗淨福至〉 4 5 1 10 〈我在菜園找到婆婆的假牙〉 4 4 3 11 〈時間表上消失的課〉 3 3 4 10 〈壞孩子 怪孩子 乖孩子〉 4 2 2 8 分數較高的3篇作品:〈碗淨福至〉、〈我在菜園找到婆婆的假牙〉和〈時間表上消失的課〉入選。 【第二輪作品討論】 ●〈馬來西亞尋雪記〉 張:這首詩很不錯,主要是寫馬來西亞的氣候。馬來西亞根本沒有雪,所以是不可能尋到雪的,他就以相反的角度,以跟母親的對話來寫。他口氣很有童稚感,最後的轉折不錯。開始時的春夏秋冬是一個一個來講,到最後卻是一個一個反高潮,當他開始明白雪是什麼樣子時,媽媽卻說馬來西亞沒有春天、夏天和秋天,我覺得這是個反差,這一點很特殊。 ●〈時間表上消失的課〉 黃:這首詩完全是小孩子的觀點。他透過詩表達了對學習的看法。反映出學校重視課業,很少關注孩子學習之外的需要,所以他說,“老師啊,我好想摸一摸/ 我留在草場那溫暖的太陽”,好像在說,太陽本來是我的,但我被你叫進來了,就把陽光留在那邊。他說,“我知道的我也明白/ 我們要趕上學習進度/ 就像吹笛子要跟上拍子/ 可是我喜歡的課都消失了/ 樂譜沒有音樂只有漢語拼音/ 草場沒有腳印只有蜻蜓”。為什麼只有蜻蜓?因為沒有小朋友,蜻蜓就可以在草場自在地飛。 他把前面的每段敘述,在最後再次統整起來,既表達了他對現在課程跟學習的看法,也很成熟地整合了畫面及意象。這是一首蠻能反映同學心境的詩。 張:它也在我第一輪的選擇裡面,但過後拿掉了。主要可能有跟其他的詩比較。 ●〈壞孩子 怪孩子 乖孩子〉 黃:這一篇的形式蠻觸動我的。它描述了不同的狀態,你說“自閉”,他就在外面加了點框框;“過動”就像字在跑,歪歪斜斜的,對這些狀態的描寫其實是精準的。他是用了心去了解這些過動兒、自閉、智障或閱讀障礙、語言遲緩孩子的行為特徵的,然後才有下面的敘述。這些敘述不是科學或醫學上的描述,而是轉化成一個被感受的文字語言。 另外,後面翻過來“妥瑞氏症”,一直到“品行障礙”,這種種描述完之後,他做了一個非常好的收尾。他說,“你看 你聽 你說 你都給我那麼多標籤”,所以看樣子,前面我們對於這些行為的孩子是會給標籤的,“你看見我的壞 你聽見我的怪 你說說我的乖嘛”。他其實提出很重要的觀點:不要只看到我的不好,難道我都沒有好的部分嗎?“你一定看到 你一定聽出 你一定會說道:你還是我最寶貝的的孩子!/關心 瞭解 我們就會看見 聽到 說出:愛你”。所以我覺得他很溫暖。他溫暖地試著讓原本對立,或是被誤解的關係找到和解的可能。他的寫作蠻成熟,但觀點跟立場其實是偏向孩子這一邊的,他期待大人更進一步地瞭解小孩,這首詩的用心我非常願意肯定。形式上他也運用了現代詩的技巧,包括字的排列、大小的組合,創造另一種文字閱讀的可能。 鄭:這首我也相當驚歎。我唯一的疑慮是,如果它不是一首參賽詩,沒有比賽框架,我會選它。他其實難免取巧,他其實字很多,如果你真的細分,它可能超過100句,可是擠在30行裡面。他一些句子很長,句子裡還有段落,我不懂叫不叫偷吃步啦!就是說可能因為句子長,所以可以有更多的變化手法,塞進更多內容。所以我當時的疑慮是,對其他受30行句型限制的人來說,他會不會佔了這個便宜。 張:第一輪時我有選,讀第二輪時我發現它形式上可能取了巧,就是放了太多東西,不以傳統那種詩行的方式來寫。如果不是參賽,沒問題,參賽這樣寫,我覺得是有些取巧。不過這的確是首好詩,對另類的孩子,他掌握到了很獨特的風貌。 另一點是,它給我比較沉重的感覺,童詩太過沉重會不會是個問題?對孩子或兒童讀者來說會不會是問題?我覺得童詩應該是比較童趣的,或有新奇想像的作品。因為這兩點,我過後把它拿了出來。 ●〈碗淨福至〉 鄭:如果這兩首〈碗淨福至〉和〈我在菜園找到婆婆的假牙〉,我會比較喜歡〈碗淨福至〉。它很簡單,而且句子非常短。基本上就是講了4個小孩,或說講了4種食物,或許是他自己喜歡的食物,然後從4個問候——早安、午安、下午好跟晚安來帶出這4個食物在不同時候,吃了的心態。他寫紅茶很簡單,“小茶包/ 要泡熱水澡/ 泡了一池髒兮兮”,就是很簡單,3個小段子,就把他喜歡的紅茶表達出來。他寫蛋撻,“小蛋黃/ 呆坐汗蒸房/ 流了一地金黃汗”,就很簡單的小孩語言,把他喜歡的食物簡簡單單地帶出來。這就是我喜歡的地方,他的短句子,他的小簡單,跟他的小確幸,是很快樂的事。 ●〈我在菜園找到婆婆的假牙〉 鄭:他是在和婆婆告別。因為最後有說,“我手持的假牙,想叫微風為婆婆細細套上。” 【給參賽者的話】 張:這一屆的參賽作品水準都很齊,也很高,非常難得。一般上,童詩要求以孩童的角度來想像,對象應該是兒童讀者。而且我們必須有個概念,這個兒童必須包括幾個年齡層。好的童詩應該是說,除了兒童,大人來讀的話也能觸動心絃。所以除了想像、童趣,還必須有一些內涵,大人來讀也可以感受到很強烈的意味,才是真正精彩的童詩。長遠來說,有興趣或有心的童詩作者不妨以這為目標。 黃:我很享受評審的過程。我覺得童詩的價值很關鍵就在那個“童”字,因為孩子總是用他們非常天真、淳樸的眼光,去看我們熟悉的世界。他總會提醒我們忽略或是遺忘的部分,甚至用他充滿想像力的語言去創造另外一個我們熟悉的事物。我不知道學校有沒讓人學寫詩,如果有,我覺得這些童詩都體現了老師的教學成果。如果沒有,我覺得這些童詩也應該給我們的教學帶來一些啟發。 鄭:童詩在某些人眼裡並不是常規的文學創作,它可能甚至會被視為雕蟲小技,不被重視。所以花蹤能設童詩比賽,這是非常值得肯定的,童詩必須有自己的文學位置。用童言、童真、童趣去寫童詩是必須的,是先決條件,寫出詩的意境則是另一個挑戰。 這次討論很多都集中在想像力與創意上,可能大家可以嘗試一些突破。要突破小孩子的範疇,大家還得有更高的想像力,這就是童詩的難度。 |花蹤17‧本屆特設|童詩獎得獎名單 (入選10篇,不分名次;每篇獎金2000令吉,及獎牌一面) 符詩綺〈天空的衣裳〉 黃其和〈記憶中的年糕〉 李採芠〈碗淨福至〉 蔡妮臻〈寵物夢〉 王振平〈陽光在爺爺胡椒園遊走〉 劉雅琳〈掉下來了怎麼辦?〉 方路〈我在菜園找到婆婆的假牙〉 馬願越〈魔法夢〉 招曉華〈自由〉 馬明傑〈時間表上消失的課〉 相關文章: 【花蹤17.童詩獎決審會議記錄】童詩該有自己的文學位置(上) 【花蹤17.本屆特設】童詩得獎作品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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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捲入旋渦,沒有出口,沒有。 他記得這條路怎麼走,不用任何思索,都是潛在意識帶路。那時候他坐在阿爸的腳車後面,聽著阿爸對他或者自己說進去的時候只要遇見路口就拐左,大概半小時就可以到膠芭,出去的話就一直拐右。除了進出膠芭的方向,阿爸還會持續絮叨著在哪裡要閃去右邊,在哪裡要閃去左邊,什麼時候又要把摩托的輪子平衡在路徑中間的野草,不然輪胎就會淪陷在兩旁的爛泥。再後來到他騎著摩托跟著爸母的後面,還是會聽到父親的聲音從風傳來。所以,他記得那時候進去膠芭路上出現過的窟窿,像是每個人都記得自己身上每道疤的故事,儘管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窟窿已被填平或輾平,他還是會記得。 其實,他試過要忘記那些路徑, 只是在他騎著摩托進去膠芭時,那些閃左閃右走中間的聲音還在他耳邊響起。所以騎摩托去膠芭的路上,在左或右的徑上對別人來說是視路況而定,但他無論來回,十幾年來都走著一樣的路,沒有改變。就算他習慣的路已經出現窟窿,充滿爛泥,還是會行駛過去。他不想這樣,可是總是沒有足夠的時間反應,看見窟窿的時候,他就已經把輪子陷入泥中。黃泥水被輪子攪動,輪胎上掛滿一顆顆化不開的爛泥。有時候他就這樣過去了,有時候會因為這樣而跟著摩托倒在路上。 9月中,11月雨季就要來了,下雨就沒辦法割膠,但他也清楚就算可以割膠,也賣不到多少錢。他很早之前就聽咖啡店的安哥說現在有新技術,已經不需要天然的樹膠了,只是沒有想過膠價越來越糟糕。做多少都是徒勞。可以說,他身上有價值的也只有這一塊他爸母留給他距離小鎮半小時的地,土地上種的膠樹還可以砍下賣些錢,其他的什麼都沒了。然而,這塊地到底算不算是他的,他至今也沒辦法說清楚,很可能那片地和種在那裡的膠樹一夜之間就是別人的。他必須為自己找一條生路卻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麼。 他父母留下的膠芭位於被新村的人叫做“大芭”或者叫“非法芭”的地段。他聽他爸母說過,他公公來這邊的時候只有他們一戶福清人,而所有政府允許的發展芭都被佔了,沒有合法地可以種膠樹,所以他阿公就走到更深的大芭去開發。這片膠芭左右兩側是小山丘,佔地9畝,在兩旁小山丘頂點之後的地就屬於其他人,也一樣是非法芭。從遠處望去,他的膠芭像處在一個V型的小山谷,兩面的山丘都有著一層層的梯田,梯田上就是一排排的膠樹。因為這樣的地形,芭裡經常不是沒有任何風就是忽然來一陣陣強風。所以沒有風的時候,芭裡安靜得剩下蟲鳴鳥叫,風來的時候就充斥著膠樹葉子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如果膠樹長了種子,就有機會聽到樹膠種子爆裂然後掉下。兩座小山谷的最低處是一條由淺至深的小溪,小溪的中間有一條泥路,讓人可以在兩面的小山丘來回穿梭。他記得他小時候就常在小溪較淺的部分戲水和捉小魚。有時候實在忍不住了,也會在這裡方便,無論是小號還是大號都沒問題。反正大自然自然有辦法消化這些有機的“外來物”。 距離小溪兩三層的梯田上,有著一間木屋,是他家的老厝,他阿爸的爸母在很早以前就住在這裡,現在厝邊就是他們的墳墓。墳墓很簡陋,一個立著的石碑,碑上的字已經不太清楚,而石碑後是隆起的土丘。他爸母還在的時候,就算他們已經住在小鎮的新村可是老厝還像有人住一樣,沒有一處被雨水和白蟻侵蝕。只是現在它已經搖搖欲墜。厝裡沒有任何傢俱,剩下飯桌和顏家的神主牌。神主牌正對著門口,門口旁邊還堆著一疊疊的塑料膠杯、膠架和膠舌,屋內充斥著奶屎[1]的氣息,他們都習以為常了。他小時候有問過阿爸,為什麼不要接祖先出去新村的家裡拜,他說他們在膠芭的時間比在外面更久,祖先安在這裡更方便,而且膠芭更需要祖先的庇佑。他那時才知道,原來這些素未謀面的祖先可以庇佑他們的厝,還有他腳下這塊地。 他看著有1米長的膠刀和乾癟的膠樹上佈滿一道道的刀疤,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阿母說過的話。那時候阿爸剛過身[2],阿母在阿爸的身邊將他一世人的艱苦唱成一首哀歌。他原本不想落淚,但阿母邊唱邊哭,邊哭邊唱,幾度還哭得唱不下去,最後阿母祈求阿爸要原諒兒子不孝,沒有讓他看見兒子娶媳婦生孫子傳宗接代時,他就哭得停不下來了。他這一哭讓他忘了其實阿母唱的哀歌中主角的經歷大半是他沒有聽過的。 阿母稍微冷靜後坐在飯桌前,叫他要把阿爸葬在膠芭,說是阿爸過世之前交代的。阿母說:“阿爸共伊愛落葬底伊老爸母e邊頭,伊共阮在底遮尚重要就是彼塊地,伊底彼爿就知影家己愛做啥,底芭裡才會使歇困。”[3]其實,他到今天還是不明白阿母說的歇困是什麼,明明阿爸沒有說過他在小鎮裡住得不舒服,沒辦法好好睡覺,只是他只可以儘量遵照母親的吩咐。 那時候路還很小,車子沒辦法直接進到芭裡,所以必須靠人力抬棺。出山那天帶著阿爸走過火車路繞到他平時喜歡喝茶的華新茶室後,就開始往膠芭的方向走去。他記得將他阿爸的棺材抬進芭裡的路好長好長,他叫大概十幾個朋友來幫忙。他阿母在前面一邊哭一邊用摩托載著西公[4]進去,時不時西公還叫阿媽停下來,叫他大喊“阿爸,轉左咯”“阿爸,轉右咯”,喊了後西公再往天空撒金紙,一邊唸唸有詞一邊搖鈴,然後揮舞著掛有長長一條白紙的短竹子,紙上是阿爸的名字。一路上他和他的朋友輪流抬棺,大概輪流了八九次才成功把棺材抬到芭裡。 一連串入土的儀式,最後西公叫他抓起地上一把黃土,撒進阿爸的棺材上面然後轉身不要回頭看,再之後芭裡又立起一個墳。後來芭裡除了一間老厝,還有兩座墳墓。他阿母離開時,棺木和西公是他借來的羅裡載進去的,而抬棺上下羅裡的是他請來的印尼工人。 剩下他,還有這塊和他有關係的土地。然而他沒有過阿爸說的歇困。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覺得這裡困著他,可是他又認為自己哪裡都去不了。想到膠樹不再賺錢,他決定翻種膠芭,把9畝的膠樹推了,種香蕉。 他沒有衝動,是去咖啡店問了那些經驗老道的安哥,聽他們說香蕉的價格上漲,每公斤的價格已經是樹膠的一倍,而且就算是一年後收成,價格也不會跌太多。他們還說,非法芭種香蕉更好,種一年就可以收穫,就算政府收掉地都不怕虧本。擔心他沒有經驗,還介紹了一箇中國肥料公司的經理給他認識。這個經理身材矮小,但腰圍卻是十分宏觀。第一次見面時,經理就用保證的語氣告訴他,他賣的產品一定可以讓香蕉大豐收。說出這句字正腔圓的話時,經理還拍拍自己的肚子。那個經理說,中國政府管制嚴格,所以肥料分量精準,不像馬來西亞政府什麼都不管,肥料廠都隨便亂來。他還送了他一本複印來的臺灣香蕉研究所出版的年報,說只要看完就可以很好地打理香蕉芭。離開他的芭之前,經理還不斷提醒他一定要種紅肉蕉[5],這個品種在本地銷路最好,華人愛吃,馬來人更愛,他們都拿來炸,現在種香蕉的都種這個品種。他是相信經理的話的,也覺得自己有辦法打理好香蕉芭,只是心裡總感覺還懸著,沒有底。 他想起顏家祖先。所以他準備了三牲、米酒、咖啡烏和水果放在神主牌、祖父母和父母的墳墓之前。點三支香,再燒了幾疊金紙,以“在下不肖子顏……”開場,這是祭拜前說話的開場白。他先將自己的計劃在祖父母和父母的墳墓前說了一遍,再到神主牌前複述,然後筊杯。他要確保一切都受到祖先的庇佑才開始這次的翻種計劃。筊了兩次都是笑杯,他想是他不夠誠心。他再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用福建話解釋自己為什麼要翻種芭,說明自己已經準備好一切,不是隨便的衝動。再筊一次,還是笑杯,所以他又重複做了一樣的流程,聖盃,開始翻種。那時,他相信自己該做的都做了,顏家的祖先和他爸母會保佑他。 在開始一切翻種工作前,他帶著所有往年申請牙蘭的文件騎著摩托到吉拉央的百樂縣縣辦公室的三樓,他找到平時幫他處理文件的大姐,她是這邊唯一的華人員工。那個大姐看到她時第一句話是說“哎呀,最近還是沒辦法,等有機會再告訴你”,臉上掛著看起來很像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坐下後才跟那個大姐說自己要翻種香蕉,如果有機會申請牙蘭的話需要改成種水果,不要再寫樹膠了。大姐聽了之後點點頭,說知道了,最後他離開的時候大姐又說,“你電話號碼沒有換是嗎?有機會的時候我再打給你,最近這個上司才上位,什麼都不會,等他熟悉一點之後,我再看看他怎樣”,他回了一句“哦”,就轉身離開。 香蕉樹需要大量的水才可以長得好,為了不需要特意給香蕉樹澆水,定製來灌溉的引擎又沒有那麼快好,所以他決定趕在雨季前種下香蕉苗。談好價錢後,他即刻安排神手把膠芭裡的膠樹全部推倒,再請來印尼工人將橡膠材鋸成幾段,安排羅裡載去賣。賣來的錢正好足夠還這些工程費和香蕉苗的錢。神手還要把10呎寬的梯田收窄到6呎,種香蕉的地不需要那麼寬,收窄後就可以種更多的香蕉樹。芭裡一下子多了幾條梯田。還需要準備水源在未來灌溉香蕉樹,所以他再吩咐神手將膠芭中間的小溪挖寬挖深,小溪消失了,成為兩個水池。 沒有時間閒下來,雨季要到了,必須趕快。在剛翻好的泥土撒上雞屎肥,確保土地肥沃,接著挖種植香蕉苗的位置。這之後的工作就不能再請任何工人了,需要節省錢,未來的一年內都不會再有任何收入,所以都儘可能自己來。 膠芭變成了光禿禿滑溜溜的黃泥地,沒有一點綠。2400棵的香蕉苗送到,每3呎一棵,獨自在兩天之內把香蕉樹一一放入挖好的坑,從凌晨到傍晚。黃泥地又多了一些點綴。跟肥料經理買的中國來的肥料已經堆疊在老厝,除了肥料,還買了除蟲劑和殺菌劑,只要等幾場雨之後,就要開始放肥,然後再除蟲和殺菌,這樣可以確保香蕉苗茁壯成長。第二波道晚間8點新聞結束後,天氣預報說彭亨州未來一個禮拜會持續下雨,是雨季來了。 他趕緊上床睡覺,打算明天進去確認芭裡有沒有下雨。那晚,他是帶著期待的心情入眠的。 這天,他沒有忘記,他夢見了他坐在阿爸的腳車後面和他們進膠芭。爸母在割膠,忽然下起嘩啦啦的雨,沒有人來得及反應。雨很大,爸母都措手不及眼看著膠杯被雨水灌滿,然後樹奶從膠杯溢出,順著樹身流到落葉和泥土,染白了一地。爸母都一臉無奈。夢裡,他們看著他。 醒來的時候是凌晨6點,他已了無睡意,直接騎摩托進芭等待雨的到來。一路上烏雲密佈,膠工最怕看到這樣的天,因為雨一落下那一天就做了白工。只是現在他的心情完全不同了。點香後,他坐在老厝的正門口期待著雨從烏雲落下。天空微亮,風一陣陣地,他在半睡半醒間心裡忽然有種感覺襲來。他看著香蕉苗失神,那一瞬間他問自己在哪裡,片刻後才回神告訴自己,膠芭被推掉翻種香蕉了。他心裡有一種莫名的焦急,那種去到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沒有辦法找到一處熟悉的焦急。然後他等著等著,就看著風把烏雲越吹越遠,直到太陽猛烈地掛在天空。 接下來幾天的情況都是如此,雨沒有落下,而那種無以名狀感覺又不斷在侵襲著他。他每次回神時都期待雨水已經降下,然而,中午的日頭卻比前幾天來得更猛。沒有雨,做不了後續的工作。一直等了4天,雨還是沒來,反而日頭更猛烈。 這幾天,膠芭和阿爸阿母還是一直出現在夢裡。他沒有思考夢與那感覺之間是否有著聯繫,只知道再等下去香蕉苗就會乾枯,必須自己澆水。 所以他用20公升的油漆桶從水池取水,一棵香蕉苗大概需要一勺水。來回在水池與不同梯田的香蕉苗,累了也必須撐著。太陽太猛,再不快一些香蕉苗就會枯萎。從清晨一直忙到傍晚,中午12點到2點的時間因為太陽太猛沒辦法澆水,所以一天下來也只澆了一座小山丘的香蕉苗,另一半唯有留到隔天再澆。 那時候開始他每天都需要不停地澆水,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香蕉苗。晚上他回到家時,那些平常和他一起喝茶的安哥還會特地騎著摩托過來關心他情況,還說他比割膠的時黑了很多。他只能笑笑,說了幾句“無要緊啦”“會使啦”來應付他們。吃了晚餐,倒頭就睡,第二天再重複昨天做過的事情。 其實,天氣預報出錯並不值得意外,只是這次令人驚奇的是在雨季時期卻來了旱季,而且日頭一天比一天更猛。往年在這個時候,雨肯定已經把村口河道水灌出路面,所有人都會被雨和水災困著,無所事事,大家在雨比較小的時候還一定會騎著摩托去村口看水。這算是以往年年都可以看到的場景了。他在心裡埋怨,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他看著芭裡的水池,發現自己已經不太記得小溪的模樣,他沒理會,只提醒自己動作要快些。水池的水每天都在減少,只是他還是不能休息,否則香蕉苗會枯死。點香時,他用了更長的時間祈求祖先的保佑,祈求雨快點來。 旱季持續了一個月,水池的水已經剩下不多,雨終於來了。但他還沒辦法歇困。雨持續地下,一直下,潮溼的空氣讓雜草長得很快,而雜草又引來了無數種害蟲,同時,菌也還是在植物間傳染。需要用鐮刀除草,然後還需要打除蟲劑和殺菌劑。打殺蟲和殺菌的藥水大概只需要一天就可以完成,一個月只需要打一次。最可怕的是除草。一天裡面下雨的時間超過4個小時,有時甚至白天都在下,草沒有停止生長,長得很快。只可以趁著停雨的時候除草,進度很慢,上個禮拜已經除草的梯田,再回去看的時候,嫩綠的野草已經冒出了頭。暫時不可以用除草劑,是經理千交代萬交代的,他說因為香蕉苗還很小,用除草劑的話很可能會不小心傷到香蕉葉,進而影響香蕉苗的光合作用,嚴重的話還會死掉。所以拔草或用鐮刀割是最好的方法,這樣草還可以成為香蕉苗的養分。 所以,在他眼前的又是不停歇地除草。 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很快習慣這樣忙碌的生活,可是這次沒有,無論重複多少次,他沒法將自己放進這閉環之中。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累,而且那種於頃刻侵襲而來的陌生感,還是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頻密而且強烈,像是墜入了黑暗又旋轉的深淵。夢也變了,爸母被雨困在老厝屋簷看著膠樹,最後都會用責怪的眼神望他,眼神一直留在他的臉上。 在阿爸過身之後,就剩下他和阿母兩個人生活。生活沒有太多變化,進去膠芭的還是兩架摩托,只是現在是他騎在前面,阿母騎在後面。那時候阿母也許因為傷心過度,身體也逐漸不好,芭裡的膠樹有70%是他割的。他其實沒有很愛割膠,每天凌晨3點就起床,進到芭割完膠後,休息吃個東西再攪膠[6],回到家時才早上十點。如果那天還需要拔膠杯[7],那樣就需要更早一些起身,進到芭裡他先走在前面拔膠杯,阿母跟在後面割膠。通常他拔完所有膠杯後,阿母也才割了二分之一的樹,他就會拿起膠刀繼續割還沒割的樹。割完膠後,他會把膠丸收進肥袋放在摩托後架上。如果膠丸夠多,那就用兩個油漆桶裝膠丸再掛在後架上載去賣,買完膠丸也大概才12點。 白天對他來說十分枯燥,他不知道可以幹嘛,新村裡唯一的娛樂就是在傍晚太陽快下山的時候騎著摩托去longgai[8],除了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娛樂了。那時候他快20歲吧,新村和他同樣年齡的年輕人早在幾年前一個個出去打工,不是到新山或新加坡,就是到吉隆坡。他現在的生活算是過得去,只要持續割膠就可以生活。可是時間越久,他想要往外闖的慾望越來越濃烈,他想看看外面那個世界,但他知道他走了就剩下阿母一個人,膠芭也會放著沒人割。在之後幾年,阿母身體也忽然不行了,芭裡只穿梭著他一個人的身影,阿母只有在重要的節日才會讓他載進芭去祭拜。 不要想太多,他對自己說,他必須把香蕉苗照顧好。只是,他開始會在香蕉芭裡迷路,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天旋地轉,十幾秒或幾分鐘後,才有辦法繼續工作。其實這是奇怪的,9畝地不大,他卻不停以為自己迷了路,找不到方向,像是眼前被一團白霧霧的煙籠罩著。 翻土了還不習慣而已,等多一兩個月就沒問題了。他告訴自己。(11月12日續) 注:[1] 膠丸的福建話,奶,指的是橡膠的樹汁,也許因為其氣味太臭,所以被叫為“屎”。 [2] 福建話,“阿爸說我們在這邊最重要就是這塊地,他說他在那邊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在芭裡才可以休息。” [3] 福建話,過世。 [4] 福建話,閩南喪禮儀式中主持喪禮的道士。 [5] Pisang Berangan。 [6] 用樹枝攪樹奶,讓樹奶可以跟昨天已經凝固的膠丸結合,同時也加快樹奶的凝固速度,好讓雨水不會那麼容易沖走樹奶。 [7] 收集膠丸。 [8] 有逛街的意思,在筆者住的地方longgai通常指在傍晚吃飽之後,騎著摩托閒逛,吹吹風。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小說首獎】顏家升/土(下)
5月前
日期:2024年8月24日 時間:早上10時 地點:ZOOM線上會議 決審評委:張光達(簡稱“張”)、鄭景祥(簡稱“鄭”)、黃國珍(簡稱“黃”) 記錄:本刊記者林德成 本屆花蹤特設獎項——“童詩獎”共有254篇作品參賽,經初審評委陳恕英、關嘉輝和林德成選出81篇進入複審,再由複審評委鄭德發、李斯燕和周若鵬選出34篇作品進入決選。童詩獎不分名次,決審評委將選出10篇得獎佳作。 【總體印象及評審標準】 張:這一次作品水準蠻不錯,不會差太遠。本來我以為一開始,選10篇嘛,又不用排名次,應該很容易、很順利就選上。後來我發現水準蠻接近,就讓我為難。 這些作品大都掌握到童詩的意味,就是童趣、童心、童言這些。現在我選的是童詩,不是一般的詩,所以這幾個要點是我最起碼的要求,這些作品都達到要求,我覺得很好。 黃:我讀完第一輪就覺得好難選。作品都非常成熟,而且在寫作的表現概念上,都能掌握童詩的基本要求。第一次讀時,我也重點放在童趣、童心上面的呈現,但水平真的非常高,我就把條件拉到了文字的創意,還有意象上面的創造力,再到它有沒一個想講的核心,不管是情感層面,或深刻的感受。 它不會因為是童詩,所以只是在趣味上有所表現。裡面有好幾首對我這樣的讀者都有很深的觸動,也因為這個觸動,讓我這一次在評的時候就覺得馬來西亞的童詩水平非常高。我很開心可以讀到這批精彩作品。 鄭:我跟光達和國珍的想法差不多。我也是從童詩的主要條件來看。童詩主要有兩個部分很重要:剛才光達提的童言、童趣、童真,就是“童”的部分。另一個同樣重要,就是詩的部分。它既然是童詩,就要有詩的味道、意境,詩的那種含蓄或詩意猶未盡的感覺。這兩點必須同時存在,有童心、童趣,又有詩的韻味。有些詩偏重童趣,但缺乏詩味。如果能同時達到既有童心、童趣,又有詩的韻味,有意象的運用,那就是比較完整,甚至比較上乘的童詩。當然,既然是創作,本身就要有創意。一些基本的文學要求不可少,一些結構或內容上的創意也很重要。我就從這三方面去看待一首得獎的童詩。 童詩基本是給兒童讀的、兒童看的,可我的標準是,這首童詩既然要讓兒童看懂,是不是要把它的文字、難度或深意拉低到只有兒童才看得懂的程度呢? 我的看法是,就算這首童詩稍微難,可若能在大人的引導下讓孩子理解,那我還是接受它是一首成功的童詩。如果這首童詩就算是大人來幫助這個小孩,父母幫助小孩去朗讀、去理解也辦不到,我就覺得這已超越了童詩的範疇。就是說他可能有些晦澀,到大人都需要用猜的,或完全無法掌握,沒有辦法引導小孩去看,那這首童詩可能就已經……我未必把它列成比較正規的童詩。 【第一輪投票】 評委先各自選出10篇作品(注:所有得票作品將納入最終的入圍名單)—— ☉ 3票 〈寵物夢〉(黃、鄭、張) 〈掉下來了怎麼辦?〉(黃、鄭、張) ☉ 2票 〈天空的衣裳〉(黃、張) 〈記憶中的年糕〉(鄭、張) 〈陽光在爺爺胡椒園遊走〉(鄭、張) 〈魔法夢〉(鄭、張) 〈自由〉(黃、鄭) ☉ 1票 〈失眠蟲〉(張) 〈馬來西亞尋雪記〉(張) 〈碗淨福至〉(鄭) 〈恐龍媽媽和貓咪媽媽〉(張) 〈爺爺的時光機〉(黃) 〈我在菜園找到婆婆的假牙〉(鄭) 〈大人的七月〉(鄭) 〈時間表上消失的課〉(黃) 〈爸爸教我畫房子〉(黃) 〈風〉(張) 〈滴答〉(鄭) 〈風的孩子〉(黃) 〈壞孩子 怪孩子 乖孩子〉(黃) 〈捉迷藏〉(黃) 【3票作品討論】 ●〈寵物夢〉 張:它已達到童詩的要求,就是童趣非常濃厚。因為小孩子嘛,動物是很重要的意象。童詩表現得好,張力就很大。它主要是說寵物,所以羅列了一些有趣的動物,好像鯨魚、長頸鹿、大象,還有仙鶴,都是孩童比較熟悉的,寫得非常好,結構也非常完整。比喻和意境也很貼切,所以是我首選之一。 黃:我非常喜歡他的想像力。一般寵物就是貓貓狗狗,他的寵物極為特別,可是他為這些特別的寵物都找到了理由——為什麼要拿這些動物來當寵物?你會看到他說,有了那些動物他就不用害怕,也不會讓他辛苦;在高高的長頸鹿頸上,是為了不讓他目中無人。他背後都有選擇這些寵物的理由,而不純粹只為了好玩,或只因為有趣。 尤其整首詩從恐龍轉到仙鶴,這孩子內心更深的情感就出現了。他說,這個恐龍是我寵物多好,它是我最強大的保鏢,在沒有媽媽的日子不怕壞人入侵。最後他想跟著仙鶴去天上,跟媽媽說沒有她的日子,悲傷還是多於歡樂。你會看到這個孩子的內心,渴望的是陪伴跟保護,他也藉由這些寵物傳達了對媽媽的思念。我覺得他把那個情感做了個非常有創意的轉換,透過不同寵物來代表內在情感。這轉換非常有創意,文字不過分渲染,恰到好處。他保有了孩子真摯的眼光,使用的文字也是孩子閱讀時可以理解的。這是非常觸動我的一首好詩。 鄭:我由兩個層面去看〈寵物夢〉。他的手法相當傳統,就是一個寵物、一個寵物地介紹,然後解釋為什麼它是他的寵物。可他強就強在,能在這個傳統手法裡突破了他的想像。一般孩子可能通常較接近貓、狗、魚之類的寵物,這是比較傳統的寫法。又或有些人,如果是一件一件的欣賞,他可能會寫大自然的雲啊、風啊、下雨啦,這些手法也很常用,而他突破想像的地方是,他的寵物是非一般的寵物。很少人把鯨魚、大象,或恐龍當自己的寵物。這樣的想像突破了限制,有新的東西煥發出來。 他還是有機的編排,慢慢從鯨魚、長頸鹿、大象,到非接觸類,也就是非真實的寵物,例如恐龍,仙鶴根本就是想像出來的。他有自己暗自的策劃在裡面。 ●〈掉下來了怎麼辦?〉 張:它很輕巧,可是想像力很豐富。他從一顆牙齒掉下來開始,然後問怎麼辦,就如同詩的題目。整首詩接下去就在嘗試回答這個“掉下來了怎麼辦”的問題。他不是在一個小格局裡看那個東西。牙齒嘛,一個很小的東西,跟天上是一個對比,兩者差距很大,他就從那邊開始,進入月亮、星星、彩虹、雲朵、天空這些意象,然後發揮想像力,很有層次感:月亮掉下來了,太陽伸手擁抱它;星星掉下來,海星會迎接它;彩虹掉下來,河流會跟它換新裝。這些都相當新奇,是很有趣的意象。最後一句來個結尾,就說剪刀輕輕剪了一個小洞,一個接一個洞口爬出來,躺在那碧藍的天空上。這最後一句是個收縮,而且他這個收縮也不直說,算是個轉折,所以整首詩充滿了想像力。我給他很高的分數。 黃:它跟前面的寵物詩很像,想像力非常好,很有趣。它從個別的東西開始講,月亮、星星、彩虹、雲朵,都接續得非常好,比如月亮掉下來,海洋會輕輕搖晃它,哄它入眠;星星掉下來會跟它玩到天亮、談天到天亮。你會發現,這孩子面對這些震驚的事情,並不是用害怕的方式去看待。可能牙齒掉下來對小朋友來講是很擔心的事,但牙齒掉下來可以處理。他就用處理牙齒掉下來的態度,去處理月亮、星星、彩虹跟雲朵掉下來的狀態。他用更包容的,更回應到自然環境底下的關聯,去處理天上重要的物件掉下來。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最後說,那天空掉下來怎麼辦?他並不是把天空掉下來形容成世界末日,而是拿起剪刀剪了個小孔。它創造了一種探索、好奇,跟面對未來的勇氣,讀起來充滿了機會,是一首很棒的詩。 鄭:想像力是他的強項。因為他不是單純地形容怎樣日升月落,或星星出來一閃一閃這種傳統手法。其實這首詩更傑出的地方,是它的轉折。它不像一般童詩,形容一個一個事物就是一個意象接著一個意象,直到最後一個再讓它結束地平鋪直敘。它最後的意象是個轉折,天空塌下來了,他是有對策的,他有另外一層想像:掉下來怎麼辦?掉下來會覆蓋大家,可是他拿出剪刀把天空剪出小洞。然後爬出來,再看一個沒有天空的天空是怎麼樣的天空。這最後的轉折就是詩的高潮,整首詩的結構就完整了,他就強在這裡。 【2票作品討論】 ●〈天空的衣裳〉 鄭:我沒有選它是因為它的手法比較傳統。他用天空的陽光、大風、烏雲、太陽的意象這些傳統手法,一個一個形容出對它們的感想,手法守規矩了一點,乖了一點。 張:詩題是說天空的衣裳,衣裳是它的關鍵字,它把每個段落分成不同的時間:早上、下午、傍晚、晚上。這幾個時間段裡,它把天空的面貌比喻成衣裳的面貌,就是會跟著改變,比喻有層次。我欣賞它的完整,扣住衣裳有層次地寫出來。雖然它的想像力不如〈寵物夢〉和〈掉下來了怎麼辦?〉,不過它的結構很完整,它也在同一個方式裡結束,所以整首詩讀起來很沉穩,很穩重,這是它的強點。它的不足是在最後,它沒有一些轉折或那種意在言外的想像。 黃:這次評審,我把詩分成幾個不同的面向。這首詩是一個代表——基本功很好的代表,不管分段或是描繪的基本功上都很好。我選這首詩時有一點掙扎,因為這次作品沒說是幾年級的同學寫的。我當時想,他會不會是一個年紀稍小的孩子寫的?若是,那他已是非常到位的童詩創作。所以我當時多了一個想法,就是選的10首詩裡,當然一定會有很多極有創意的,一定會有技術很好的,但如果今天這個投稿的孩子年紀比較小,而基本功非常好,那他會不會成為我們選他的原因。這就是基本功很好的類型。那將來這10首如果公佈出來,我們就可以透過老師介紹說,“你看,這就是一個基本功很好,每個環節都寫得很棒,然後每個描述都有特點。”如果有這樣子的例子,或許它會成為認識童詩的基礎。(明日續完) (備註:童詩獎最終入圍名單——倪惠群〈失眠蟲〉/ 符詩綺〈天空的衣裳〉/ 姚柔恩〈馬來西亞尋雪記〉/ 黃其和〈記憶中的年糕〉/  李採芠〈碗淨福至〉/ 陳思蓉〈恐龍媽媽和貓咪媽媽〉/ 蔡妮臻〈寵物夢〉/ 王振平〈陽光在爺爺胡椒園遊走〉/ 劉雅琳〈掉下來了怎麼辦?〉/ 彭敬詠〈爺爺的時光機〉/ 方路 〈我在菜園找到婆婆的假牙〉/ 陳佳伶〈大人的七月〉/ 馬願越〈魔法夢〉/ 招曉華〈自由〉/  馬明傑〈時間表上消失的課〉/ 辛吟松〈爸爸教我畫房子〉/ 梅澤楷〈風〉/ 藍智繽〈滴答〉/ 周錦聰〈風的孩子〉/ 顏俊鴻〈壞孩子 怪孩子乖孩子〉/ 莊祖邦〈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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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蹤17.馬華散文獎決審會議記錄】套路太多,面目模糊——散文重新成問題(上) 前文提要: 第一輪投票後,決審評委毛尖、黃凱德及梁靖芬就獲票作品提出意見,其中〈換花〉獲得3票,〈歸去來辭〉及〈野東西〉同獲2票…… ●〈Pulang,The Road與野東西〉 毛:第一段我就很有好感。它很穩,裡面沒什麼特別驚心動魄的東西,但開首就很穩固。他寫,“此時,屋外忽然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嶄新的柏油路上,隱約可以看到路面有蒸汽正在騰昇。我和祖母坐在門邊的椅子上,就著自然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這是10篇中開頭最穩的,他一下子就把情境塑造好了,整個文氣特別穩,挺舒服的。 黃:我也有選這篇,我是喜歡的,可喜歡裡頭夾雜某種遺憾,我一直覺得這篇可以寫得更好。它所有面相都具備,卻像欠缺某個筆畫,就是那個Pulang、The Road跟野東西的“東西”分散於作品的各處,其實可以更有機或更圓融地把這三者整合起來。他要講的其實是最後這個野東西把他帶走,可是這個東西沒有很明顯地被處置。 他還有一些問題,比如描述四五歲時第一次在外頭過夜,祖父母把他帶回家,我就一直在想,四五歲,你能記得多少?而他是非常清晰的一個交代,還有對話的過程,這一點可能需要再處理,隔著一個年歲更加遙遠的濾鏡去寫,可能妥當一點。 最後還引用了張貴興,這寫法有點突兀,穿插得很生硬。 毛:其實完全沒必要。 梁:10篇裡他的語言最自然,也是語言上最有好感的一篇。可我後來沒選的原因是,我有些困惑,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方式,夠不夠成為花蹤得獎作品?如果他是一般報紙上刊登的小散文,寫了這樣一個家族的碎片,他絕對是夠的,可若要得獎,我有點猶豫,像是少了什麼。可能是覺得裡面沒有我們不知道的、讀了後很有啟發的東西。 張貴興那一段我也覺得沒必要。把那段拿掉,用你自己的話來說也可以成立,現在有個心機跑出來,破壞了文氣。 毛:他的語言能力不錯。包括講祖母到仙姐問事時,其實應該能寫很多東西的,但他很剋制。他很有駕馭語言的能力,但他沒有去炫更多奇觀,所以我對他蠻有好感。因為這裡去炫一下奇觀,或是炫一下人家鄰居的阿姨和女兒的關係都可以,但他就是很穩重地過去,他說“幼小的我就感到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但沒有人能夠向我解釋清楚”,我就覺得這裡面有一種散文的,穩穩的東西。這東西在這次的作品裡比較少,當然所有的評價總是有對比性,如果其他人都很穩,他這邊的缺點就顯示出來了。但因為其他人就是上下跳的那種,這篇就顯示出真摯,當然它並不驚豔。 ●〈換花〉 黃:10篇看完我有個很強烈的感受,當然也是揣測:應該就是這篇第一名了吧?它滿足了很多條件,讓我覺得在這樣的徵文比賽框架裡,它在很多空格都打了過關的勾勾。它講述的是個人情慾,有點懵懂的、啟蒙的經驗。這裡頭又有一個家庭,跟母親的相知與相通,是一種非常溫暖的交集與關係。然後用了一個其實有點傳統卻很有趣的民間習俗觀念的意象,來說明自己身體的處境。相較其他陳套的題材,這篇似乎比較切合這個時代,流行書寫向內窺視的趨勢。 梁:這篇題目取得很好,一下把文章結構都串了起來。而且他不是開頭就丟出那意象,直到中間才介入解說“換花”是什麼意思。我以為這樣周到的文章應該更完美,但它第一句就讓我猶豫。他說小時候放學回家常跟母親睡午覺,我這裡就圈出了三處:首先他寫“小時候放學回家後”,一個句子裡兩個“hou”(候、後),你讀起來聲音就不對了,有點累贅。接著他寫,“往往跟母親共睡午覺”,為什麼不用“一起睡午覺”呢?為什麼要用“共”?“共”有分享的意思,它跟“一起”是不同的。下一句他又重複用“我們共睡一張床”,這裡的“共睡”反而對了。這些句子常讓我停下來。 這應該是個很聰明的寫手,或很有經驗的參賽者。只是結尾可能字數限制到了,感覺文章倉促地完結。我想了一下,這結尾是什麼意思?我還去看了《飛天小女警》,原來也是倡導平權的卡通,所以他的比喻真的面面俱到。但這種面面俱到又讓我猶豫,他是不是也太老套。當我們講到性別,講到男女,一定會用上的那種比喻手法又出來了。 毛:我也有這個感受。它如果拿首獎,會覺得好像整個散文獎不是那麼厲害,但相比其他入選者,我依然選了他第一。 我倒覺得他最後蠻好的,一下收得挺乾淨。他還挺能描述的,包括對自己慾望的描述,雖然不是那麼有新意,但挺準確。包括低著頭懺悔洗澡,整間房像偵訊室,明亮得無處遁逃;包括他哥哥的感受、家人的感受,還有後面對女性主義的貼近。他講到媽媽的那種味道,用的那種乳液,我覺得都挺準確,他有自己的東西,而不只是使用套路。 這個題目確實是10篇中最高明的。他有散文意識,會用中間的“換花”把文章串起來,這是個有經驗的寫作者。他有拿到散文的手感,不像很多作者呼啦啦地寫下來,其實也沒有真正的前後呼應,或是前後的流暢感都沒有。這個作者有文本意識,這在10篇中算是比較難得的。 黃:作者應該是越寫越得心應手,文字漸入佳境。我也同意他的結尾有點突兀,很明顯是寫到一個份上要收,便借用電影鏡頭的橋段,突然做出了一個分身,看到年輕的自己衝去客廳看《飛天小女警》。這樣的分鏡頭我們其實看過很多次,這是很電影的手法。比較可惜的是,他對內心或肉身深處更隱蔽、更掙扎的部分沒表露出來。 他談到自己的不一樣有點外在,就是喜歡看什麼電視節目,或跟媽媽一樣喜歡用化妝品,這些都有點太淺顯、太表面。應該有一個如“換花”這樣精彩的意象,去做更深入的挖掘或解剖。 梁:對,裡面有些更有挑戰性的東西,他放過了。例如有一天他放學回家被母親斥責,說他在電腦存了一些檔案,然後他就帶著忐忑去洗澡,洗澡時卻要試著澆熄心中滾燙的慾念。讀到那裡我就停下來,我想,你已經被人發現做了不好的事,心裡應該很糾結,洗澡時卻還在關注著自己當下滾燙的慾念?真會這樣子嗎?如果真會,那它裡面該有更值得碰觸或整理的東西。可是沒有,他就這樣一句話過去了。別人已經在說你不對,你卻還想著照顧自己的慾望,這裡正有一個衝突點,有一個獨特的張力在,卻這樣放過了。 【首獎作品討論】 梁:那我們現在已有三票的作品,兩位老師是不是都認為〈換花〉是首獎了呢? 毛:說實在的,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沒有特別拔地而起的作品,沒有給人非這篇不可的感覺。你說要換成〈歸去來辭〉,我也能接受。我不是騎牆,包括換成〈野東西〉我都能接受。沒有一個我特別要捍衛的文本,這是我誠實的感受。 梁:我也是。按票數〈換花〉是第一名,但我有點不滿足。不過如果兩位老師都選〈換花〉,我也沒異議。 黃:我是想為我的〈陌生的經驗〉孤軍作戰,但顯然我會戰死。所以就這樣一個策略考量下,我當然覺得〈換花〉可以是第一名。 毛:我也能接受。 梁:好,那〈換花〉就是首獎了。 【評審獎作品討論】 首獎選出後,評審們展開第二輪投票,以在同樣獲得2票的〈歸去來辭〉及〈Pulang,The Road與野東西〉中選出評審獎。 毛:只能選一篇的話,我傾向於〈歸去來辭〉,因為裡頭有點青春手感的東西,它得獎會表彰一些文體或散文的新向度吧。它缺點更明顯,但優點也明顯,我有時也會怕如果鼓勵〈歸去來辭〉,下一屆可能會大量出現這種跳來跳去的文本。說實在的,真的好難選。 黃:如果是〈歸去來辭〉跟〈野東西〉,我會堅持〈野東西〉。因為〈歸去來辭〉的斷裂性,我沒辦法過心裡頭拼湊的那一關。〈野東西〉的可塑性或可能性遠遠超越〈歸去來辭〉,再潤飾或修飾一下,它絕對是更精彩的作品。 毛:我也可以接受凱德老師的這個說法。 梁:我比較喜歡冒險的文本,所以我選〈歸去來辭〉。但我們還是要強調它是有缺點的,比如它需要讀者做大量的功課,才能大致理解它到底想說什麼。可是因為它如此不同,我想給它鼓勵。反而〈野東西〉,我可能看過太多類似的散文,所以二選一的話只好放棄它。 毛:我好難,我們可以同時選兩篇嗎?〈野東西〉相對來說不會太有爭議,〈歸去來辭〉我則喜歡它有新的可能,是新一種手感和寫法,但我也不希望因為評審獎就給一篇,而讓大家覺得我們在鼓勵這樣的寫法。 如果兩篇都得獎,我覺得能讓評審獎顯得更有多方面的考量,因為這兩篇的寫作方向、取向都很不同。 梁:我同意。那我們不如諮詢列席會議的文學獎工委的意見,看能不能選兩個評審獎? 經討論,工委會同意頒發兩個評審獎,獎金平分。所以第17屆花蹤文學獎散文首獎為〈換花〉;〈歸去來辭〉及〈Pulang,The Road與野東西〉並列評審獎。 【其他作品意見】 ●〈牆後面的世界〉 黃:它寫成一篇小說會更好。 毛:是,它有小說的潛力,寫成散文不好看。我開始以為他要寫疫情,看看也不完全是,後面火星啊什麼的都出來了,但也沒說啥。 梁:對,有點可惜。因為他可能是10篇裡最有現場經驗的寫手,看得出實地考察的努力,或他的工作就是這樣,卻沒寫好。 ●〈行徑一座象城〉 梁:看得出作者讀了很多書,可是到底想說什麼呢?很多邏輯不通,形容不夠精確,有點不知所云。 毛:他像寫詩歌,要另外換一段時,中間就用一句詩那樣的方式過一下。“生命如花瓣,在那年膠著凝結成冰”,然後呢?就沒了。寫“日復一日,達達達如同馬蹄”、“如炸開的時光隊伍,嗶嗶啵啵”,其實寫的啥呀? 黃:這篇文字跟情緒過於自溺。他少了一個比較寫實的定錨吧,過度意象化而沒有一個現實著力的面向,感覺上就有點不知所云。 梁:題目我就不懂了,行徑一座象城,“行徑”在這裡是名詞還是動詞呢?能是動詞嗎? ●〈空〉 毛:其實我覺得落選的幾篇問題都差不多,都類似這個〈空〉,好像他們是寫給自己看,而不準備寫給別人看的。 梁:通篇好像看透或理解了很多東西,讀者卻不知你到底理解了什麼,果然是空。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散文獎決審會議記錄】套路太多,面目模糊——散文重新成問題(上) 【花蹤17.馬華散文首獎】林日錦/換花 【花蹤17.馬華散文評審獎】黃俊明/歸去來辭 【花蹤17.馬華散文評審獎】李宣春/Pulang,The Road與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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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24年8月25日 時間:下午2時 地點:Zoom線上會議 決審委員:毛尖(簡稱“毛”)、黃凱德(簡稱“黃”)、梁靖芬(簡稱“梁”) 記錄:本刊記者 葉洢穎 本屆花蹤文學獎馬華散文獎共收到131篇作品,經初審評委曾翎龍、彭美君、蘇燕婷選出30篇;再由複審評委翁菀君、施慧敏、許通元選出10篇進入決選。 【總體印象及評分標準】 黃:這一屆10篇看下來,最顯著的印象是離鄉歸家的主題佔大半。此外,很多作品延續到了幾年前的疫情,都在回溯。總體而言,無論題材或文字、技術品質都讓我驚喜。我儘量不以任何意念為先,主要是以一個喜歡看散文的讀者角度去切入,順著文字的感覺進入作品的核心情感,進入這個散文的本質。 梁:整體印象比較平,四平八穩的“平”。它們沒有太多風格化的文字,只有一篇比較出彩,其他都很安全。 散文是需要忍耐的文體,你要先耐得住、要想清楚才寫。想不清楚時應該先擱著,否則即使落筆,也只能算是習作或練筆,而不是完整的作品,作者不該抱有僥倖之心。我很看重作品的完整性,散文是要有“結論”的,但這個結論未必是提供答案。它比較像是練功時要有起手式,打完整套功法則要有收勢,我要看你怎麼收。這10篇作品有些像突然完結,可能因為字數限制到了,文章就不太完整,像有太多頓悟在裡頭,讀者卻跟不上,不知它要說什麼。 毛:我的觀點有點相似。這次要評出優勝特別難,因為10篇感覺都差不多,沒有哪篇非得獲選。它們在關鍵詞上也特別相近,回鄉的很多,母親也很多,還有好幾篇不像小說又不像散文的作品。我最近也在評中國類似青年大獎賽的小說,我覺得我看的那些小說和這些散文沒什麼區別,散文的面目變得非常模糊,好像有點真實情感的東西都能算散文類了。到底什麼是散文?這是我們需要重新想一想的事。 這些作品中,〈陌生的經驗〉也好,〈嫁妝〉、〈牆後面的世界〉等等,這些內容你放在小說裡也是行的。因為裡面也出現很多像小說人物的名字,最後降落時卻又沒給人那種結論。那結論是散文應該提供的,就是……我不好說是重拳,但那就是生活中一下會擊倒你的東西,現在它們都像聽到一半也就結束了。 看了這些散文,我不能說我失望,大家的文字其實都蠻好、蠻成熟的。但就是往屆那種在散文中湧現的,能讓你心裡老想著它的感覺沒了。也可能是疫情把我弄麻木了,或者他們分享的疫情經驗,對大家來說也沒什麼特殊性。他們會塑造一種,因為我是影視的,我用濾鏡來說,那是一種灰濾鏡的感覺,但從他們的散文中看不到那種特別的肉身的痛。而如果你是開心的話,裡頭開心的作品很少,好像都顯得人間不值得過的樣子。所以說實在的,這次挺難評。 梁:對,沒有特別出彩的,我到現在也還沒決定哪些應該得獎。 毛:我也覺得很多人可能在學黎紫書,但又沒有黎的那種把控力,和她的那種生命力感。這情況和大陸的寫作也蠻像,就是他們小說也寫成這個樣子,散文也寫成這個樣子。所以我們要重新來思考散文到底是什麼,散文應該怎麼寫。“散文”重新變成了一個問題。而且我感覺作者們面目都差不多,有時甚至會覺得是同一個人寫了三篇文章交上來。 黃:我可以補充嗎?原來可以評說得這麼犀利,我剛才有點不敢造次。我想補充,裡頭多篇作品都涉及所謂的大疫之年或疫情,我剛讀到的第一個感想是:這些作品是不是擱置了兩三年? 毛:應該是更早寫的,對吧? 黃:對,那在2024年你還在回溯,而且以好像“剛剛苦過去”這樣的心情來描述,我的感受是有點過時了。 毛:我也有這個感覺。 梁:這可能是因為花蹤的截稿日期長達一年,去年底收的稿件,等了一年才開始評審。 毛:裡頭好幾篇寫到母親,媽媽出場次數特別多,好像這一代人還留在自己的那種小悲痛中,還沒出發。散文其實很需要人格的成長,但現在大量是那種鄉愁、母親,好像他們已經蠻老練,事實上那種情感習得卻都是套路。 當然我可能說得比較殘酷,人家可能都經歷了各自的痛苦,但就是覺得你這種痛,我都在其他地方見過。散文最粗淺的地方,是你至少要讓我能代入到你的感受中去,或代入到你的情境中去。我看完以後卻都覺得,哦,你也這樣,並且也就這樣,“又是一篇這樣的”這種感覺。 【第一輪投票】 評委們決定先投選出4篇作品。毛尖只選出3篇。票數如下—— 〈換花〉3票(黃、毛、梁) 〈Pulang,The Road與野東西〉2票(黃、毛) 〈歸去來辭〉2票(梁、毛) 〈鄉雨五滴〉1票(黃) 〈陌生的經驗〉1票(黃) 〈嫁妝〉1票(梁) 〈流沙〉1票(梁) 【得票作品討論】 ●〈鄉雨五滴〉 毛:它有點像小說。它倒是有一個結構,散文寫出結構是好的,但內容沒有特別動人。 黃:我不堅持這一篇入選。結構上它有一個非常套式的,像擺盤的姿勢,藉故鄉的五個景點來對應五位故人,非常有趣的是其中一位竟然是安華。感覺上就五個地方、五個人,突然間出現“安華”,當然可能安華之於他的意義是非同凡響的,但我還是會覺得突兀,因為其他都是非常親密,很骨肉相連的人物。當然我不瞭解作者,搞不好安華在政治理想的這個象徵上,跟他非常相連。 結構上它是完整的,這樣取五滴、五景、五人的寫法也比較容易呈現。文字就是剛才提到的四平八穩。 梁:我沒選它也是因為它的佈局太刻意,反而削弱了情感的感染力。此外每次讀到這種“五部”或是“六段”,還是七個什麼的作品,我都會想:為什麼是五呢?為什麼不是另一個數目?那會不會只為了方便拼湊? 還有一點,它說“五滴”,可是五個片段裡的雨都不是小雨,有的更是滂沱大雨或是綿延的雨,那你跟那個“滴”就有點衝突了,套用得比較生硬。 毛:〈鄉雨五滴〉就是用了一個常規的套路來把內容添進去。 ●〈陌生的經驗〉 黃:這篇是我最喜歡的,現在只有我選了它,我有點挫敗感。當然,它也犯了我剛才講到的某部分涉及疫情,但我選這篇是因為它的文字節奏跟質感最能打動我。它看似沒有一個很意念化的結構,也不是回家離鄉這樣常見的題材,雖然母親有在他的敘述裡,但也只是做為車裡望後鏡的一個鏡像。可能讀完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講什麼,作者本人可能也不知道,但我感覺他其實觸及一個更加隱蔽的人性關懷。它有點內省,可是又有移情,尤其寫到在城市裡吃飯,看到其他陌生人,有些是來乞討的,這裡頭其實有一個“自我”跟“他者”,內心好像有點……感覺上作者應該是內向的人,內心有點荒涼,是座廢墟,可是他所處的城市又有點冷清。 這樣的寫法很容易陷入一種比較沉淪式的,或是很skeptical(多疑)、很cynical(憤世嫉俗)、很犬儒的狀態,可是他沒有陷入到這個狀態裡頭,最後好像滿足於或者他跟自己的某種拉扯,他找到了很舒服、很溫柔的平衡點。他沒有主題,卻寫了所謂的陌生人的慈悲,這個東西很打動我。 梁:那一段陌生人的慈悲也打動了我,但一閃而過。他通篇像在說一個領會、領悟,卻無法讓人清楚他到底領會了什麼。看起來有很多“我懂的”,可是你到底懂了什麼? 另一個沒選他的原因是句子常磕磕絆絆,也常自相矛盾,不夠細緻。比如第一頁第三段,“進城的路和辦公的地方相隔數十公里的”,最後那個“的”令人摸不著頭腦。後面也有很多這樣的問題,比如第二頁第三段,“此時沒有什麼是高大的,反而是我矮小萎靡”,這有點像語病。因為你說“此時沒有什麼是高大的”,那就意味著現在所有東西都是小的矮的,可是為什麼接著又會用“反而”來說明你的矮小萎靡呢?前面句子的說明下,你的矮小不該是正常的嗎?用“反而”意味著有個轉折,卻沒有,這就讓我困惑。 毛:我剛開始還覺得它的語言有點特殊,但看到後來就覺得是沒有規訓好的語言。我把它打印出來,在上面圈畫了很多,我不知道他是哪裡人,我想,是不是我們處於不同的語言環境,語言表達怎麼會如此不一樣?它就好像謂語不在謂語的位置上,介詞不在介詞的位置上,乍看挺酷的,細看又覺得它需要新的語言教育。他對場景沒有真正的把握,看完以後都是碎片。開始時它有點小說感,還蠻有意思的,但後來又散掉了,零零散散的。有些地方詞彙比較拗口,所以我沒選他。 黃:兩位老師的話,我某程度上都認同。當然,這裡頭牽涉到語言文字的形狀或形態,到底它是不是有嚴格的,所謂標準語法的規定?對這點,就我的寫作經驗來看,我一直持懷疑或保留的態度,所以我覺得我需要為它稍微辯護。 剛才說到,他好像沒領悟到什麼,這裡頭如果用“頓悟”,我們可以把它看成是道路。其實我們人生或生活裡頭,最常處於的狀態是若有所思。它可能三言兩語也講不清楚,所以用了三四千字試圖展現出所謂的陌生經驗或頓悟的輪廓。讀者就憑藉文字的線索,去親近作者的意念,這我是有依稀領略到的。 毛:最後這一段,“家裡賦予我軀體,以孔洞,我知道她們擁抱的踏實”,這種凌亂的、碎片的寫法,可能對一些人來說蠻時髦的,但我真的不太感受到其中的力量。 梁:我也是。他寫得很吃力,他朦朦朧朧感受到了一點東西,但我會更希望他能盡力用語言表述清楚,即使它是朦朧的,也要把那種朦朧的原因表達出來。 毛:好像感覺到很多詞彙的堆砌。最後一段是典型的例子:“終於明白這裡的時間如何流轉,關於盛放並非常態”。 ●〈流沙〉 梁:這個只有我選,但我也不堅持。從完整性來談,它被我歸類為比較完整、沒有太大問題的一篇。但它的不足也在這四平八穩中,有點沉悶。 它的主題是離散,先是敘述者離家到東馬工作,又談了一點沒有國籍的蘇祿人的命運。那主題是清楚的,但作者好像在用命運的對比來寫文章,一邊是自己的離家經驗,對比無國籍的蘇祿男孩裡扎的悲苦命運。我覺得這樣的對比是不平等的,它有點功利。雖然我可以感受到作者的惆悵,但讓我有點不安的正是那種對比的純熟與設計,它的功利性讓我猶豫。 黃:我同意。這篇我試圖讓自己去喜歡,可是總有某部分碰壁,很重要一部分就是那種對比。他有一段寫到接觸病患的家人,說他心裡也有愁苦,可他的愁苦是車子壞了,不能跟著他一起過來,兩相比較之下,是有點可笑的。作者固然有愁苦,可是好像把愁苦化作牢騷。而且知道了男孩的死訊後,他駕著車去到海邊,這樣的寫法過於老套。 毛:它也沒有讓我對它抱太多好感,因為一些表達蠻套路的,包括他寫眼淚就是“珍珠般滾落”;媽媽死後他去描寫,又是“眼淚珍珠般滾落”。我覺得他沒有好好寫,也沒有好好地進入場景,不過是用了一些人生套路去描寫事情。包括一些連接也蠻套路的,都是以離散作收尾,以遠行為依歸,有時接不下去就用一句話來接,例如“人生有時是一趟脫軌的列車,疾行著突然就失控了”,太多這種套路。 散文是非常考驗語言的,這一篇有好些陳詞,你看到三處以後,就會覺得這個作者沒有特殊的感悟。包括哭也都是寫作“哇一聲哭出來”,都是那種成語一樣的表達,跑步都是大汗淋漓,滿天紛飛的黃土,都是這種我們在《讀者文摘》上看了一萬年的詞彙。 ●〈嫁妝〉 梁:這也是我選的,〈流沙〉跟〈嫁妝〉的分數一樣。它們都是結構很完整的文章,藉助一個意象,比如說嫁妝到底是什麼,然後循著這意象去寫,去讓它有更多層的意義。但他比較老套,最後雖然很努力地要給嫁妝更深奧的意義,卻還是落入描述母愛的窠臼,令人有點鬱悶。 毛:對,看到最後說“之子于歸,母親為我結上聯繫情感流動的嫁妝,我才真正理解婚禮的意義”,我心裡想:你寫了半天,就弄到這裡面去,這個嫁妝寫和不寫有什麼區別呢?就這樣的感受。 其實它是挺好的題材,如果能寫出一些新東西。但就是沒看到。還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再放個《戰國策》的註釋,這就像當這個文走不下去時,便用一些套路去連接。例如“遺憾是一代接著一代彌補,總有一代會不再有遺憾”;“嫁妝是母親給女兒的祝福,也是母親給女兒未來的保障與信心”,這不是百度文章了嗎?一篇散文出現百度腔,我就覺得有點問題。 黃:我本來以為男性不宜評論這篇作品,但我同意兩位老師講的,他基本上在謳歌母親或傳統的可貴,讀起來有點肉麻。很多參賽者好像還在摸索或學寫散文,或是寫個比較長的三四千字文章的階段。 ●〈歸去來辭〉 黃:我沒選它的理由是,10篇裡這篇文氣最凌亂,意念非常跳躍,而且跳躍似乎沒有頭緒。我讀的時候有個很強烈的感受,是這篇作品好像存放了很久,因為它描述從新加坡進入馬來西亞的過程、情境、所接觸到的事物,大概是我十多二十年前從新加坡到馬來西亞坐快車的經歷。裡頭講到隨身聽,講看到的事物,最後時序上的跳躍,我感覺處理得不太妥當,有點癲狂。 毛:這篇我也是猶豫的。但10篇看下來,這篇讓我感受到年輕人的手感,就是他的用詞也好,包括他對自己的一些題材,裡面的自我人設,你能感受到這是一個蠻年輕的人。 我也同意凱德老師說的,他有跳躍感,確實就是跳來跳去的,但這個跳躍感我還能接受,包括他突然講到“兩廣總督楊琳呈上了奏摺”,是一種有意思的穿越感,因為他接下來就講到自己是“國民型中學八年”,我能感覺到青春在裡頭。雖然它也寫到了疫情,但沒有沉浸其中。 梁:我選這篇起初是因為語感。我很喜歡他段落之間的跳躍,比如第一頁,他說“小桃無主自開花,非洲楝花長如何,我沒見過”,新的一段立刻就接“但我見過世面”,這個跳躍非常漂亮。 他第一頁寫得很好,可越往後就越凌亂,我需要慢慢梳理。我可以梳理出這個作者在新加坡工作,寫他如何搭長途巴士過海關,坐10小時的巴士回吉打。他有很多暗示跟細節,在地人能看出他走到哪裡。剛才毛尖老師說他年輕,可我覺得這作者應該不年輕了。因為他說中二領的助學金是馬化合作社的,說那時的首相是馬哈迪,那應該是1981到2003年間的事,大概是90年代讀的中學吧。他也寫了那年代華文學會辦活動的困難。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比較年輕的讀者,我到底讀不讀得懂他在暗示什麼? 這一篇我看了很多遍,做了很多功課。我要去挖清楚他每一段落的暗示與典故。然後發現原來康熙曾下達南洋禁歸令,就是當時下了南洋的商人就不能回到大陸,他寫這個背景,應該也想和現在新加坡工作的馬來西亞人對應起來吧。但後面有一些我也沒辦法解完,例如為什麼突然講了一堆鳥,講鳥話?突然又寫疫情時候遇到一個人,還覺得那人是經濟學家,所以不想跟他談太多抽象的比喻。這個經濟學家的意象到底哪來的?是《小王子》裡那個只顧著數字的經濟學家嗎?我都不確定。可是這種不確定倒沒令我困擾,我就覺得還蠻好玩的,後面甚至還有蘇丹、蕹菜,就是《馬來紀年》裡的典故,他都把它結合了起來。 起初我會想,他到底在寫什麼?可是當我能把它解讀為一個去了新加坡工作而不容易迴歸的馬勞,那種終於回家的過程與心理糾結時,我就放下了很多讀不懂的、梳理不了的暗示,因為它們好像都說得通了,味道通了。 毛:我前面說他很年輕,我沒表達清楚,我就是想說他的那個手感很年輕。這種寫作手感營造出的青春感要比其他作者都強烈。那種文氣會讓你覺得,他有新東西。 黃:我另一個比較強烈的感受是,我主觀揣測,這篇作品搞不好是由三四篇作品拼湊而成的。非洲楝是一部分;從新加坡坐車回馬來西亞,這個回鄉的過程是一篇;兩廣總督、康熙的這個,講他在家鄉看店的經歷又是另一篇,東拼西湊。這種在符號上設下的,引人去揣度的寫法,我也持保留意見。 梁:有個部分我還笑了出來,覺得作者的心虛也太明顯了。就是他自圓其說,強調寫文章要像椅子的榫卯結構那一段。他好像意識到自己文章的缺點,知道自己在拼湊,所以反而直接跟你講他的創作觀:吶,我是在學榫卯的美學哦。作者可能對自己的寫法還不夠自信。(11月5日續完) (備註:馬華散文獎入圍名單——李奕進〈牆後面的世界〉/陳怡廷〈行徑一座象城〉/林日錦〈換花〉/方路〈鄉雨五滴〉/黃俊明〈歸去來辭〉/張津華〈空〉/盧姵伊〈陌生的經驗〉/馬願越〈流沙〉/黃薈如〈嫁妝〉/李宣春〈Pulang,The Road與野東西〉)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散文獎決審會議記錄】套路太多,面目模糊——散文重新成問題(下) 【花蹤17.馬華散文首獎】林日錦/換花 【花蹤17.馬華散文評審獎】黃俊明/歸去來辭 【花蹤17.馬華散文評審獎】李宣春/Pulang,The Road與野東西
5月前
此時,屋外忽然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嶄新的柏油路上,隱約可以看到路面有蒸汽正在騰昇。我和祖母坐在門邊的椅子上,就著自然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門外這條路,過去幾十年都是用細沙和紅土造出來的,左鄰右舍曾合力買了幾卡車榴槤果核般大小的碎石運載過來均勻地在路面鋪上一層,免得雨季時潰爛成積水泥坑。這條路把四散在附近的幾個家庭連結起來。如今,平白地出現了一條似模似樣的道路,車子不費吹灰之力地抵達,改換了我長期以來對鄉間小路的印象,內心生出些許陌生和不適。 時間如潑墨畫,潑灑出我們家族的身世,留白即是我們每個人的不善言辭,漫長的對話停頓之間,故事已然完成。 我問祖母,這馬路是誰來鋪的啊?祖母像是忘了詞彙,解釋不出個所以然。而默默關注著我們對話的小叔遲鈍地擠出話語。 ——喏,就是外頭那些做禮拜的人啊! 小叔以為是城裡慈悲的基督徒群體發動善行,把新路帶進我們這個偏遠的鄉下來。過後見到堂妹,問了清楚,曾經向政府單位申請建路許多次都沒有後續,今年意外地核準通過,路也就這麼來了。 不知是否跟全國選舉的結果有關。選舉過後,州政府積極地跟執政陣營建立關係,於是有了發展撥款,跟著便印證在平民生活的實際層面。 對長年生活在此的家人而言,這條路來得再自然不過,無悲無喜。這麼多年無論如何也生活過來了。我帶著批判覺醒的眼光,說不出一長串的鬱悶。曾經家人是多麼殷切地盼望著發展。然而,時間經過多久了,從上世紀50年代末到這裡建屋、落戶、耕地,爾後長者相繼過世,子孫也已繁衍到了三、四代。周邊的大片農耕地曾經種滿各種經濟作物,如今卻是蠻長荒草野樹。附近人家的土地多半不用作自農耕地,許多人選擇交給財團處理後發展成油棕芭。一棵棵油棕樹像極身穿迷彩服的士兵挺立在地上,嚴陣以待。 漫長的等待總算換得一條柏油路。祖母因著年老開始重聽,同她說話要提高聲量,接收訊息遲緩一兩秒,然後才會得到回應。 ——啊? ——哦。 大疫年間,祖母染上肺炎又慶幸痊癒,後遺症則是心臟疲弱,體能和活力大不如前。家人開始認真談論要如何使用老家旁邊本意要留給子孫的土地。這事從我懂事以來,就常常聽長輩斷斷續續地提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美好想像,想像過後卻始終擁有不了。由此,親族間難免冒起爭執。我因為是長孫,也分得一地。父親早逝,如今相關事宜交由二叔經手。最終決定要與建築商合作建房子。我又因長年在外,對家裡的人事早已生出距離,不多過問,僅傳達自己簡單的想法:無論怎麼發展都好,若是建屋,請留我一房,讓我不日歸來時能有個地方棲身即可。 時值6月下旬,我向公司拿了一個星期的假期回來婆羅洲小城。這次回來沒有特別的名目,純粹是在航空公司網站查找機票時,發現這段時間的機票價格不高,便馬上買了機票才思考行程。不過就是回個家而已,何須意義,何必要有理由?我儘量不讓回家變成一趟旅行的短暫寄宿。 自父親在10年前過世之後,我短時間內做了決定飛到半島首都展開新生活。此後每年固定到了農曆新年才回鄉過節;偶有一二次應祖母的要求,趁清明節回來給祖父和父親掃墓。祖母對待兒女子孫的態度開明包容,不過在傳統儀式方面仍有她的執著。比如,我們在人生不同階段信奉了基督教,她從不出言反對為難;她徑自持續自己對逝者的掛念,堅持要跟足儀式。 百無禁忌的我跟著祖母拈香、燒紙、擺上祭品,認真地刷洗打掃愈見陳舊的墳。清理好之後,用兩枚錢幣代替筊杯,只要擲出聖筊,祖先憐惜老邁的祖母就可以早點回家, 我知道,祖母常去向號稱得到何仙姑神力加持的仙姐問事;與其每次問完鬼神仍難以心安,不如我真身現形陪陪她,俗套但實用的安慰總是要活人才給得到。我也知道,在我30歲前後那幾年,周遭家族長輩一直在祖母耳邊碎念,熱切地要為我這個長年在外討生活的長孫討個門當戶對的孫媳婦。祖母老實溫厚地代我吸收了不少壓力。即使終於等到我一年一度自遠方歸來,她也僅是輕柔而認真地探問。 ——有了喜歡的對象嗎? ——有的話,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我狡黠地回應。我們祖孫之間有默契地繼續照常生活。至於那些愛惹事的親族長輩,不知不覺中因為老病而過世,從此再也沒有人拿我的終身大事作為家常話題。 很多年前,三姑姑曾鮮有地對我發過脾氣。 ——好好地讀那麼多書,學歷那麼高,怎麼就不懂得打電話回家? 興許是婆婆曾向和關係特別好的三女兒探問我的消息,姑姑才拿出長輩威嚴訓話。那時候,我是有意識的在逃避,不想承受家人對我大學畢業後就要回鄉發展的期待。我於是從一個“偽異鄉人”漸漸地活成貨真價實的“異鄉人”,時間一晃許多年過去,就差還沒改換身分證上的地址,轉換選舉投票區;又或安安分分地買一套房在半島定居下來。 三姑姑因罹患癌症已經過世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三姑姑是在她抗癌時期。起初療程奏效,病情略見起色,我以為她的病會好起來。那一次見面是為了吃團圓飯,廚藝很好的她趁著還有精力煮了滷雞腳、鑲肉炸油條、燉雞湯,一桌飯菜,正如她對家人始終包容和疼惜。 隔年冬天的某個早晨,我在異國用凍僵的手指在筆電前敲打報告時,家人發來了訊息,通知三姑姑過世。我短促地回一句:我知道了,再也沒有後續。吹在耳邊的冷風越來越大聲,直到不知什麼時候,我又鑽回去漫無邊際的資料汪洋裡頭。 我沒有打電話回家,沒有好好了解姑姑病情急轉直下乃至逝去的經過,沒有過問喪禮的情形,沒有要給誰一個安慰。等到我再次回家見到祖母,悲傷早已稀釋得不著痕跡。 即使是如今,在外生活的時候,我依然很少主動打電話給祖母,鼓起勇氣撥通了電話,也常常不知道該說什麼。漫長的對話停頓之間,看似空虛,又像填滿了什麼。就像她幫我擋掉婚姻八卦的那番默契,我們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各自好好地吃、喝、睡,照顧自己,好好生活。 虛無,徒勞,耗弱,無意義,我想我只是隨著接近中年,也越來越趨近人生的本質。疫情期間,被困在半島隔離的我收到家人通知,說祖母患上肺炎入院。等待婆羅洲向我更新消息,日日消化著莫名的焦躁,好似連即將要失去什麼也不知道。對於有可能來不及回家給祖母送終此一可能,念想較病毒以先鑽入我的腦海,而我已不再覺得傷逝的痛苦和哀傷。 患有癲癇的小叔一直被當成病弱的孩子在老家和祖父母生活。也許有了健全的家庭,小叔的情況就會變好——懷著這樣的期待,家人為他和身為原住民的嬸嬸決定了婚事。結婚,生子,靠著辛勞賺取微薄的收入。只是小叔依舊會在莫名其妙的時候發生痙攣,失去意識,有時他正好在路上騎車。車子摔入側邊的草叢,等到痙攣過去,意識恢復,他帶著身上多處擦傷繼續騎車回家。 祖母到仙姐那裡問事,仙姐說小叔是易感體質,容易招惹野東西。若要解決就得設壇做法,把家居里裡外外清洗一遍。所以那年,我還是四、五歲的時候,農曆七月前夕的某一天被送到鄰居那裡待了一天。鄰居家的阿姨和女兒監督我吃飯、幫我洗澡、睡午覺,我乖乖地等待祖母來帶我回去。幼小的我隱約知道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但沒人能夠向我清楚解釋。祖母來領我回家的時候已近深夜,祖母用紗籠布把我綁在背上。 ——怕嗎? ——怕。 ——我們走路的時候會用布蓋住你,無論聽到什麼你都別鑽出來。 我聽到祖母在路上走動,碎石嚓嚓地作響。有鳥飛過呱啦鳴叫一聲。跟著是一段像是嬰孩淒涼的哭聲,嗚啊,我要等到年紀再大一點才認出那明明是貓。當祖母終於將我放下,從布里出來的時候,屋子沒有開燈,為了不讓任何野東西發現屋裡有人。不讓他們當成目標,就不會靠過來。我們在暗中就著微光行動,鑽進被子裡。 但我們遲遲沒有入睡,興許是一路上太興奮,也可能是因為第一次如此漫長地離開家一整天,於是體驗到從未有過的異樣心情。月光從窗口的防蚊網滲透進來,我看到雲影緩緩飄過。我跟祖母說起了昨晚做過的夢,夢到自己一個人坐在菜園的水塘旁,冷冷流水從腳下滑過,有魚兒遊過,魚身只有我的手指那麼長。 ——沒有別人? ——有。有公公和婆婆。在種菜。 ——那,沒有夢到爸爸嗎? ——沒有。 ——沒有夢到媽媽嗎? ——沒有。 祖母說她也有做夢,夢到在異地工作的我爸爸和二叔都回來了。他們回來料理胡椒樹、可可樹,一邊防著紅螞蟻一邊攀上樹幹採集紅毛丹。幾位姑姑們也回來了。 祖母深信有神明經過的大屋就會無堅不摧,任何夢想都可以達成,包括全家人最終一定會團聚在一起。 我一直要到成年之後,才第一次離開婆羅洲,到外面的世界去探索。上了大學,我起初每到假期就會回家。我必定在回家隔天就到鄉下老家探望祖父母,我神采飛揚地說著在城市裡遇到的種種故事。我清楚感受到祖父母是如此地快樂,家族終於有了第一個會讀書的大學生;但我更清楚記得大屋外的天氣,蔚藍,少雲,明亮,好似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會跟著來到。然而,往後美好的事情好像都不多。 一去近10年,在異國讀完研究所回來便要照顧晚年的父親。那一年我總是活得像個飽受老拳的拳擊手。積累了滿腹挫折和委屈之後,我會默默地開車來到大屋,在祖母的床上睡一個長長的午覺。我大概是真的太傷心了,面對父親將要離去此一事實,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以至祖母飼養的貓狗擠來我身旁,安撫我的脆弱,舔舐我的手指頭像是要縫補我的傷口。 大概是從那時候起,我就變成了一個長期傷心、很少擁有快樂故事的人。 午後雷陣雨過去了,我跟祖母說要離開了。 ——哦。 ——等我要飛回半島之前,再上來看你。 ——好。 我一邊從口袋掏出車鑰匙,一邊走去看老屋旁邊種的那幾棵菠蘿蜜樹。當我第一次在小說家張貴興的小說《群象》中指認出菠蘿蜜樹,對老家浮現了各種野生蠻長的想像。七八棵菠蘿蜜構成小小的林子,樹身挑高垂直,深綠色的葉片十分堅挺稠密。樹身結果子的時候,像是懸掛一幅又一幅的垂乳。雨後,林子略陰,水滴掉落,而今菠蘿蜜不結果子了。祖母說,樹跟人一樣,越老就會變得越貧弱。如果每棵菠蘿蜜都曾躲匿著野東西,或許他們早已經逃逸無蹤;只有我,不停地逃走又不停的歸返。 車子開動之後,輕巧地退到絲滑柔順的柏油路上,因為過於順暢而只好放輕踩踏油門的力道。我打開雨掃,抹去車鏡上囤積的雨水。我決定先不去多想下一次的歸期應該訂在什麼時候。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散文首獎】林日錦/換花 【花蹤17.馬華散文評審獎】黃俊明/歸去來辭 【花蹤17.馬華散文評審獎】李宣春/Pulang,The Road與野東西
5月前
家鄉小區綠地種了非洲楝,樹齡約20,數層樓高。植物和人一樣,一旦落戶聚居,漸漸成蔭。既成蔭,午後有人小憩,黃昏更是談天所在。小區開發時,確實是花園,後來不止了。小地方有自己的叫法。有人打太極,太極花園。不乾淨,鬧鬼花園。父親在世常去乘涼,母親對小輩說:去,拿給他,阿公的花園。 我住的城市也有非洲楝,在行人道排開。專人剪裁,冠似雲髻。媽媽,你看,這樹好美。老伴你看,這城市規劃多好。城市人口密集,人多了,自然成為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中心自有中心門面。 公寓的非洲楝佈局也處心積慮。六步一棵,九成宮排列。可惜中間的不開支散葉,養分都用來蹭高。 我仔細觀察,總覺有所欠缺。主幹長主枝,主枝長柄,柄長軸,軸長小柄,葉才從雙邊冒出來。參考了資料,原來自從來到亞洲,非洲楝極少定時開花。小桃無主自開花,非洲楝花長如何,我沒見過。 但我見過世面。傍晚6時抵達旅行社。把大行李擠入側倉。站在不遠處監視。等司機按下閘門,行李沒人動手腳,放心上車。不買後排的票。要看前頭的電視。窗位鬱卒。甬道的扶手是我的。第一次下車是出境,攜護照,別提行李。第二次全部家當拖下車。 通過邊界。賣票小姐照會,巴士將帶我們到晚餐地點。途經路邊擺檔小吃店,熱氣騰騰。車停,是郊外。下車。記住車牌號碼。四周無人煙。是個臨時搭建的大棚房。一邊食堂,一邊賣土產。蒼蠅多,胡亂吃。 手頭突然慷慨,像大人一樣買。巴士陸續抵達。人潮增多,有點像迷幻市集。買牛耳餅。上小號,車上的應急。搭客重新上車,司機點人頭:你身邊的人來了沒!身邊抽菸的傢伙早就報到!引擎開動。終於輪到播放錄像帶時間:新戲!座椅舒適,椅套嶄新。 吃飽有戲看,宣佈入夜!許久。遠處出現城市,駛進去,璀璨迷人。有一座建築物引人注目,用現在的話來評,就是高富帥和白富美兼具。 車子顛簸北上。錄影帶播完。該睡了。有人披暖衣,有人雙手環抱。臉上打著羅裡頭燈映輝。隨身聽電池耗盡,耳朵累。開始覺得是隻困獸,小孩輕聲問:媽媽,我們到哪裡了?睡吧,醒了就到了。 這話催眠。把座椅稍微傾倒。前座的網袋裝著晚餐時買的小報。迷迷糊糊渾渾噩噩,渾渾噩噩迷迷糊糊。引擎拖拉。簾布透過強光。擋風鏡出現隧道。耳朵堵塞。何時上的山路呀?司機說:就是這隧道。看錶,凌晨四點多。 黑夜將去,天色未明,逼著睡。有人咳嗽,有人歪歪斜斜走到車後。窗外交通活起來。 再過幾晌。窗簾不知何時刷開。巴士徐徐駛過獨立橋。正副司機交談。大道快建好了。是啊,那時就更快了。 全車人醒。引頸留意。到車頭跟司機商量。車停。開閘。巴士一溜煙走了,過馬路。到了。再看錶,天雖已全亮,車程真的比上一回快。 假期呆在家。一青年走進店裡,話帶外地口音。我家鄉在柔佛。他看來像在太陽下幹了整天活。我在做南北大道。一路從柔佛做到這裡?是,不過就快回家。他加了一句:要balik kampung了。 劉明珠來了,昨天下午來過,比想像中矮,穿普通上衣配牛仔褲。化淡妝,但有人認出來。原來老大不小了,頭髮也沒烏黑油亮。蒼白,像足不出戶的閨秀。一口潮州話甜得像禮餅,人人逗她說話。今晚我是秦香蓮,她配合著,擺姿勢。但現在她誰都不是。劉明珠過來買一對黑市萬字。劉明珠演自己。 這些我看見:星加坡,美芝路,關卡,阿依淡,吉隆坡。這些歷歷在目:星柔長堤,新生活報,Dayabumi大廈,Menora隧道,街戲,盂蘭節。長途巴士一時走聯邦一號公路,一時上建好的南北大道路段。 兩廣總督楊琳呈上了奏摺。他說從柔佛國咖喇吧乘船回來的漢人共三十九,廣東人十一,福建人二十八。福建人已經遣返福建,由當地巡撫發落。他倒是深知康熙愛民,說:我已經交代西洋人,船隻要有漢人附搭,一概不得多索船費。 我在國民型中學8年。剛升預備班,休息時段,突然來了高年級同學,與我們說說笑笑。就這樣,我在14歲加入華文學會。高中當主席,到校務處請顧問。老師說:學會校方批准?會刊有準證?誰是前顧問?開會?我答:有開!什麼!非法聚會?老師說:對不起,我沒興趣。 初中二年級,父親申請助學金,吩咐我讓校長把表格簽了。第一次上校長室,敲門,戰戰兢兢進去。校長在批文件,低頭。我站著,雙方沉默。終於抬頭,問:為什麼找我籤?糟糕!該怎麼答?助學金是馬化合作社的!我背好的國語衝口而出。他一聽,表格接過,劃幾下,遞給我。我滾出去,至今仍然聽見鋼筆割桌面的聲音。 那時國父東姑早已卸任,馬哈迪醫生為時任首相。高中輪到我算準初中的休息時段,陰森森的與同學說說笑笑。 各校辦華文學會聯歡會,由出席方各呈節目。問題來了,節目熬不出。硬著頭皮去。當晚走上臺,沒臺詞,忘了說什麼。下臺掌聲如雷,正納悶,司儀說,感謝主席為我們表演單口相聲。當晚的夜,我稱之為青夜。亦稱青瞑,青瞑青瞑,我是盲的,眼睛負責視覺。我是聾的,耳朵負責聽覺。 黃臀鵯起床時,穆斯林還未早禱。大的先嘀咕,小的啾啾回應。先試音,越叫越旺,感覺戲將開鑼。噗噗幾響,飛走了。窗外復寂。 醒來中午,門口來麻雀。兒時以竹簍捕之,逃逸無果,倉皇間亡。午後飛來鵲鴝,坐在飯桌,聽其聲律和對偶。黃鸝低中音花腔,縫葉鶯聲若警鈴。 雨後是魚狗的大日,不細聽。啼聲如鴨,時如敗犬。 最神秘是墳場鳥,聲如伐木。督督督,督督督,似冤魂以舌抵腔索命。 禽鳥語言,種類繁雜。性別有分,晝夜有差。無以詳錄,純粹聽聽。聽不明白,無情者不得盡其辭也。 兩廣總督大人倒說得清楚。他說,布政使王朝恩也證實了,之前沒有漢人回來的定例。那些自稱出外貿易的漢人也明白,到了南洋,因思鄉而想回家是禁止的。 還是城市自由。午夜一點,樓下的講越洋電話。談好幾晚,無法篤定。家庭視頻會議,開揚聲器,全家參與。聲音此起彼落,婦幼尤其響亮。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敢掃興。下樓不敢理論,對應門的輕聲說:酒席50桌嘛也算合理。須臾嬰兒必出,我已準備賀詞。 住城市,雪櫃不需太多食物。這裡購物中心林立,應有盡有。升降機打開,走出亞洲人。我呈上奏摺:兩廣總督大人,高麗人二,婆羅多人五,洋人一,尚有漢人數個附搭。不似思鄉。 食閣沒單人座,只好厚臉皮搭枱。這樣好,我可以給對面吃牛排的專業人士說故事。我說,時為農曆初五,過了晚飯時間。那人看似剛下班,匆匆從我身邊走過。鄰里的咖啡店共三家,我才走到糕餅店,他已走回來。我已猜到,咖啡店肯定關了。我也轉回頭,他果然比我先到。唯一還在營業的快餐店外,我排在他一米後。從背肌來看,那是一隻比我年輕飢餓的野獸。 哎,我說,當時那個瘟疫年,我們出外的到哪裡找吃?何況正逢春節。我和他就好像西伯利亞的兩隻老虎,在幾萬公里的雪地兜兜轉轉。那畫面可神氣,說有多文學,就有多文學。 專業人士目瞪口呆,我猜他可能是經濟學家,封口。 家鄉的鴿子和城市一樣多。鴿子見我,不斷俯身作揖。明朝我行經十八灘頭,鷓鴣何嘗不如此。跟經濟學家說文學?鷓鴣已經用了我的語言提醒:行不得也哥哥!我也常倒過來,借鳥獸之名說話。純粹借,借也無採工,無情者豈能盡其辭。 口累了,換腳吧。今天要出門,今天決定不做重要的事。今天做次要的事。阡陌上的椰影稻浪,望到天涯海角,還是椰影稻浪。讓我步行到月球,能抵達的夢想令人沮喪。以前的遠方都不能抵達,每個百里外有長亭,騙人歇腳。以前的遠方呀,永遠走不到。南北大道上上下下不止百個休息站,黑木山到新山,新山到黑木山,距離就那麼淺短。古人出門趕集,日落到不了家,也不走快。韓湘子出家至今尚未歸。 我有一隻手錶,喊停多年,不甘心丟,擱抽屜。昨夜有夢,指針答答,暗示頻頻。今早查,一切如舊。童年一家到海濱,去慢,回快,父親說是同一條路,我認為不是,不對,心認為不是。這手錶不喊停,它慢,慢得極致。這麼極致的手錶,我不丟。瞧它這麼會耍文學性子,就叫它韓湘子。再者若遇劉明珠,當求把答答珠璣解告。 上回兩廣總督大人說,七月有兩艘𠸄咭黎船隻,載著多羅絨,嗶吱,黑鉛銀錢等物品。又到了一艘咈囒嘶船隻,載著胡椒白藤乳香等。經濟學家若要我說故事,我說,這多羅絨穿在王熙鳳身上,霸氣,好看。你直播可以多帶貨。 家鄉的非洲楝離鄉約兩載,非洲楝啊,千里迢迢,你如何遠道來?帶什麼奇珍異寶?我騎馬離開家鄉,我說,我也騎馬歸來。白色駿馬,日月馳騁。停在布央谷傌莫河邊,兒時的白鷺過來相認。白鷺白鷺,你為何瘦?怎能不瘦?魚兒不浮。 非洲楝要我說沿途景色,我說,黑暗中有寶。望下去,這裡金,那裡銀。金銀再分純金,純銀,串成鏈。長長的鏈,好像斷了幾截。但它是銜接的,我爭辯。它靜靜的躺在半島,不對,我說,它靜靜的躺在我的抽屜。 皇上看了奏摺之後,在紙上寫幾個字:知道了,西洋來的人,若有各樣學問或學醫的,必要快速送到京中。 兩廣總督大人的字真美!皇上的更甚!兩廣總督字字君臣之禮。皇上不在車裡,若在,皇上說:睡吧,一車人恐怕酣睡到家鄉。 自少年,我寫文章都有一標準:美。聽師傅說,以前的椅子以榫卯結合,我發誓做文章要用榫卯,師傅的椅子怎麼瞑目,我照樣做。 我哪裡懂美!在我的文字裡,我就是皇上。但跟皇上說話,需要維持距離。如果我有兩廣總督大人的分寸,也就不必滾出校長室。我連司儀的資格都沒。 趕路吧。百里外啊,除了長亭,還是長亭。經過村莊,社稷。樹下有大姑娘。樣子怎生如斯狼狽?唱得怎生如此哀怨?我行其野,蔽芾其樗。且聽她放歌。且讓有情者盡其辭吧。 不,我堅決對她說:我回家鄉。 害蟲足跡漸稀,蕹菜依水笑。浮腳屋和蘇丹皇宮在望,商賈來往。一路相護的神明回返穹蒼,土地路旁石壁佇立。不敢問來人啊不敢問來人,這次敢情是真的到了。 家鄉小區綠地種非洲楝。黃昏我走到樹蔭。舉頭看,呀!真的開了!一串串白花,從小柄冒出來,細細的。隨手抓,非洲楝的心事不經震動,窸窸簌簌,全盤抖落腳根的土地。 公寓的非洲楝是否還在拼命蹭高?住城市久了,沾染銅臭,回鄉卻不自覺。經濟學家要我說故事,我說,城市人多,人多就是個中心。中心嘛,那是一塊發財地。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散文首獎】林日錦/換花 【花蹤17.馬華散文評審獎】黃俊明/歸去來辭 【花蹤17.馬華散文評審獎】李宣春/Pulang,The Road與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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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蹤17.馬華新詩獎決審會議記錄】詩以婉轉取勝,唯須留 足夠線索讓人跟進(上) 前文提要: 楊宗翰評〈屎記〉:其實這首詩作,為什麼我剛剛講分數不會給最高,很簡單,因為這個寫法並不是獨創…… ● 續談〈屎記〉 川:對於馬華在地人來說,這些國家社會議題其實沒什麼新鮮感,而且林耀德寫過一個〈馬桶〉,所以他寫法也不是……他的想法是很新鮮,我一看的時候,覺得他寫得不錯,文字都很不錯,整個概念很完整,內容有反映客觀現實。剛才我再看了一下,這首詩的反諷意味很強,在反諷之上又好像沒有什麼希望,都是整個國家走向廢墟一樣,所以覺得好像很悲觀,如果以內容來說。可是如果以詩歌來說,它層層遞進,層次分明,所以一看我挺喜歡的。 這首詩的文字可以輻射出作者的內涵,供我們深思,結構、意象、節奏都不錯。作者企圖心很強,看法非常清醒,也有合理的現實性,雖說我認為他是挺消極的,沒什麼積極向上的意識,但他的文字可以反映客觀現實,也與他思想感情的抒發緊密結合,我挺喜歡。 陳:我們閱讀的營養都差不多,都看過林耀德的〈馬桶〉。林耀德的〈馬桶〉後來有影響新加坡寫作人,有個年輕作家照著這個情況寫了散文,得到新加坡扶輪社文學獎,我還記得那時大家覺得很驚喜,但其實我們知道已經有林耀德寫過。現在再看這個〈屎記〉,首先當然它是一個吸睛的題目,因為作者想要出奇。但是這個有好有壞,因為當你無法維持我這個高度的好奇心,那你就不行了,可能會有反效果,還好的是,這整首詩層層的遞進,把日常對政治的批評,甚至對人生的反思,作者能夠融在一起,基本上我還是肯定的。 這首詩是以小見大,俗中見雅,甚至是屎中見史,從日常到宏大的一種敘述,作者都能娓娓道來。文字相當精確,也有一些漂亮的警句,在過程中融入了作者對整個政治(的看法),比如“腐蝕”、“汙水”,你看得出他在批評整個大環境。當然包括一些特有所指的“豔麗的大紅花”,馬來西亞這樣的一個符號,很清楚地把它表現出來。 但作者確實有嘗試詩化,把人跟屎結合——“屎們排著隊伍”,有些刻意的這種黑色幽默,整個形式相當生動,後面加上一點文白夾雜的敘述方式,所以是相當多元的表示。最後結尾“流去,一坨坨,書寫出了祖先們一部偉大的史記”,在最後一個字才回到歷史的“史”字,完成一圈,非常完整。 總體而言,我覺得近年來,我們新加坡作家會特別關注到,有相當多的馬華作家會寫,而且敢寫跟政治相關的,寫得很白,或者是願意批評,新加坡像這樣的(作品)你可能沒有這麼容易讀到,所以我們會覺得讀了很過癮。但是我因為這幾年來已讀到相當多類似的詩,這一首主要是因為剛才我講的優點和強項,所以我們會關注他,要不然如果只是單獨看他的內容和主題,還不夠出位。 ●〈投票站接吻〉 翰:這首詩我比較喜歡,因為相較於〈阿爾茨海默的霧〉和〈屎記〉,其實這兩首的詩意都夠,題材清楚,語言相對直入。〈投票站接吻〉呢,題材就有一點有趣,投票是一個民主行為,當然民主過往的一些不堪歷史,也許是暴力的階級,這個暴力可能是多數的暴力,人多就一定贏?正義只能給人多的一方嗎?可以討論的東西非常非常多。 身為臺灣讀者,讀這首大馬作品,這首詩相當有意思。投票的意義,作者並不是以一種非常直入的(方式表達),譬如剛剛的〈屎記〉,一樣是講社會反思,我會比較喜歡〈投票站接吻〉正是因為它不是那麼直接,它有一點婉轉取勝,有點隱晦,用各種方式去繞圈圈談,這反而吸引我的目光。 比如第一段提到“校牆的汙潔”,有“鴿與貓的散聚(就是沒有狗)”,因為狗在馬來這邊被視為不潔之物,當然在地讀者更能讀出來,那對我們臺灣讀者來說也是一種知識的理解,是歷史。再來說宗教,作者貫穿其中的是“老校工”這個身分,從第二段“他總惦記老校工,每天每天/挖地的身子彎成了土丘”,到最後一段“他早已站到老校工的位置,每天每天/挖土的身子彎成了墳丘”,這裡面的呼應有一些設計的感受,我覺得蠻有意思。 詩裡提到幾個意象,像“愛國者”、“幽靈”,對我來說都有吸引力。這首詩以投票這個行為跟作者講的東西,並不是這麼直接地披露,如果不是因為最後有一些暗示,你會覺得這首詩到底跟政治有什麼關係,如果你知道狗在馬來那邊是不潔之物,才會知道它有所指涉,所以我想讀者必須對大馬有些瞭解,應該會有像我這樣的讀者因此被吸引。也許因為兩位評審來自馬新,我猜可能反而覺得好像沒什麼特別。 可是我投它正是因為,它一樣在寫一種對社會、政治的看法、批評,它並不是用非常清楚、明確,而是透過間接婉轉、暗示的方式來寫,這很吸引我。 川:我挺喜歡這首詩,比如第一段說到“過往的幽靈都已驅逐”,中間出現“過往的幽靈被驅逐”,最後又出現“過往的幽靈已被驅逐”,這三句我非常喜歡。剛才宗翰說的優點我都同意。可是作為馬來西亞人,我跟〈屎記〉一起看的時候,我就排除了它。兩篇同樣反映客觀現實和國族議題,雖然各種優點都在,可是我不喜歡它的文字,因為不能有效傳達作者所要交代的東西,有時候我也有點混亂。雖然我有找到好的地方,但它運用意象的創意、選擇,有時不大明確,我認為不大特出,最後我沒投它一票。我認為,不管在主題、文字,還是節奏方面,都需要再精準一點。因為〈屎記〉寫得太好了,層層遞進,這首有點混亂。 陳:題目“投票站”與“接吻”是一個很大的反差,作者刻意用非常正式的、政治的,跟一個非常浪漫的、愛情的,這兩個之間形成極大的反差,吸引你進去,我覺得題目不錯。當然也因為這樣,你知道它跟政治有關,這很明顯,一開始“五年一度”,你就立刻知道是指投票,然後作者用了“返校”,我不是很確定,是不是馬來西亞投票站很多都是在學校?(川:對,多是在學校裡面。)所以我是從這個角度進入這首詩,是可以的。 但是,我覺得這首詩經常在遊移,有時你看不出它跟投票的關係,有時又很直接,比如很明顯的像“改變總是好的”、“下一個五年”、“迎來新的幽靈”,這些你看得出,你可以理解,但是相當大部分其實無法跟投票、政治有較明顯的關係,甚至你會覺得何必放這些,有時把整個情緒或主題淡化了。當然我也可以明白,作者可能不要太刻意、太濃墨地只講政治,但是當你淡化或你講其他東西時,可能還是要有一些目的,或許我讀的時候並沒感受出來。而且作者用滿50行,從這個角度我就覺得比較遊移,我沒有辦法贊同全首,我是喜歡好多句子的,分數打得也相當高,但後來跟〈屎記〉比較,〈屎記〉幾乎是圍繞著主題,沒有遊移的感覺,因此我就選了那一篇。 【第二輪投票】 評審為3篇得票作品評分,3分最高,1分最低,積分最高者為勝。 〈阿爾茨海默的霧〉9分(翰3分、陳3分、川3分) 〈屎記〉5分(翰1分、陳2分、川2分) 〈投票站接吻〉4分(翰2分、陳1分、川1分) 3位評審達成共識,第17屆花蹤文學獎馬華新詩首獎為〈阿爾茨海默的霧〉,評審獎為〈屎記〉。 【給參賽者的話】 陳:當然是大力鼓勵。因為你們其實已擁有文字的利器,但接下來怎樣運用這個武器,耍出更精彩漂亮且獨一無二的武功,以及詩歌的招數,我其實是羨慕的。因為你看,我在新加坡做評審,也在馬來西亞花蹤做評審,我看到這10篇,還有其他沒有進入決審的那些,可能都非常精彩。現在這10篇文字都很成熟,所謂的武功招數都已具備,現在就是如何在運用、在書寫題材,甚至在選擇取捨處多下功夫的話,那會出現非常令人難忘的作品。我非常羨慕馬華作家已做好這樣的準備。 川:10位參賽者水準都挺好,文字功力也強。因為我是教育工作者,還是中文教育的,所以我認為馬來西亞的中文教育是不錯的,這就是新馬的不同,馬來西亞中文教育的成功,才達成我們花蹤的參賽者中文能力非常強。 翰:8月份在臺北是文學獎旺季,這次的10首作品,拿到任何一個臺灣文學獎評比,我覺得都不見得遜色,所以創作者要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心,因為在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絕對是成功的,相較於我曾在菲律賓馬尼拉教過兩年書,我真的很清楚知道,在東南亞之中,大馬朋友們華文教育的影響,還有現在做出來的結果,應該毫無疑問是領頭羊的位置。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新詩獎決審會議記錄】詩以婉轉取勝,唯須留足夠線索讓人跟進(上) 【花蹤17.馬華新詩評審獎】辛吟松/屎記 【花蹤17.馬華新詩首獎】丘亦斐/阿爾茨海默的霧
5月前
小時候,放學回家後,往往跟母親共睡午覺。我們共睡一張雙人床。午後,熾烈日光藏在碎花窗簾後。滿室幽暗如戲院。一闔眼,腦海聯翩浮想如戲如夢,夢裡放映那些平日伏在光下的隱蔽情慾。 睡醒看見母親仍酣眠,我總躡腳溜出寢室,扭開客廳電視,電視播著新加坡電視劇《任我遨遊》,俊男打赤膊,著泳褲,結實肌肉在我眼前游來蕩去。轉檯到臺灣頻道,看到蔡康永和白歆惠主持的選秀節目中,男模女模在鏡頭前秀身材,擺甫士,走貓步,爭妍鬥麗。正當看得兩眼迷醉,雙頰赧紅,身後傳來喇叭鎖旋轉聲,伴隨冷銳目光。來不及抓取遙控器轉到卡通臺,母親厲聲啐道:“你怎麼又在看這節目?”嚇得我直說是不小心按到。後來學會小把戲掩人耳目,遙控器上按主菜單鍵,各頻道紛呈眼前,畫面切割得像蜂巢般,一格一花花世界。立在電視前,佯裝找節目,慾望實則早已鋪滿電視,蜷縮得極細極細,細得足以矇混過關。 一天睡到傍晚,黃昏霞光穿透窗簾隙,寢室盈滿金橘光。轉身見母親不在身邊,遠從廚房傳來炒菜聲。我躺在床上,瞥見奶黃色的門掛著母親花紅柳綠的內衣,小電風扇吹得條條內衣左右搖曳,似在撩撥那顆孱幼而躁動的,心。走到門前,隨手挑取最冶豔的,蕾絲花邊桃紅內衣。褪下衣衫,罩在裸裎胸前,像把母親掛在身上,胸口隆起駝峰,襯得身形單薄枯瘦。涼風滲進內衣空隙,冷得全身嫩膚起雞皮疙瘩,狼狽的是,雙手在背後扭動許久,釦環怎麼扣都扣不起來,遂訕訕的將她掛回去。當時隱然察覺自己逾犯了什麼,然而這跟內衣專為女性設計,這件事沒有直接關聯,幼時還沒有性別概念,純粹受到美的東西蠱惑,貪戀內衣布面靡麗花紋,卻又失落於無法跟誰分享,這份幽寂之美。 母親房隅有一間小廁所,廁所空間逼仄,恆常瀰漫舊報紙油墨味。我喜歡坐在馬桶上,嗅報紙。這些報紙及時尚刊物,一落一落堆疊在塑膠板凳上,有次抽出一本薄薄的雜誌,類似擺在髮廊裡的女性雜誌,繁體字封面,香港出版品,翻開後,主要是衣飾珠寶廣告,細看書口分青白二色,青色部分佔少數,寥寥幾頁,夾在白頁中間,像夾在三明治的生菜葉。掀到生菜區,冒現男體寫真,男模脫得精赤,徒剩緊身內褲,油油亮亮的肌肉隔著錯落光影若隱若現,當時懵懵懂懂,不知緣何廁所出現這本雜誌。如今回想,我可能無意間闖進母親的私密空間,像她窺見我在客廳偷看十八禁綜藝節目。這些風月書刊,想該是她平日忙完繁重家務後,關起廁門,獨自坐在馬桶上,暫時擺脫家庭主婦身份,在漫漫長夜中,消磨獨處時光的消遣品。 自小喜歡照鏡,走到哪,照到哪。納西瑟斯症隨著青春期到來戛然而止。韶光如水。成長就像在洗臉盆掬一瓢水來盥洗,皓白的臉,起初洗得皎潔透亮,洗著洗著,抬起頭來,鏡中男孩轉眼間洗成慘綠少年,滿臉月球表面,佈滿坑坑疤疤的暗沉痘跡。同學盯著我那張紅腫爛臉,自顧自唱起: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我別過頭去,心裡恨不得鑽進洞裡。後來上學前,我都會躲到廁所,佯裝抓頭髮,其實都在看臉,無奈瞟了一眼鏡子就不忍再正眼直視。鏡臺散置母親積滿汙垢,勾纏著髮絲的陳年梳妝品,口紅,眼影,眉筆,遮瑕膏。我翹起小拇指,效仿港劇OL,捏著粉餅蘸蜜粉,往鼻頭及臉頰輕壓下去,直到灰灰紅紅的痘疤滅跡為止。廁所悶熱無風,鼻頭沁出晶瑩汗珠,妝還沒化好就花了大半,懊惱著該如何收拾殘臉,忽又聽到媽從客廳嚷嚷:“校巴快到了,你還在廁所咪摸什麼!”將就帶著殘妝回學校上課。課室如烤爐蒸烤著莘莘學子。淋漓汗水沿著髮絲從太陽穴流淌到下巴,我抽出棉質手帕往臉上擦拭,殘粉沾在手帕,妝花得像土石流,同學見狀,問我臉上那些粉狀結塊是什麼:“你臉有搽粉?你好娘,好像女生哦。”當時忍不住回嘴:“你說得沒錯,其實我們都是女生,要不是女生生你出來,你我都不會站在這邊。” 灰頭土臉回到家,一溜煙踅進廁所檢視爛臉,脂殘粉褪,暗瘡畢露,臉上隆起層巒血紅丘陵,內裡裹著黏稠白膿。青春期活像一場災難,臉是瘡痍,殘垣敗瓦的重災區,無論怎麼努力遮掩,都阻擋不了荷爾蒙在人最美的年紀帶來最大的破壞,而這破壞,顯得花樣年華的美如假面,萎謝後,更貼近自己。 一天,參加家族聚會,親友聊到時下韓國男偶像,人人長得標緻,白皙,妝容濃豔,眼線比女明星還媚。母親後來大抵發現我偷用她那些化妝品,不巧聊到這個話題,她朝我促狹一笑,悄聲問:你學韓國男星化妝哦?我漲紅著臉低頭不語。中學年代,韓流衝擊、重塑性別板塊,男生女相蔚為風潮,我不禁想,母親在當小姐那年代又是如何看待性別氣質?那年代看似保守,實則不然,先行者如張國榮與梅豔芳,他們在舞臺上女扮男裝,男扮女裝,煙視媚行,顛倒眾生,比韓星更早示範與實踐性別如潮汐。我不確定,母親偏愛張國榮,還是梅豔芳,但我漸漸明白,母親那一抹笑,同時藏著戲謔與諒解。 中學時期,天天跟太陽玩捉迷藏,在學校結束一回合,回到家展開另一回合。逃與藏。自己是自己的鬼。 某夜放學回家,母親罕見立在家門前,她隔著白漆方格門花,用那我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眼神瞪著我。我怔了一怔。你做了什麼自己清楚,等下哥有事問你,母親語畢轉身回到廚房煮晚飯。我躲進廁所洗澡,心怦怦跳,感覺自己像只待宰羔羊。或許下意識希望洗得慢一些如此就能延緩行刑時刻,於是,淅淅瀝瀝的花灑水聲頓時發出脆響,就連水的冷暖都在這時變得敏感貼膚。冷水汩汩淌過肉身,像要澆熄心中滾燙慾念,我撫摸這貪慾之軀,瘦削,溼冷。低著頭,水下靜默懺悔。洗好澡,回到房間,日光燈亮灼刺目,整間房像偵訊室,明亮得無處遁逃。當時和我哥共用一臺電腦,有些文件夾,名稱取得正經,開啟後卻釋放出禁忌的幽靈。母親質問:“你哥說他看了那些影片一眼就刪掉了。你為什麼要看這些東西?”我身子簌簌抖顫,淚水漣漣往下流。哥繼續追問,我支吾謊稱並不知情,然而家人不信。秘密曝光,迎來無盡羞恥。後來好長一段時間,戒懼趨近甚至使用那臺電腦。夤夜躺在床上,孤枕難眠,自問沒有傷害誰,內心渴望的,無非是在塵寰間尋得一處靜僻角落藏放七情六慾。 家人今後不再提起此事。母親告訴我,她後來打掃我們房間時,都會主動避開抽屜這塊禁區,生怕拉開後見到香菸或保險套之類,晴天霹靂之物。從前發現她擅自翻動或丟棄抽屜中某些私人物品時,我總暗暗生悶氣,而今聽到她這番話,芥蒂一掃而空。自愧年少無知,沒想到對於窺者而言,潘朵拉之盒被掀開後,湧竄出的瞋痴愛慾,同樣在他們生活中激起層層漣漪。 多年後曾聽母親說,她第二胎原本想生女兒。有段時間,阿爸和母親在雪隆一帶經營茶室,專賣經濟飯。生下我哥後,母親晨起顧茶室,晚上收檔後回家顧小孩。日夜操勞,身體終於不堪負荷病倒了。病反反覆覆,四處尋醫問藥,中醫西醫皆無效。託在宮廟裡辦事的舅舅幫忙,勞駕乩童到家裡替母親看診。觀音低眉,把脈看掌,勸母親辭掉工作,在家好好休養。觀音說她身子有兩朵白花,預言她命中帶子,將來會再生一胎,屆時身體自然轉好,若生女生對她運勢更佳。民間習俗中,女性體內自帶花苞,花若盛綻,意味有妊娠徵兆,生男生女端看花色,男生屬白花,女生屬紅花。孕婦若不滿意胎兒性別,可請神明移花換柳。男胎換女胎的變性儀式俗稱“換花”。母親彼時認為養兒防老的觀念早已落伍,兒子不如女兒貼心,生女兒可以陪她談心逛街血拼。她跟阿爸商量要不要換花,想拼多一個兒子的阿爸編了些託辭,說還是順應自然好。母親為此打消念頭,而我就這樣以男身之姿,呱呱降生人世。 如果生命重來,而我有選擇權,我會囿於白花還是蛻化成紅花呢?浪花浮蕊的母體,讓我聯想到克里斯蒂娃的“科拉”:陰性空間。“我”浮沉於史前時光般的母親子宮中,母子臍帶相連,血與骨肉纏綿,無有記憶,無有言語。 溫柔的花海。 性別在羊水中渾沌遊離。 性向如水,盪漾不定。 我從沒過問母親是否後悔生了兒子,這個疑惑或許已隨風飄逝。如往常,我們搭乘輕快鐵到市中心的唐吉訶德採購保養品。藥妝部飄散馥郁胭脂味。主打純天然,抗敏感,日本進口的洗面乳,化妝水,保溼乳液,瓶瓶罐罐整齊陳列架上。我們來回穿梭貨架間,母親戴著老花眼鏡,拿起一罐洗面乳湊近眉間左看右看,然後推給我幫她看看有什麼功效。密密麻麻螞蟻般的日文爬滿瓶身,我不諳日文,只好從零星漢字推敲:媽,這個有美白功能啦,你天天出門跑步,適合你用。母親點點頭,放進籃內。籃子裝著數十片面膜,她笑說:“你們男生現在越來越愛美了,這些面膜是我幫你挑的。”媽,其實我的愛美天性,全遺傳自你。 家住公寓二樓,一回和母親出門逛街,身著浮世繪印花短袖花襯衫,斜挎棉麻布袋,淺褐短褲下,配藍白條紋長襪。樓下鄰居阿婆原本在陽臺澆花,見到我這身穿搭,笑喚我變成妹妹仔了,不認得我了。當時愣在原地,心裡有些氣惱,一心想脫逃,報以尷尬燦笑後掉頭離去。公寓四周光禿無樹,日光赤條條撲打在母親與我身上。母親撐開防曬傘,像一朵蕈狀雲罩在我頭上,我們隱身雲翳下,結伴成結界。她走著走著見我異常安靜,倏地說:阿婆是老人家,你別跟她計較。我點點頭,沉默依舊。太陽在傘後緩緩消融,陰涼的風輕輕柔柔摩挲髮膚,此刻站在你身邊,忽然覺得可以安心露出頭頂斑斕犄角,無需介懷惹來異樣目光,無需擔心無情烈光灼傷你我。 後來明白,成長原來是為了返回初生時光。跋涉走向遠方,最終其實是為了抵達童年房間。回到記憶中的房間,恍若回到史前洞穴。獨自踱到房門外張望,男孩和母親坐在電腦前,各自戴著耳機聆聽兩千年初席捲東南亞的中西流行歌曲,小甜甜布蘭妮,艾薇兒,梁靜茹,蔡依林。他們跟著播放器上滾動的歌詞合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要再對我好一點;寧靜的夏天,天空中繁星點點。時光定格在他們的歡聲笑語,凝止在母親臉上尚未被柴米油鹽磨損的柔和笑靨。我常在想,母親那時候是否已經察覺我跟別家男孩有些不一樣了呢?如果母親早已明瞭,卻不說破,想該這是我們母子難得的默契。指望誰來認同誰畢竟太奢侈。你我情願在無聲中相知相陪,無非不想敞開心扉時互生齟齬。 時間過了好久好久,我猶在門外徘徊,後來看見男孩越過自己奔向客廳,一個人臥在沙發靜靜觀看飛天小女警。
5月前
日期:2024年8月24日 時間:下午2時 地點:ZOOM線上會議 決審評委:楊宗翰(以下簡稱“翰”)、陳志銳(以下簡稱“陳”)、楊川(以下簡稱“川”) 記錄:本刊記者 李淑儀 本屆花蹤文學獎馬華新詩組共收到165篇作品,經初審評委李樹枝、黃建華、劉慶鴻選出30篇,再由複審評委陳頭頭、曾翎龍、張惠思選出10篇進入決選。 【總評與評選標準】 翰:這次馬華新詩獎蠻有收穫。這時(8月份)正好也是臺北文學獎旺季,我自己也有好幾份評審工作,可以找到一個參照點。假如我們不去用地域來區隔,比如臺灣有些獎只限臺灣公民參賽,有些開放給全世界所有中文作者,我覺得這10篇馬華詩作並沒有因此遜色。 很有意思的是,因為花蹤文學獎規定必須是馬來西亞公民或是在居馬10年以上者才能參賽,所以必然會看到一些是隻有居住在這邊的人才能寫出來的東西。這是我作為一個臺灣讀者非常欣喜的地方,是一個很好的增進知識之旅。 這10篇作品,我看到很不一樣的面相,包括他們使用的語言和想法,或是意象上的操作、設計,都有啟發。有些地方過於直白,那可能讓我有點擔心。詩歌這個藝術以婉轉取勝,如果都這麼直白直露,也不是不可,但作為標準,對我來說是艱難的抉擇。 陳:10篇決選作品精彩各異,各有長處,當然也有可再加強的地方。總體印象而言,我覺得相當大的部分,馬來西亞華社的環境、政治、生活等等,通過文字或有轉換或用比較直白的方式表現出來,看到相當多元的呈現。文字上基本都精彩,而且各有特色,值得讚許。 在詩意的部分,有一些詩急於表露他們內心的訴求或渴望,反而顯得稍微直白;比較成功的作品,就是能夠通過詩的語言進行轉換,通過文學手法、象徵比喻等,來讓你看到除了文字表面,還有文字深層,甚至文字以外的多重意思。這是個非常愉快,但也有點糾葛的評審過程。 川:我在選擇這些詩篇時也有糾葛。作為馬來西亞人,有些作品聊國族、國家社會,不過太過直白,詩的語言可以精確些。基本上這10篇給我的印象都相當理想,只是比賽總要分出高下。我都是朝向邏輯性來選,有時候,我不在意那首詩要說什麼,而在意它如何有個說法,它怎樣說出來。當然我也會留意語言的精確性、意象、詩的美學。它們內容各異,風采各異,重要的是找到個人風格,跟所謂的個人觀點,那是我最注重的。 【第一輪投票】 投票前,評審推選楊宗翰為主評,負責主持會議。第一輪投票,他建議每位評審投選2篇作品,共有3篇作品得票。 〈阿爾茨海默的霧〉2票(陳、川) 〈屎記〉3票(翰、陳、川) 〈投票站接吻〉1票(翰) 【零票作品討論】 ●〈日曆上有什麼日子?〉 翰:這首詩主題非常明確,是一個有事件的詩,看得出故事,也看得出本事。比較可惜的是,詩作的突出點在後半部分,前面的鋪層略長。很多文學獎投稿者都會想寫到最滿,若50行是上限,他就寫到50行,那我覺得這首詩有點刻意寫得比較滿。“濃縮”對他來說是重要的功課。 川:後面幾句我挺喜歡。它偶有佳句,只是不能有效地連串起來,交代整個主題。這首詩的情緒轉換有些疏遠,有些不連貫,打動不了我。 陳:開始的感覺,它是一首日常詩,日常簡單的生活心態,包括他到新加坡,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之間若即若離的關係,通過非常日常的敘述、緩慢的語氣講出來。鋪陳到後面,當然我非常同意,最後兩句,比如“你劃掉的……”,這些都是精彩的句子,但整體來講,那個力量沒有辦法凸顯最後這幾句的精彩,有點可惜。它是一首不錯的日常詩,但在比賽中就稍微少了競爭力度。 ●〈當貓逃離薛丁格的黑盒子〉 翰:這首詩作比較可惜的是語言使用,有一些敗筆,比如在第四段開始的“譬如”、“譬如”、“也許”、“也許”,這種描述的字句不是不能用,可是會削弱詩的力度與強度,在語言上可以再精進。 川:這首詩我挺喜歡,因為它很聰明地用了量子力學化為詩句,帶出自己的感情與意識。只是詩的語言用了太多“譬如”、“也許”,削弱了它的意思。結尾我也挺喜歡,作者可以把自己和感情帶入詩中,只是語言跟節奏感有些問題。 陳:詩作聰明地使用科學視角切入,但是這個視角如果把握在一個平衡的重量就夠了,它有點過了。加上沒有辦法體現文字較較美的部分,稍微有些重複,或者囉嗦。 ●〈小偷留下了窗邊的風和光——給良寬和尚〉 翰:良寬和尚是日本名僧,他跟兒童玩耍的故事與趣聞已編到日本兒童故事集中,相當著名,是非常重要的修行者。這首詩依託良寬和尚的行為舉止和故事發揮,也不是不行,對我來說,它能用詩的方式讓我知道良寬和尚過去所做的事,可是我對詩的期待並不以此為方向或目標。作者很有趣,他的語言還蠻好玩的,不過假設我們把良寬和尚的部分抽走,脫掉了跟良寬和尚的關係,那這首詩就過於單薄。 川:文字流暢,但它只是完整交代了良寬和尚,就好像看了生平歷史,作者自己的創意在哪裡呢?我很喜歡他的文字,技巧也有,但良寬和尚佔了這首詩主要的內容。 陳: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把良寬精彩的句子帶進來,這是好的地方,但也是缺點,那也還是良寬的字,不是作者的字。 ●〈日記本們的沉默〉 翰:這首詩讓我比較困惑。詩裡用了大量的擴號,基數段落是原始的,偶數段落則用括號,東讀西讀,我覺得過於隱晦。作者在基數段落用繁體字,偶數段落用簡體字,可是我沒有抓到作者的用意。 川:起初看的時候,我只寫了:語之不詳,過於籠統。後來再看,我一直在追逐作者的意象,他要走到哪裡?這首詩跳躍性太快,不銜接,我捕捉不到作者的本意是什麼。 陳:我這邊寫的是:跳躍性太大。先從題目“日記本”入手,(第一行)“寫下一個晴字”,我覺得還可以,讀者就進入一種日記書寫體的感覺,可是後面又加上了“沉默”,我想是不是指日記無法交代的東西?但是無法寫出來的東西又太過隱晦,我們在閱讀時太容易迷路。 ●〈父逝五日〉 翰:這是感人的作品。我並不反對詩用長句,可是這首詩的長句太長,而且有點刻意地壓縮,可能因為文學獎的規範是50行。臺灣有一篇散文叫〈父後七日〉也是這樣,是重要的得獎作品,〈父逝五日〉的味道能打動我,可是語言上強制的壓縮有點可惜。 川:這首詩相當感動我,問題是出現另外一篇〈阿爾茨海默的霧〉,兩個都寫父親,我考慮要刷掉一篇,就刷掉它了。不過這首詩有些不錯的創新,故事性也不錯,一開始也許嫌它囉嗦,不過挺感動人。有些詩句偏向散文化,很容易找到缺點,要找優點也有優點。我認為作者抒情應該節制一點,他太氾濫了,結構稍嫌不緊湊。 陳:首先,這個題目已經有預設,但再看下去,確實就是這樣的預設,那我就覺得沒有一個轉換。處理這種情感強烈的題目,反而應該通過詩意進行轉換,這個作者少了這一塊。長句的堆疊是可以的,可是後面越來越多,我嘗試給他斷句。如果你沒有特別的目的達成某種效果,長句就變成囉嗦,本來兩行的詩句用逗號變成一句,這樣就沒有注重詩歌的節奏,韻律也很關鍵。 ●〈一本詩集的完成〉 翰:它的主題並不罕見。這種“論詩詩”,討論詩作的詩,自古中國文學應該很多。在我看來,它有動人的地方,最後一段“咀嚼詩的每個表達/如今將答案揉搓/再拉長,成為宇宙探索/最漫長的解答”,我很喜歡。遺憾的是,前面比較沒有吸引力,比如“埋藏於地心深處”、“等待時間醞釀的芬芳”,這都是陳舊的想法。 川:題材很明確,內容比較老套。可是整首詩寫得還是不錯,格局算是小的,很多文人都會寫這種題材。 陳:這首詩我當然立刻想到楊牧《一首詩的完成》這本書,這種經典作品太熟悉了。當你寫這種題目,大方向基本上是一樣的,你必須不只是簡單地把內容變成詩歌的語言,你必須超越他。但作者在行文中並沒有讓我驚喜。我們詩人對寫詩已非常熟悉,你又要討論這個東西,就得講出別人看不到,或還沒想到、還沒寫過的。一直到最後才有比較精彩的金句,那已太遲。 ●〈Landay〉 翰:這首詩我的把握度沒有那麼高,不過節奏感是很強烈的,所以我很喜歡,可是意義的掌握上就比較讓我擔心。比如作者一再重複提到“蘭代”,這是詩作本身呼喚的對象,“我想如此稱呼你,Landay”,這可以想像。是“公園”這個意象我把握不住,它一再出現——“他們只是需要一座公園”、“我也需要一座公園,但無人能獨享/一整座公園的詩意”、“當我踏足這座公園”,其實這些公園的位置到底有什麼關係?公園是他所呼喚的蘭代本身所在的地方嗎?這首詩作對我是有吸引力的,也充滿了謎團。 川:我也一直反覆讀這篇詩,讀不出任何心得。不過這首詩寫得不錯,挺好,節奏感音樂感都非常好,只是我不大瞭解它。我甚至上網去找“Landay”到底說些什麼,如果我誤解了他的意思,那又不對,所以我還是不投他了。 陳:我也上網查了“Landay”,才瞭解作者所說的“蛇蠍之詩”,其實是非洲的匿名短詩,寫有關性事件的詩。所以“蛇蠍之詩”是在點題。這就有點隔閡了,因為這方式一般的人也不太懂,即便我們常讀詩的也不熟悉,當然作者用這個方式來教會我們這個詞彙,我覺得是可以的,但我在閱讀作者用詩來討論詩,而且是一種文體時,我就進不去了。雖然語言有精彩之處,偶爾會有佳句,但你已經知道別人不熟悉“Landay”,那可能要給多一點線索,我覺得跳得還是太遠太快,沒有照顧到讀者。 經楊宗翰詢問確認,3位評審沒有意願為零票作品爭取名次。大家一致同意,本屆首獎與評審獎,將選自以下3篇得票作品。 【得票作品討論】 ●〈阿爾茨海默的霧〉 陳:首先,從題目已看到有詩意的轉換,有一個“霧”,確實我們知道阿爾茨海默症是一種模糊的,如霧一般的,在模糊中尋找方向是非常困難的,所以這個已經有某種想像,所以我覺得很好。 一開始,“父親走的時候, 我不在”,我不知道作者是刻意多了一個空格,對我來說是好的,是一個停頓。所以作者用非常直白簡單卻沉重的語氣開篇,已經很容易把讀者先拉進來那個氛圍,“我在分隔萬里的後機室裡”等等,沒有辦法跟他父親在一起,立刻把你帶進那個情緒裡了。作者用的不是非常雕琢的語言,像“我極盡全力抱緊兒子說:爺爺一直在想我們”,我覺得這些都是很直白卻是有力量的語言,來描述父親得到阿爾茨海默症之後過世,整個漫長、煎熬的過程。 直到最後,作者寫“父親把身體脫下”,這種簡單的文字,是十分有詩意的語言,會震撼人,作者用“脫”這個字,精彩,這是煉字的力量。很多時候我們看精彩的文句,會覺得都在吃山珍海味,反而是平時吃這種小菜時,突然來一個亮點,一個字,立刻就點睛了。很多這種點睛的文字都可以在這首詩裡看到。比如最後一段父親把身體脫下之後,“走進不再起霧的田野, 仰望漫天星群/終於記起自己曾經飛掠太陽/銀河裡最擅長跟蹤/光的拓荒者”,最後這個抽離之後進入到宇宙,進入到整個想像的空間,可能是靈魂無所不在,我的想像是這樣。整首詩給我很多的想像跟情感。我也肯定作者的用心,在一種很沉重,卻能夠抽離,保持一定的距離給詩意、給美能夠表現出來。 川:這首詩感動我的詩句,志銳都說了。他的詩句充滿感情,情緒的遞進,會打動讀者。再加上文字用得相當精準,他寫人世間的親情,悲歡離合的無奈,而且給予老人痴呆症這個疾病一種關注,在生活和心理層面,作者通過文字創作探尋疾病的精神世界,我認為這是最重要的,相當令我感動。 這首詩充滿個人風格,作者創作力強,有讓我看到他的觀點,因為他知道怎樣交代一個故事,先不說句子與結構的細緻完整,節奏也掌握到,他對疾病那種不服的抵抗也寫得出來,文字很敏銳,能叫讀者感受到,也會引起共鳴。所以實際的想像空間跟畫面重現,會讓讀者一讀再讀,再讀會有另外一種畫面出現。我投它首獎。 翰:我當初其實也很掙扎,這首詩作跟〈父逝五日〉一樣講父親,單獨來看,這篇勝過〈父逝五日〉是沒問題的。我掙扎的理由是因為只能投兩票,為什麼我最後選〈屎記〉與〈投票站接吻〉,很簡單,馬華新詩獎是不是要有馬華在地特色?這是我當時投票最主要的理由,如果把這個理由去掉,這首詩作我是可以投的,而且它分數並不低,詩還是要動人嘛,詩不只是文字上的比賽而已,這首詩作是感動我的。可是我後來去看徵稿章程,並沒有強調這個獎必須有馬華特色,所以我覺得這應該不會列入考慮。 剛剛聽兩位講評,這首詩作我絕對可以支持。而且我必須坦誠地說,這首詩感動我的地方會超過〈屎記〉,〈屎記〉的優點在別的地方。 我覺得第二段非常細緻,提到“最引以為豪的方向感,被霧鏽淪陷/只剩彷徨的方向盤”,這是非常動人的句子。比較可惜的是,第四段最後提到“阿爾茨海默的演說”那段,我覺得稍微突兀。還有最後一段“父親把身體脫下/走進不再起霧的田野”,我也非常喜歡,這些句子真的太棒了,非常動人。 我當時卡在說,因為我只有兩票,我是不是隻能(投)跟大馬在地有關係的作品,我看顯然不必啊,剛剛看兩位也不是以此做考量,所以我會欣然改變我的分數。 陳:回應宗翰,你剛才提到本來選〈屎記〉與〈投票站接吻〉,其實這兩首都跟馬華的現況、政治有關,那你就可以比出高下。其實我也喜歡〈投票站接吻〉,但更喜歡〈屎記〉,因為這樣我就選了〈屎記〉。 川:就好像寫父親的,我也刷掉了〈父逝五日〉只拿一篇;所以〈屎記〉與〈投票站接吻〉,我就刷掉〈投票站接吻〉。 陳:對,我們都是這樣想的。 ●〈屎記〉 翰:其實這首詩作,為什麼我剛剛講分數不會給最高,很簡單,因為這個寫法並不是獨創。我舉個例子,已逝臺灣詩人林耀德在90年代初期寫過一首詩,叫做〈馬桶〉,當然指涉不同,〈馬桶〉裡面也有政治因素,不過不像這一首很明確,作者會提到大紅花,非常非常明顯,“道之所在,屎之所在/在彼此腐朽裡才能開出一朵肥美而豔麗的大紅花”。 這個“屎記”當然是用不同的諧音,在結尾跟大家都瞭解的經典《史記》做一個連結,跟莊子啊,我覺得這些都可以聯想得到。作者是有新意,可是這個新意不是絕對的獨創,我並沒有貶低作者的意思,我只是跟各位分享我的看法,它的特別是,作者對於公共事務或者社會議題的介入,我覺得還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寫法。這首詩作還是會觸怒到一些跟他意見不同的說法,這也是相當有勇氣的作品。 在新鮮的部分,或者動人的部分,可能反而無法達到在我評價裡最高的,所以我等一下可能會改變投票最後次序。我跟志銳比較不一樣,我反而更喜歡〈投票站接吻〉。(10月25日續完) (備註:馬華新詩獎入圍名單——樸為夫〈日曆上有什麼日子?〉、林健文〈當貓逃離薛丁格的黑盒子〉、胡美庭〈小偷留下了窗邊的風和光——給良寬和尚〉、傑狐〈日記本們的沉默〉、方路〈父逝五日〉、丘亦斐〈阿爾茨海默的霧〉、胡玖洲〈一本詩集的完成〉、辛吟松〈屎記〉、梁馨元〈Landay〉、周若濤〈投票站接吻〉) 相關文章: 【花蹤17.馬華新詩獎決審會議記錄】詩以婉轉取勝,唯須留足夠線索讓人跟進(下) 【花蹤17.馬華新詩評審獎】辛吟松/屎記 【花蹤17.馬華新詩首獎】丘亦斐/阿爾茨海默的霧
5月前
第17屆花蹤文學獎|童詩獎得獎名單|(排名不分先後) 每人獲得獎金2000令吉,及獎牌一面 方路〈我在菜園找到婆婆的假牙〉 劉雅琳〈掉下來了怎麼辦?〉 黃其和〈記憶中的年糕〉 馬願越〈魔法夢〉 招曉華〈自由〉 馬明傑〈時間表上消失的課〉 李採芠〈碗淨福至〉 符詩綺〈天空的衣裳〉 王振平〈陽光在爺爺胡椒園遊走〉 蔡妮臻〈寵物夢〉 第17屆花蹤文學獎|童詩獎得獎作品| 01 方路〈我在菜園找到婆婆的假牙〉 ☉水井 婆婆說 一口井是一環鏡 只有虔誠的人才能對照 因為必須俯首 甚至跪在井圈外 看自己圈起來的倒影 有時,微風吹過 我的臉就會縐得像婆婆,且掉了半副牙的蜜蜂之洞 那是我和婆婆保留的一張最美好的同框 照片 ☉白菜園 婆婆的背 像一蹭蹭慢行在菜園的駱駝 雙凸的肩挑著兩端木水桶 一桶是井裡 瓢出來清晰的水 一桶是井外 澆在菜圓心上我和婆婆的秘密 在這裡 可以看到早晨的霧 替婆婆抹上最柔的白麵膜,我喜歡 ☉找到了假牙 我蹲下身 和婆婆說 要保留永遠的同框照片 再皺也無所謂 我在菜園找到半副假牙 仍保持潔白 整齊 婆婆躺在靈堂棺木裡 用睡在遺照上的笑告別 我手持的假牙,想叫微風為婆婆細細套上。 02 符詩綺〈天空的衣裳〉 天空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因為她的衣裳又多又美, 多得讓我羨慕不已, 美得讓我想要擁有! 早上,為了迎接太陽的第一道陽光, 她換上淺藍色的衣裳, 還有白色的雲朵來搭配, 變成青春可愛的公主裝! 下午,大風和烏雲大駕光臨, 她立刻穿上灰色的衣服, 早上的公主裝消失了! 就像午夜十二時的灰姑娘, 魔法消失了,天空從公主變身成僕人。 傍晚,太陽要離開了, 天空穿著橘黃色的裙子, 歡送太陽往西邊落去。 直到太陽完全離開前, 裙子上還有橙色的雲朵作點綴呢! 晚上,天空準備睡覺了, 她穿了神秘的黑衣裳, 上面還鑲著亮晶晶的鑽石。 連睡覺也要穿上那麼好看的衣服, 你說,天空是不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呢? 03 李採芠〈碗淨福至〉 我吃了什麼? / 早安 / 小茶包 要泡熱水澡, 泡了一池髒兮兮。 ——紅茶 / 午安 / 調皮蛋 滑過白草叢 溜了一趟蛋花河 ——滑蛋河粉 / 下午好 / 小蛋黃 呆坐汗蒸房 流了一地金黃汗 —— 蛋撻 / 晚安 / 小米飯 跑呀跑呀跑 奔了一圈黃梨園 —— 黃梨炒飯 咦…… 我的小肚子怎麼又餓了呢? 04 王振平〈陽光在爺爺胡椒園遊走〉 陽光在爺爺胡椒園遊走 露珠還在葉子賴床 就被陽光接走 送往天空 由雲姐姐收件 陽光在爺爺胡椒園遊走 胡椒藤蔓拉著陽光金繩子 一步一步往木柱攀爬 於是,陽光靜靜觀賞 草兒爭著胡椒園地盤 爺爺一把鋤頭 鋤盡野心的草兒 蟲兒密謀摧毀爺爺心血 爺爺一噴壺殺蟲劑 除盡壞心的蟲兒 串串椒實 在陽光曬染下 展露成熟色彩 陽光看到胡椒藤蔓在做夢 夢見椒實累累 陽光看見椒實在做夢 夢見爺爺笑聲在園中迴繞 陽光在爺爺胡椒園遊走 爺爺汗珠一滴一滴掉下來 鹹鹹的,熱熱的 陽光不嫌棄,收走 當作珍寶來收藏 05 劉雅琳〈掉下來了怎麼辦?〉 牙齒掉下來了 我們都知道該怎麼辦 天上的東西掉下來了 怎麼辦? 如果月亮從天上掉下來 海洋會伸手擁抱它 輕輕搖晃哄它進入夢鄉 如果星星從天上掉下來 海星會迎接新夥伴 一起談天說地玩到天亮 如果彩虹從天上掉下來 河流會跟著潮流換新裝 素顏彩妝各有各的好看 如果雲朵從天上掉下來 馬路會瞬間變得潔淨溫柔 小娃娃摔跤也不怕 如果天空掉下來 誰也接不住它 一塊又龐大又輕柔的棉被 緩緩落下 蓋住了 你我他 我們拿起小剪刀 輕輕剪它一個小洞 再一個接一個…… 從洞口爬出來 躺在那碧藍的天空上 看看沒有天空的世界長什麼樣?! 06 黃其和〈記憶中的年糕〉 壹。浸泡 一粒一粒一粒 的米 阿母細選精挑的 每一粒 都得沐浴齋戒 呵呵 然後一夜長大 變得白白胖胖 貳。挨米 阿母要我握著石嬤 嬤的手 以逆時針的方向 轉圈圈 嬤嬤 沒力氣 走不動 阿母餵了她一口又一口的米 嬤嬤就開心的和我一起 轉圈圈 嬤嬤累了 身上流出許多的汗 有米香 是白色的 叄。 壓粿漿 被悶在棉布袋裡的粿漿哭著說 我不是齊天大聖 為什麼要把我壓在石舂下 好難受 眼淚不停地流 阿母說 淚流乾了 才會變得結實和堅強 肆。 蒸粿團 雪白粉嫩的粿團 光溜溜的身體 只圍上香蕉葉 害羞的躲進了蒸籠 橡木在外頭熱情地呼喚著 過了好久 粿團才探出頭來 整個臉蛋都是紅彤彤的 吃一口黏黏念念的年糕 想媽媽了 07 招曉華〈自由〉 你看,你看 瓢蟲披著滿身的歡樂 在綠毯上走秀 咦,那粒大圓石懷孕了呢 會不會迸出一篇神話 你看啊 是誰在天上與地球拔河 氣球被拉了過去 我們也把遊樂場裡的昨天拉回來 你看,你看 貓咪舔著一身黃昏 陽光是雪糕的味道嗎 噢,影子躲在左邊 它那麼黑,是曬到怕了吧 你看喔 是誰在牆上留下了春天 那些繽紛的字 是彩虹與花朵的孩子嗎 你看啦 我可以站成一棵樹 也可以綠成強大的巨人,吼 我可以鼓動翅膀 咻,所有的過去和未來都在我腳下 你看,你看 我可以變成蜘蛛人 粘著地面 整個世界就這樣傾斜了 08 蔡妮臻〈寵物夢〉 鯨魚是我寵物多好 我就不用害怕海洋的深度 騎在它脊背上 乘風破浪地去探訪燈塔 不讓燈塔在海上孤零零 長頸鹿是我寵物多好 我會緊緊粘附在它最高的頸項那兒 像一隻乖乖的樹熊 與高高在上的椰樹比高下 不讓它目中無人 大象是我的寵物多好 我絕不讓它辛苦當勞力 它只需要不停地扇動大耳朵 把酷熱扇到九霄雲外去 還原世界的清涼 恐龍是我寵物多好 它堅硬的外皮兇悍的嘴臉 就是我最強大的保鏢 在沒有媽媽的日子裡 不怕壞人入侵 仙鶴是我寵物多好 我會迫不及待地騎上它 直奔天堂尋找媽媽 告訴媽媽沒她的日子 我的悲傷還是多過歡樂 如果它們都是我的寵物多好 09 馬願越〈魔法夢〉 我和夢打勾勾 每晚十點魔術表演 小床是舞臺 被窩是帳篷 夢揮起魔術棒 變出一團又一團的棉花糖 還有嘴角的冰淇淋 沾到小臭臭,好香 夢帶我到遊樂園,爸爸還在等我 一起玩摩天輪和旋轉杯 啊——雲霄飛車快停下 一陣嘩啦啦 溼了小被被,真羞 夢帶我去電影院,媽媽還在買票 開場卻是恐怖片: 狗狗死掉了、蟑螂爬來爬去、牙醫叔叔拔掉我的牙…… 我哭著喊姥姥 快拍小屁屁,按停 夢今晚去哪了? 我在被窩裡等呀等, 十一點、十二點…… 突然外頭乒乒砰砰 夢的魔法飛上夜空 開出一朵又一朵絢麗的花 好了 —— 你們別在孤兒院外倒數了 快點 回家,把夢還來 我還等著它帶我見爸爸媽媽呀! 10 馬明傑〈時間表上消失的課〉 虛弱的風扇轉啊轉 轉出了冷風吹在白板上 那些沉默的乘法表好冰冷 老師啊,我好想摸一摸 我留在草場那溫暖的太陽 玻坡摸佛得特訥勒 白板唱著快樂的兒歌 標點符號在跳舞 生字新詞要和我當朋友 大家要我吹首歌 可是我的笛子在家裡睡覺呢 我只帶了瞌睡蟲來上課 我知道的我也明白 我們要趕上學習進度 就像吹笛子要跟上拍子 可是我喜歡的課都消失了 樂譜沒有音樂只有漢語拼音 草場沒有腳印只有蜻蜓 我那重重的書包在問我 什麼時候要出去走一走 請你一定要相信 太陽可以趕走瞌睡蟲 笛子會吹來快樂的風 當風吹起了書頁 我便是飛奔而來的音符 和蜻蜓賽跑後就會去讀書 當足球躍過了龍門,老師啊 我會在考卷寫上 美麗的答案  
5月前